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閣內,林珺然終究還是保留了幾分理智,沒有真的將天一宗的弟子服,徹底魔改成她鍾愛的、特效拉滿的華麗仙女裙。
但,她十分倔強地、在不改變弟子服基本形制和顏色的前提下,進行了億點點細節最佳化。
那純淨的白底,細看之下,並非普通的絲帛,而是用了月華流雲錦,在光線下會泛著極其柔和、如同月輝傾瀉般的瑩潤光澤,行走間,布料本身彷彿有微光流淌。
這還不算完。
她更是在衣料之上,用銀色、白色、灰色等半透明的幻光絲,繡上了若隱若現的竹葉暗紋。
再仔細一看,嗯。
她甚至還十分克制地只用了銀色細線,為衣領袖口掐了一道精緻滾邊的邊。
行動時,周身還會自然而然地瀰漫起一層極其淡薄、如同清晨山嵐般的迷濛霧氣,將她襯托得愈發仙氣飄飄,不似凡塵中人。
也就……還好。
至少顏色和基本款式是對的,不是嗎?
天玄青第一次見到時,嘴角抽搐了半晌,最終也只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預設了這份屬於他小徒弟的、無傷大雅的倔強。
天一宗後山深處,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匯聚起厚重的烏雲,沉悶的雷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道道銀蛇般的電光在雲層中穿梭閃爍,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天威。
磅礴的靈氣如同受到無形巨手的攪動,瘋狂地向某處山谷湧去。
這是有人結丹的天象。
而引動這天象的,正是出了秘境後,道心與修為皆有大進的季搖光。
她憑藉堅韌的意志和不懈的努力,終於再次叩開了金丹期的大門,並且根基遠比上一次更為紮實穩固。
金丹已成,下一步,便是尋找與之性命交修的本命法寶。
對於劍修而言,最重要的自然是本命靈劍。
好在,天一宗還有劍冢,而劍冢,馬上就要開了。
裡面沉睡著歷代先輩收集、鍛造或是坐化後留下的無數靈劍,等待著有緣人的喚醒。
畢竟,劍冢有靈,裡面的劍若不肯認主,是絕無可能被強行帶出的。這也從根源上杜絕了打包售賣的可能性,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季搖光踏入劍冢那日,天玄青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靈光氤氳的天階法衣,親自領著君見痕、徐昭昭、許洛寧、路隨安四位弟子,來到了劍冢入口處,為季搖光送行。
劍冢入口,是一片荒涼而肅穆的石林,空氣中瀰漫著無數劍氣交織形成的鋒銳氣息,隱隱有劍鳴之聲迴盪。
季搖光一身素淨的霜色窄袖劍修服,身姿挺拔如青松,對著天玄青和師兄師姐們鄭重一禮:
“師尊,師兄師姐們,我進去了。”
天玄青微微頷首,看著這個命運多舛卻意志堅韌的弟子,眼中帶著期許與告誡:
“嗯,搖光,記住,靈劍自會擇主,冥冥之中自有緣法定數。進入劍冢後,平心靜氣,以自身劍意與劍心相感,切莫因急切而強求,反傷自身。”
季搖光神色平靜,目光堅定:
“我知道的,師尊。”
她明白,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就在季搖光的身影即將沒入石林深處時,她懷中的靈玉牌輕輕震動了一下。
她取出一看,是那個熟悉的群聊跳出了訊息。
林珺然:【五師姐取到自己的本命劍了嗎?】
我季搖光誓死守護小師妹:【小師妹,我正要進去。尚未取得。】
林珺然:【哦哦,那五師姐加油。】
季搖光收起玉牌,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劍氣森然的劍冢。
劍冢之內,並非想象中的昏暗洞穴,而是一片奇異的空間。
無數靈劍或插於地面,或懸浮半空,或隱匿於虛空裂隙之中,形態各異,靈光吞吐。
季搖光收斂心神,釋放出自己精純的劍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這片劍的海洋中盪開漣漪。
她緩步而行,感受著無數或熾熱、或冰冷、或鋒銳、或厚重的意念從自己身上掃過。
有的意念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有的則漠不關心。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走到一片彷彿由星辰碎片鋪就的區域時,一柄通體呈現深邃幽藍色、劍身彷彿內蘊銀河星沙、劍格處如同雙翼微張的長劍,發出了清越悠長的嗡鳴。
一股浩渺、清澈、帶著滌盪世間汙濁意味的劍意,與她體內新生的、堅韌而純粹的金丹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季搖光心有所感,走上前去,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劍柄。
沒有排斥,沒有掙扎。
一股水乳交融般的冰涼感順著手臂湧入丹田,與她金丹內的靈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劍身光華內斂,唯有靠近了,才能看到那幽藍底色中,彷彿有無數細碎的星光在緩緩流轉。
天河。
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季搖光的心頭。
當她走出劍冢時,外界不過過去了三日。
季搖光第一時間透過靈玉牌告知了小師妹這個好訊息。
我季搖光誓死守護小師妹:
【小師妹,我拿到我的劍了。它的名字叫天河,是一柄非常非常好的劍。】
林珺然的訊息幾乎秒回。
【天河啊……常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的確很適合五師姐你呢。】
站在劍冢之外,沐浴著夕陽的餘暉,季搖光回想著林珺然同她說的這四句詩,反覆品味著其中意味。
這詩句,與天河之名,與她自身的道,竟是如此契合。
一股明悟湧上心頭,她周身的氣息開始不由自主地攀升、凝練,原本剛剛穩固的金丹初期境界,竟然在這片刻的感悟中再次突破壁壘,一躍達到了金丹中期。
而她手中的天河劍,也發出愉悅的清鳴,劍身上的星輝似乎更加明亮了幾分。
一旁的許洛寧看著閉目站立、氣息勃發的季搖光,悄悄擠到天玄青旁邊,壓低聲音,滿是疑惑地問道:
“師尊師尊,五師妹她怎麼拿到劍出來就愣住了?是劍有甚麼問題嗎?”
天玄青:“……”
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自己這個三徒弟,心中一陣無語問蒼天。
當初下山遊歷,怎麼就一眼看中,順手撿回了這麼條傻狗?!
難道是看他骨骼清奇,適合練重劍,就沒考慮過腦子的配置問題嗎?!
君見痕作為大師兄,早已習慣了三師弟的單純,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傳音入密,提醒道:
“三師弟,噤聲!別打擾到五師妹頓悟。”
許洛寧更懵了。
頓悟?
他撓了撓頭,臉上寫滿了不解:
“頓悟是甚麼感覺?我怎麼從來沒有頓悟過?”
他看向季搖光的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
許洛寧,是天玄青撿回來的第二個孩子,在他之前,還有徐昭昭。
他們兩人的性格,乍一眼看上去都十分開朗外向,熱情洋溢,但其實內裡截然不同。
如果徐昭昭可以說是心思純淨,劍心通明,那麼許洛寧就是純屬心大,天生腦袋裡彷彿只繃著一根弦,思考問題的方式直接得令人髮指。
看著把所有想法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許洛寧,天玄青心裡又是一陣無語凝噎。
你平常連腦子都不帶多轉一下的,遇到事情就直接莽上去。
你配頓悟嗎?
啊?!
倒也不是他這個當師尊的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弟子有偏見,可是許洛寧這種整天拎著自己那柄門板似的重劍,信奉不服就乾的主,能有甚麼需要悟的餘地?
他的道,就是一條筆直的大道,用重劍劈開一切阻礙就行了。
另一邊,路隨安靜靜地看著氣息穩定在金丹中期、手持靈劍更添幾分英氣的季搖光,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十分不是滋味。
又是羨慕,又是酸澀。
他入門比季搖光早,修煉也從未懈怠,可如今修為卻被師妹反超……
不過,路隨安已經習慣了。
他日常羨慕一切。
羨慕大師兄的溫和穩重,修為高深;羨慕二師姐的天真爛漫,劍心通透;羨慕三師兄的心無旁騖,勇猛精進;現在更是羨慕五師妹的堅韌道心,機緣頓悟。
羨慕羨慕著,心底便會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絲絲陰暗的嫉妒。
嫉妒他們為何能如此順利,為何機緣總眷顧他們……
但嫉妒嫉妒著,他又會突然看開,覺得自己這樣不對,大家都是同門,應當互相扶持,然後陷入新一輪的自我檢討與糾結之中。
甚至連他在劍冢裡得到的本命劍,名字都彷彿在映照著他的心境,叫做欲生波。
劍身細長,光華流轉不定,時而明亮,時而晦暗,如同他起伏不定的心潮。
甚至因為這把劍的名字,他還曾有一段時間,莫名其妙地羨慕嫉妒起大師兄君見痕那溫和包容的水靈根來。
天玄青的目光掃過自己這個在後面垂眸不語、眼神明明滅滅、不知道內心又上演了多少場大戲的四徒弟,不由得又想嘆氣。
四徒弟勤勉,資質亦是上佳,就是這內心戲太過豐富,心思過於敏感曲折,容易鑽牛角尖。
哎……真是個個都不讓人省心。
待到季搖光徹底鞏固了金丹中期的修為,睜開雙眼,眸中神光湛然,顯然收穫巨大。
天玄青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既然搖光已成功結丹並取得本命靈劍,穩固了金丹境。你們師兄妹,便一起下山歷練一番吧。正好,百年一度的萬妖谷迷霧,即將消散了。”
萬妖谷,乃是位於人域與妖域之間的一條冗長、險峻而神秘的巨大峽谷,堪稱兩族之間的天然屏障。
峽谷常年被一種詭異的濃霧所籠罩,這濃霧不僅能吸收靈力,更能吞噬神識,使得任何試圖穿越者都會迷失方向,靈力耗盡而亡。
即便是合體期乃至大乘期的頂尖大能,也無法頂著這濃霧強行穿過峽谷。
然而,這濃霧並非經久不散。
每隔百年,谷中濃霧便會週期性消退一次,持續時間約十年左右,之後又會重新瀰漫,隔絕兩域。
而這霧散的十年,便成了人、妖兩族接觸、衝突、乃至廝殺的主要時期。
歷史上,每次萬妖谷霧散,兩族都會在此處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
在經歷了數次因為頂尖大能介入而導致雙方均損失慘重、甚至有數位大能在此隕落的慘痛教訓後,人、妖兩族的高層便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共同約定,將進入萬妖谷的修為上限,定在化神期巔峰。
畢竟,大能死傷的代價太過沉重,不如將這視為對兩族年輕一輩實力的考驗與磨礪之地。
君見痕作為大師兄,立刻領會了師尊的意圖,點頭應道:
“是,師尊。我會安排好行程,盡力保證師弟師妹們的安全。”
許洛寧撓了撓他那一頭有些凌亂的短髮,似乎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後提出了一個他認為很關鍵的問題:
“可是……小師妹她才築基初期啊。萬妖谷那麼危險,聽說裡面妖獸遍地,還有狡詐的妖族,讓小師妹一起去,是不是太危險了?”
天玄青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解釋道:
“你小師妹不去。”
這狗腦子,好不容易主動思考一回,結果思考的方向完全錯誤,還不如不思考。
他難道會讓自己那個寶貝疙瘩、修煉全靠隨緣的小徒弟去那種刀口舔血的地方?
君見痕含笑補充道,語氣溫和而周全:
“雖然小師妹不去,但是我們可以將小師妹感興趣、或是煉製法寶需要的天材地寶,從萬妖谷中尋找並帶回來。”
“自古萬妖谷中出現的奇珍異寶無數,我將它們整理列了個清單,方才已經透過靈玉牌發給了小師妹,看她有何需求。”
他自小便深知自己是天一宗的大師兄,是師弟師妹們的表率,行事一向力求妥帖周全,面面俱到。
與此同時,琉璃閣內。
剛剛睡醒的林珺然,正慵懶地蜷在躺椅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扒拉著大師兄君見痕發來的那份堪稱詳盡的清單。
她伸出穿著精緻繡花鞋的腳,輕輕踹了踹趴在躺椅旁邊、正任勞任怨用小巧的爪子為她剝著瓜子的玄武。
“小王八,別光顧著剝,來看看這份清單。”
林珺然將靈玉牌遞到玄武眼前,語氣慵懶:
“你看看,裡面有甚麼特別值得帶回來的好東西嗎?或者口味比較好,吃起來不錯的也行。”
玄武,想都不想,綠豆眼快速掃過清單,然後以一種近乎搶答的語速,迅速報出了一連串名字:
“厚土芝!血參!血罟根!沙棘草!長生苔!還有那個……”
林珺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地收回玉牌,幽幽地道:
“小王八,你是真把我當傻子糊弄呢?厚土芝、血參、血罟根、沙棘草、長生苔……”
她每念一個名字,語氣就冷一分:
“你自己聽聽,這些名字,有一個像是好吃的樣子嗎?”
她猛地坐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瞪著那隻縮著脖子的小烏龜,語氣危險:
“而且,你看看你報的這都是些甚麼?清一色的土屬性靈植。小王八,我可是水木雙靈根。你覺得我看起來是特別需要補土的樣子嗎?”
玄武被戳穿了小心思,嚇得一個激靈,手裡捧著的那一小堆好不容易剝好的、晶瑩飽滿的瓜子仁都差點灑了。
它連忙舉起爪子,將瓜子仁奉上,呲著兩顆小米牙,努力擺出最討好、最無辜的表情:
“主人別生氣,吃瓜子,吃瓜子呀,我都剝好了,可香了。”
林珺然看著它那副慫樣,無奈地嘆了口氣,重新癱回躺椅裡。
她搖了搖頭,重新拿起了靈玉牌,決定自力更生。
林珺然:【重金求購厭瑙一隻,或者金風狸一隻,可換以下地階物品其中之一。】
林珺然:【重金求購赤金鼠兩隻,或者雪雲狐兩隻,可換以下玄階中上品物品其中之一。】
厭瑙,形似小鹿,通體雪白,性情溫順,據說其皮毛柔軟至極,眼神溼漉漉的極為可愛。
金風狸,速度極快,通體金黃,如同流動的陽光,尾巴蓬鬆,靈性十足。
赤金鼠,尋寶能手,憨態可掬。
雪雲狐,更是以顏值著稱,通體雪白,狐尾如雲。
她的確應該考慮換個更可愛、更符合她審美的寵物了。
這隻除了吃就是睡、還總想著坑她靈石買土屬性破爛的小王八,實在有點礙眼了。
玄武:!!!!!!
它瞬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手裡的瓜子仁都不香了。
“主人!不要啊!主人!你不能這麼殘忍啊!”
玄武四隻小短腿拼命劃拉著,爬到躺椅邊,抱著林珺然的裙角,聲淚俱下地哭訴:
“我超有用的啊!我能扛能打能當盾!我還會剝瓜子!我……主人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啊!”
林珺然絲毫不為所動,繼續在玉牌上釋出著求購資訊。
林珺然:【重金求購蘭槐蕨花蜜或龍息花蜜,以下地階物品可選其一。】
林珺然:【重金求購朱香果100個,以下玄階中上品物品可選其一。】
……
林珺然:【以上所有獎勵,亦可換同等價位靈石。】
發完這一連串足重金求購後,林珺然這才滿意地停下手指。
她嘴角勾起一抹帶著幾分惡作劇得逞意味的壞笑,慢悠悠地在那個師門小群聊裡,又補發了一條訊息。
林珺然:【各位師兄師姐們,我要長生苔、沙棘草、養魂木、血罟根、血參,數量不限,無報酬。辛苦你們啦~】
發完這條,她這才垂眸,用纖細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玄武那冰涼堅硬的腦門,壓低聲音說道:
“小王八,你聽好了。我林珺然,可以為你擋子彈,卻絕不會為你送早餐。你知道這是甚麼意思嗎?”
???????
玄武被戳得腦袋一縮一縮的,滿眼茫然和驚恐。
子彈?
子彈是甚麼新型暗器嗎?
擋子彈?送早餐?
這都甚麼跟甚麼?
林珺然看著它那蠢樣,仰頭望天花板,嘴角那抹邪魅的笑容更加明顯,她大聲地、一字一頓地宣佈:
“我寧可去死,也絕不會為你花一顆靈石!”
玄武:!!!!
它如遭雷擊,整隻龜僵在原地,小小的綠豆眼裡充滿了不可置信與巨大的悲傷。
Σ(ˉ□ˉ||) !
下一秒,它“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真正的聲淚俱下,小爪子拍打著地面,控訴道:
“主人!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知道你這句話,對一個忠心耿耿、任勞任怨的靈寵來說,是多麼大的傷害嗎?!是多麼的殘忍嗎?!我的心,我的龜殼,都要碎了!嗚嗚嗚嗚……”
然而,它的哭訴,只換來了林珺然一個無情的後腦勺,以及一句輕飄飄的:
“瓜子剝完了嗎?沒剝完今晚沒靈果吃。”
玄武的哭聲戛然而止,抽噎著,默默地、委屈地、重新捧起了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