源初城遺蹟的晨霧如死者的裹屍布,溼冷地纏繞在殘垣斷壁間。空氣裡混雜著海水的鹹腥、古老石材的塵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令人作嘔的甜膩腐臭。沈硯與蘇璃帶領著五名破浪號上最精悍的船員,踩著半浸在渾濁海水中的溼滑石板路,謹慎地向遺蹟深處潛行。船體巨大的破損仍在緊急搶修,老海船長留守坐鎮,臨別的叮囑沉重地壓在每個人心頭:“源初城是座吃人的迷宮,機關惡毒,蝕靈兇殘,日落之前,務必全須全尾地回來!”
遺蹟外圍的景象比預想中更加觸目驚心。傾斜沉沒的殿堂石柱、半塌的拱門廊橋,無不被一種粘稠、汙穢的黑綠色物質侵蝕覆蓋。那是蝕靈族特有的濁氣留下的腐蝕印記,如同惡毒的苔蘚,在古老的精美浮雕和莊嚴神像上蔓延、褻瀆,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美感。蘇璃的幻術感知如同最精密的弦,時刻緊繃著:“空氣裡濁氣濃度很高,殘留的‘氣味’很新鮮…他們剛離開不久,可能就在附近活動。”
沈硯腕間的燼火鐲散發著微弱的暖光,像一盞小小的燈塔,在瀰漫的濁氣中為她開闢出一小片清明的空間。它不僅能抵禦侵蝕,更如同敏銳的觸角,感知著周圍能量的微妙流動。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腳下看似雜亂實則隱含規律的巨大石板:“石板下有東西…跟上我的腳步,只踩我踩過的地方!”指尖的暖金火絲不安地跳躍,蓄勢待發。
“咔噠…轟隆隆…” 警告來得猝不及防!前方一座半塌的巨型拱門陰影裡,沉重的機括轉動聲驟然響起!數尊龐然大物抖落覆蓋的青苔與塵土,顯露出猙獰的輪廓——是石像鬼構裝體!它們高達三丈,石材與鏽蝕金屬拼接的翅膀緩緩張開,幽綠如鬼火的光芒在空洞的眼窩中燃起。這些本該沉睡的遺蹟守護者,此刻卻帶著強烈的敵意鎖定了闖入者。
“小心!構裝守衛!”蘇璃反應極快,雙手結印,幻術光芒如漣漪般湧向石像鬼的眼窩。然而,那些古老的幽綠光芒只是微微晃動,絲毫不受迷惑。為首的石像鬼發出一聲金屬摩擦般的嘶吼,巨翅猛地扇動,裹挾著腥風,利爪如攻城錘般狠狠抓向最前方一名持弩的船員!
“攻擊核心!”沈硯身影如電,瞬間擋在船員身前。暖金火絲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精準地纏上俯衝石像鬼的脖頸關節處。老墨的教導在腦中迴響——構裝體的力量之源!火絲灌注靈力,瞬間爆發出灼熱高溫!石像鬼的頸部發出滋滋的聲響,內部傳來噼啪的爆裂火花,動作明顯一滯。更詭異的是,其關節縫隙中竟滲出絲絲縷縷與周圍濁氣同源的黑綠色黏液!
就在眾人以為控制住局面時,腳下的石板突然連環下陷!嗤嗤嗤!無數尖銳、閃爍著寒光的石刺如同毒蛇般從縫隙中猛然彈出!與此同時,兩側牆壁上那些被蝕刻得面目全非的古老石雕,其張開的口中驟然發出尖銳到刺穿耳膜的聲波!無形的震盪波狠狠撞在眾人身上,頭暈目眩,氣血翻湧。
“是聲波陷阱!它在強化石像鬼!”蘇璃強忍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幻術光芒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音障盾,艱難地抵擋著聲波的持續衝擊,臉色煞白,“沈硯!給我點時間,我要找出控制核心的紋路!”
“掩護你!”沈硯低喝,瞬間將暖金火絲分化成數股,如同堅韌的繩索,分別纏繞住剩餘幾尊石像鬼的翅膀根部或腿部關節,雖然無法徹底摧毀,卻極大地限制了它們的行動範圍。船員們強忍著不適,架起靈能弩,密集的弩箭呼嘯著射向石像鬼的關節連線處,金屬撞擊聲和石屑飛濺聲不絕於耳,為蘇璃爭取著寶貴的時間。沈硯目光如炬,掃過牆壁上那些發出聲波的石雕,其周圍覆蓋的濁氣下,隱約可見被惡意篡改、扭曲的原始符文軌跡! “蘇璃!源頭在石雕!破壞那些被汙染的符文!”
話音未落,沈硯的暖金火絲猛然凝聚,化作一柄熾熱的金矛,狠狠刺入一尊被束縛石像鬼的胸腔!那裡,一團被渾濁黑氣包裹的晶石核心暴露出來!金矛與濁氣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核心劇烈閃爍,石像鬼發出痛苦的金屬哀鳴,動作徹底僵直。
蘇璃心領神會,幻術光芒瞬間凝成一道鋒利無比的無形之刃,精準地斬向幾處石雕 周圍最關鍵的、被黑綠色濁氣覆蓋的符文節點!符文破碎的脆響如同天籟,刺耳的聲波戛然而止,地面上致命的石刺也唰地縮回地下。
失去了聲波強化的石像鬼防禦力驟降。沈硯再無保留,暖金火絲全力爆發,如同金色的熔岩流,精準地燒熔、貫穿剩餘構裝體的能量核心。隨著最後一尊石像鬼轟然解體,化作一地冒著黑煙的碎石,探索小隊才得以喘息,空氣中瀰漫著灼燒和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
“不止是觸發…是徹底被扭曲了。”蘇璃走到一尊破碎的石雕前,指尖拂過殘留的符文裂痕,上面覆蓋著一層粘膩的濁氣殘留,與蝕靈族身上的如出一轍,“蝕靈族改造了它們,讓防禦機關變成了致命的捕獸夾。”
沿著石像鬼出現的路徑繼續深入,蝕靈族的痕跡越發密集、觸目驚心。當小隊謹慎地轉過一道佈滿裂痕的巨型拱門時,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與血腥味撲面而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瞬間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是一處半嵌入山體的巨大洞穴,穹頂塌陷,露出灰暗的天空。地面,赫然是一片骸骨的海洋!成百上千具人類的白骨雜亂地堆積著,許多還殘留著破爛的衣物碎片,顯然是不同時期的航海者。更令人髮指的是,數十隻佝僂、面板如同腐爛樹皮的低階蝕靈,正拖拽著幾具還帶著新鮮血肉的屍骸,步履蹣跚地走向洞穴中央。那裡,一個直徑約十丈的黑色法陣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幽光,黑氣如同活物般翻湧升騰。法陣邊緣,清晰銘刻著與蝕骨舟上同源的扭曲符文!法陣的中心,一股濃郁粘稠的暗紅色能量正源源不斷地被抽取,注入洞穴深處的地底,每一次能量的脈動,都讓洞穴微微震顫。
“這幫畜生!!”一名滿臉絡腮鬍的老船員目眥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看著一具被拖行的屍骸上熟悉的船員徽記,“是海鷗號的兄弟…他們被抓來做了祭品!”
沈硯的拳頭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蝕靈族不僅褻瀆了這座古老神聖的城市,更將活生生的人類當作燃料,進行著如此邪惡的儀式!年輕水手犧牲時悲憤的眼神與眼前累累的白骨瞬間重疊,一股焚盡一切的怒火在她胸腔裡轟然炸開,燼火鐲的光芒都隨之熾烈了幾分。“他們在獻祭…用生命能量餵養地底的節點!”她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滔天的恨意,“骨魘的目標,就是徹底啟用源初城的靈脈,把它變成蝕靈族的能量熔爐!”
蘇璃的幻術感知如同最細的探針,延伸向那翻湧的黑氣法陣深處,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法陣的核心波動…和我們在斷脊峽外圍遭遇的能量亂流同源!它在強行抽取地脈之力,一旦節點被完全啟用,整座源初城遺蹟,連同周圍海域,都將化為一片被蝕靈族徹底掌控的死域!”她猛地轉向沈硯,眼中是急迫的火焰,“必須立刻阻止!而且…這股持續操縱法陣的核心意志…極其陰冷強大,骨魘很可能就在這洞穴深處,或在附近掌控全域性!”
沈硯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燼火鐲傳來陣陣灼熱,彷彿在呼應著法陣深處那股被強行抽取的能量,又像在警告著近在咫尺的巨大威脅,理智告訴她,此刻硬拼等於送死。“我們人太少,不能莽撞。”她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目光掃過洞穴深處翻滾的黑霧,“撤!回去找老海!我們需要一個能徹底搗毀這魔窟、揪出骨魘的計劃!”她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骸骨、蠕動搬運屍體的蝕靈、以及那散發著不祥光芒的黑色法陣,將這一幕地獄般的景象刻入靈魂深處,“這裡的每一筆血債,都要他們用命來償!”
探索小隊屏住呼吸,沿著來路悄然撤離。每一步都踏在骸骨與溼滑的石板上,沉重的腳步聲被刻意壓到最低。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蝕靈模糊的嘶鳴。恐懼被更深的憤怒和刻骨的仇恨取代,蝕靈巢穴的發現像一劑猛藥,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鬥志,也讓骨魘那龐大而邪惡的陰謀,在眾人心中變得無比清晰。
當夕陽的餘暉將源初城的斷壁殘垣染成一片悽豔的血紅時,探索小隊終於回到了擱淺的破浪號。甲板上,老海船長佈滿風霜的臉在聽完沈硯和蘇璃的講述後,陰沉得能滴下水來。沒有多餘的言語,三人立刻圍坐在船長室的航海圖前,鋪開蘇璃憑藉幻術記憶匆匆繪製的洞穴草圖。燈火搖曳,映照著他們眼中跳動的火焰——一場針對蝕靈巢穴的致命反擊,一個既要摧毀邪惡法陣、更要揪出幕後元兇骨魘的縝密計劃,正在這艘傷痕累累的船上,悄然醞釀成形。
而在他們剛剛離開的洞穴深處,那翻湧的黑色法陣中心,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盪開,彷彿有一隻無形的眼睛,穿透重重黑暗,冷冷地瞥向了破浪號的方向。低階蝕靈們似乎感應到了甚麼,搬運屍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發出更加焦躁不安的嘶鳴。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