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天玄青手持那枚閃爍著靈光的玉牌,神識沉入其中那個名為“小財神和她的天一宗”的群聊。
當他看到林珺然發出的那條需求清單時,這位修為高深、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一宗之主,眼眶竟微微泛紅,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幾乎要化作實質的淚水流淌下來。
他默默地抬頭望天,心中百感交集,只覺得人生際遇,莫過於此,竟生出三大遺憾:
一恨生不逢時。
二恨修為太高。
三恨自己不是林珺然。
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侍立在一旁的君見痕等五人,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家師尊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混合著羨慕、心酸、無奈又帶著點寵溺的複雜情緒,再看看玉牌上那條長長的清單,一時間相顧無言,氣氛微妙。
君見痕作為大師兄,率先收斂心神,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
他目光掃過四位師弟師妹,語氣一如既往的沉穩可靠:
“好了,各位師弟師妹,都回去收拾一下此行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我們明日清晨便下山,前往萬妖谷。”
“是,大師兄。”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還算整齊。
只有路隨安低著頭,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一隻手緊緊捏著自己那柄光華流轉不定的欲生波,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貧窮會讓人道心破碎。
有些事,真的不能細想。
路隨安在心中默唸清心咒,財富於我如浮雲,修為才是根本……
唉!
ε=(′ο`*)))
眾人依照大師兄的吩咐,各自散去,返回自己的洞府或院落,收拾行囊。
……才怪。
幾乎是在散會後的一炷香內,他們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悄無聲息地摸上了鐵浮屠和墨言的山頭。
他們的目標高度一致:
儘可能多地討到可以裝載活物的靈獸袋。
在鐵浮屠的山谷外,徐昭昭與許洛寧迎面撞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圖,隨即默契地扭過頭,假裝只是路過,然後腳下生風,迅速朝著不同的方向溜去,手中已然多了幾個鼓鼓囊囊的低階靈獸袋。
徐昭昭的運氣是真的不太好。
她自己也這麼覺得。
當她與路隨安再次在墨師叔的院門前遇到的時候。
兩人再次尷尬地對視,空氣中瀰漫著對彼此的無聲質問,隨即再次扭頭,各自緊握著新到手的裝備,匆匆離去。
一場圍繞著林珺然的懸賞而展開的、心照不宣的裝備競賽,在天一宗內悄然上演。
第二日清晨,旭日東昇,金色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在天一宗連綿的山巒與恢弘的殿宇之上,為萬物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邊。
君見痕、徐昭昭、許洛寧、路隨安、季搖光五人,準時出現在了巍峨的山門之前。
君見痕目光掃過精神飽滿的師弟師妹們,滿意地點了點頭。
師弟師妹們都精神飽滿,蓄勢待發。
只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每個人腰間那格外顯眼的配置上——
每人至少都掛著三五個顏色各異、繡著不同符文、但品階明顯不高的靈獸袋。
路隨安甚至掛了五個,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君見痕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明智地選擇了無視。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沉聲道:
“此次萬妖谷之行,非同小可。谷內不僅盤踞著無數強大的妖獸,更有來自各方、心思難測的修士,以及從妖域潛入、與我們人族積怨已深的妖修。可謂危機四伏,殺機暗藏。”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眾人:
“故而,進入萬妖谷後,所有人務必小心行事,時刻保持警惕。非必要,絕不允許單獨行動,一切聽從指揮,相互照應。切記,我等此行首要目的是歷練與為小師妹蒐集所需,而非爭強鬥狠,遇事當以保全自身為要。”
“大師兄放心,我都聽你的!”
徐昭昭第一個響應,拍了拍自己腰間掛著的靈獸袋,信心滿滿地說道:
“我也會保護好四師弟和五師妹的!”
至於老三許洛寧……
在她心裡,那根本就是條拴不住的瘋狗,只能交給大師兄親自看管了。
許洛寧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後那柄門板似的重劍:
“大師兄,我你還不放心嗎?保證指哪打哪!”
路隨安默默點頭,表示知曉。
季搖光神色平靜,只是握了握手中的天河劍,劍身微鳴,以示回應。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便出發吧!”
聞言幾人便紛紛踏上了自己的本命劍,化作一道道絢麗的遁光,朝著萬妖谷的方向疾馳而去。
萬妖谷位於人域與妖域的交界處,距離天一宗路途遙遠。
五人連續飛行了數日,方才逐漸接近。
遠遠地,一片彷彿連線天地、無邊無際的灰白色濃霧便映入眼簾。
那霧氣並非尋常水汽,而是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散發著一種吞噬一切光線與聲音的詭異氣息,令人望而生畏。
這便是隔絕人妖兩域的萬妖谷迷霧。
而此刻,迷霧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消退,露出了其後黝黑險峻的山谷輪廓。
在萬妖谷外圍,早已是人頭攢動,喧鬧非凡。
來自各大宗門、修真世家的弟子們穿著各式各樣的服飾,聚整合一個個小團體。
也有不少形單影隻、眼神警惕的散修,在人群中穿梭。
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期待、貪婪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有人在高聲交談,交換資訊;有人在閉目養神,調整狀態;也有人目光閃爍,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周圍,顯然打著殺人奪寶的主意。
君見痕等人選擇了一處相對僻靜的空地降落,準備稍作休整,觀察一下情況再決定何時進入。
然而,就在他們剛剛站穩,開始打量周圍環境時,幾聲帶著難以置信意味的驚呼,從不遠處的一個修士團體中傳來。
“大師姐?!”
“真的是……季師姐?”
發聲的是幾名穿著統一藍白色長袍的修士,看其服飾標誌,正是長雲宗弟子。
而被他們目光聚焦的,正是面容清冷、手持天河劍的季搖光。
在聽到“大師姐”這個稱呼的瞬間,季搖光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中,瞬間凝結出一層寒霜。
她並未看向發聲之處,只是握著天河劍的手,指節微微收緊。
與此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天一宗琉璃閣。
林珺然正慵懶地躺在那張萬年菩提木打造的躺椅上,眯著眼睛,享受著透過琉璃天窗灑落下來的、暖洋洋的日光。
她身下墊著柔軟的雪狐皮,手邊的小几上擺放著靈泉泡的香茗和幾碟精緻的點心。
玄武正任勞任怨地用爪子剝著一種外殼堅硬如鐵、但內裡果仁香甜無比的堅果,剝好的晶瑩果仁已經在小玉碟裡堆起了小小的一堆。
“小王八。”
林珺然懶洋洋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
“你猜,我的師兄師姐們現在到萬妖谷了嗎?他們會遇到甚麼麻煩嗎?”
玄武停下剝瓜子的動作,抬起小腦袋,綠豆眼裡閃爍著與其憨厚外表不符的智慧光芒:
“回主人,按照君見痕他們的修為和行事風格,此刻應當已經抵達萬妖谷外圍了。”
“至於麻煩……萬妖谷那條山谷狹長深邃,越往中心區域,盤踞的妖獸越強大,甚至傳聞有上古異種血脈殘留。”
“不過,只要他們不貿然深入核心區域,以他們的實力和默契,加上主人您賜下的法衣護身,只要小心些,應當不會有甚麼大問題的。”
聞言林珺然笑了笑。
“希望如此吧。”
林珺然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玲瓏曲線在日光下展露無遺,隨後又像只饜足的貓兒般蜷縮起來,準備繼續享受她的悠閒時光。
才怪。
一個念頭在她心底悄然劃過。
她的五師姐季搖光可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耶。
根據她穿越前閱遍無數小說、漫畫、影視劇總結出的主角定律,甚麼才能叫做天命之子?
修煉而生,應劫而至!
天命之人無敵橫推!
通俗點解釋就是:
主角身邊,尤其是重要劇情節點,必!定!會!出!現!麻!煩!
然後就會有一群不開眼的炮灰跳出來進行各種嘲諷、挑釁、打壓。
緊接著,便是主角亮出底牌,開啟打臉逆襲模式,收穫一波震驚、恐懼與崇拜,順便可能還能撿點裝備,提升一下修為。
林珺然幾乎可以預見,萬妖谷那邊,好戲恐怕已經開場了。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萬妖谷外,空地之上。
長雲宗那群弟子中,一個身著淺粉色衣裙、容貌嬌美、眼神卻帶著幾分怯懦與算計的女修越眾而出,正是玉留劍尊的親傳小弟子柳輕煙。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擔憂,快步走向季搖光,聲音柔柔地開口便道:
“大師姐,真的是你!太好了!自從你……你叛逃出長雲宗之後,我就一直很擔心你,你又沒有靈根,我……”
她的話說到一半,彷彿突然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惶恐地用手捂住嘴,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季搖光,又求助似的看向身後的同門,身體微微向後縮了縮,一副受驚小白兔的模樣。
這一番做作的表演,瞬間將周圍所有修士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叛逃、長雲宗前大師姐、沒有靈根……
這些關鍵片語合在一起,足以勾起人們最大的好奇與惡意。
“柳師妹,你何必懼怕一個連靈根都沒有、早已被逐出師門的廢物!”
長雲宗隊伍中,一個身材高壯、面容帶著幾分戾氣的男弟子楚河大步上前,將柳輕煙護在身後,目光如同毒蛇般死死盯住季搖光,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
“她既然敢做出背叛師門這等大逆不道之事,難道還怕人知道不成?如今不知走了甚麼狗屎運,竟然混進了天一宗,真是辱沒了天一宗的名聲!”
他聲音洪亮,刻意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各種探究、懷疑、輕視、幸災樂禍的目光,如同針尖般刺向季搖光。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季搖光,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既沒有眾人預想中的黯然神傷,低頭不語;也沒有憤怒地出言反駁,厲聲斥責。
她只是……非常平靜。
甚至,在楚河那充滿惡意的目光和話語中,她還有閒心,輕輕地、用指尖撫平了身上那件霜色法衣衣袖處一道幾乎不存在的褶皺。
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眼前聒噪的不過是一隻嗡嗡叫的蒼蠅。
她的思緒,早已飄回了天一宗,飄回了琉璃閣裡林珺然發的那份長長的清單上。
好多都好想要啊——
季搖光內心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
如果她的修為能和大師兄一樣,神識覆蓋覆蓋範圍更廣,靈力更深厚,捕捉這些靈獸、尋找這些靈植肯定會更容易,也就不必像現在這樣糾結該優先完成哪幾項了……
她下意識地,帶著一絲純粹的羨慕,抬眼望了望身旁始終面色平靜、氣息沉穩如山嶽的大師兄君見痕。
然後,彷彿才想起眼前還有一群礙眼的人在製造噪音,她猛地轉回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瞬間銳利如劍,惡狠狠地瞪了以楚河為首的長雲宗弟子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不耐煩和嫌棄。
你們這群癲公瘋狗,吵甚麼吵?
耽誤了我給我新到手的天河寶貝劍挑禮物,你們賠得起嗎?!
長雲宗弟子:“????”
楚河和柳輕煙:“!!!!”
柳輕煙臉上的柔弱表情瞬間僵住,變得有些難看。
她預想了季搖光各種反應,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徹底的無視和嫌棄。
楚河更是被這一眼瞪得氣血上湧,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髮紫。
他想過季搖光可能會因往事而黯然神傷,可能會因汙衊而憤怒反駁,甚至可能忍氣吞聲……
他都準備好了後續的說辭和手段。
可他萬萬沒想到,季搖光只是像趕蒼蠅一樣,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就……沒了?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惡毒的語言反擊都更具侮辱性。
讓他感覺自己在她心目中,根本就是無關緊要、連讓她浪費口舌都不配的塵埃。
他就好像一條對著路人狂吠的野狗,卻被對方隨手、隨意地甩了一巴掌,甚至連眼神都懶得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季!搖!光!”
楚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額角青筋暴起,羞憤交加,感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
“你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他體內靈力轟然爆發,金丹後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右手猛地握上了腰間的劍柄,眼中殺機畢露。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起,帶著凜冽的寒意與浩渺的星輝。
然而,拔劍的並非楚河。
季搖光手中的天河劍,不知何時已然出鞘三寸。
僅僅是這三寸劍身露出,一股清澈、冰冷、彷彿能滌盪世間一切汙濁的磅礴劍意便瀰漫開來,將楚河那點可憐的殺氣衝得七零八落。
劍身之上,幽藍色的星沙緩緩流轉,映照著季搖光那雙毫無波瀾、卻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甚至沒有看楚河,目光淡淡地掃過柳輕煙和其他長雲宗弟子,最終落回楚河那因驚怒而扭曲的臉上,朱唇輕啟,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
“你,要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