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著那個數字,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清晰地展現在她的意識中。
她是在一次意外身亡後,被一個系統繫結,從此開始了快穿的生活。
系統告訴她,只要她努力完成任務,獲得的積分足夠多,就能兌換逆轉時空的終極獎勵,回到她死亡之前,改變命運。
她們穿越的,並非完整穩定的世界,而是一個個陷入時間迴圈、規則殘缺不全的小世界。
系統的任務,就是透過不斷在這些瀕臨崩潰的小世界裡打入錨點,悄無聲息地吸取世界的本源能量。
她這個空間,也是所謂的總部賦予每個快穿者的標準配置。
後來,不知經歷了多少個世界,她給那個只有編號的系統起了名字,叫做十七。
後來,她偶然夢到了自己原本世界的葬禮。
她釋然了,放棄了回到過去的執念,轉而與系統十七一起,繼續穿越著一個又一個世界。
她覺得這樣的生活也很好,體驗不同的人生,一次又一次,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再後來,系統十七也攢夠了鉅額積分,安裝了情感模組……
一切都變了。
冰冷的程式程式碼中,誕生了溫暖的意識。
她們在一次次生死與共、相依為命中,產生了超越程式與宿主關係的、深厚無比的情誼,成為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也正是在那時,她們才在一次極其偶然的機會下,駭然得知了這無限穿越背後最殘酷、最黑暗的真相。
這些源源不斷、供她們收割的迴圈小世界,究竟從何而來?
答案令人絕望。
每一個快穿者獲得的空間,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它會隨著每次穿越成功、吸收本源而不斷擴張。
最終,當空間膨脹到快穿者靈魂無法承載的極限時,靈魂便會崩碎。
而這些空間,就會貪婪的吸收掉宿主的靈魂碎片,演化成新的、陷入永恆迴圈的、供下一代快穿者收割的小世界。
她們,以及無數像她們一樣的快穿者,不過是總部培育的養料與工具。
為了活下去,為了擺脫這絕望的、被圈養的命運,林珺然與系統十七開始了一場瘋狂的冒險。
她們不再將吸收來的本源能量球全部上繳,而是冒著被總部檢測到的巨大風險,偷偷截留大部分。
這些能量用來強化林珺然的靈魂,試圖對抗空間擴張帶來的靈魂負擔,延緩那最終崩碎的結局。
然而,林珺然靈魂的異常增長與空間的穩定,終究引起了總部的警覺。
林珺然與十七也心知肚明,這種小打小鬧的截留終究瞞不過總部敏銳的監測系統。
所以,她們決定放手一搏。
她們精心挑選了兩個能量等級極高、本源極其充沛的世界,不再隱藏,不再顧忌,以雷霆手段,直接將那兩個世界幾乎所有的本源能量球,盡數截留。
這是足以讓總部都感到肉痛的巨大損失。
總部派來的清除者來得很快,
那是一場實力懸殊、異常慘烈的對抗。
最終,在絕境之中,十七為了保住林珺然和她攜帶的、關乎她們未來能否翻盤的龐大能量,毅然選擇了自我犧牲。
被總部強行從她的靈魂上剝離、回收……
而在意識連線徹底中斷、陷入永恆黑暗的前一瞬,十七用盡最後的力量,燃燒了自己的核心程式碼,
林珺然順利的被送入了這個她們早已在無數資料流中暗中篩選好的、遠離總部掌控體系的、擁有完整天地法則與長生可能的、真正的修仙大世界。
這個世界的座標,是她們為自己精心挑選的,唯一的生路。
淚水,無聲地從林珺然眼角滑落,滴落在寂靜的空間中。
那份思念,那份並肩作戰的情誼,從未因時間而褪色。
“十七……”
“我活下來了,而且,活得很好。”
她對著空無一物的房門,輕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所以,你也該回來了。”
“一定要成功的回來啊,十七。”
林珺然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房門。
房間裡空空蕩蕩,她意念微動,一枚僅有指甲蓋大小、呈現出半透明混沌色澤的晶體,便從儲物格中飛出,精準地落入她的掌心。
晶體觸手冰涼,內部似乎有無數細微的光點在緩慢流轉。
這正是當初系統十七在與林珺然放手一搏前,偷偷塞給她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是它留下的唯一希望。
它曾說過,這是它在黑市裡,淘換到的一個報廢系統核心。
它利用自己最高的許可權和所有的空閒時間,對其進行了深度改造。
複製了自己全部的程式碼後,又剝離了所有與總部連線的底層協議與後門。
系統再怎麼無所不能,也只不過是高科技下人造的產物。
對於由程式碼和資料構成的系統而言,只要核心的程式碼與承載的記憶資料沒有改變,無論更換怎樣的載體,無論重啟多少次了它,就還是它。
就在林珺然掌心接觸到晶體,她那完整而強大的靈魂之力自然散發出來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枚一直沉寂的晶體猛地亮起。
晶體表面,瞬間探出無數比髮絲還要纖細的、閃爍著藍色微光的能量絲線,迅捷而精準地纏繞上林珺然託著晶體的手指,並順著她的手臂經絡,一路向上蔓延,直刺她的眉心識海。
林珺然心中下意識地一驚,但靈魂深處傳來的那份無比熟悉的信賴與親近感,讓她強行壓下了抵抗的念頭,徹底放鬆了心神,任由那些能量絲線接觸自己。
絲絲縷縷的藍色能量線輕柔而堅定地觸及她的靈魂壁壘,並未帶來任何攻擊或不適,反而像是最靈巧、最匹配的介面,開始與她的靈魂建立某種深層次的連線。
緊接著,一連串冰冷而熟悉的電子提示音,直接在她的靈魂層面響起:
【……系統啟動中……】
【……核心程式碼校驗透過……自檢完成。】
【……檢測到高階靈魂載體……連線穩定……許可權確認……】
【……檢測到加密壓縮資料包……正在解鎖……記憶模組恢復中……】
【……情感系統模組……正在裝載……初始化完成……】
……
不知過了多久,那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提示音終於被一個帶著些許電流雜音、卻無比熟悉、帶著雀躍和激動的語調取代,那聲音直接在她的意識中響起:
【珺然,好久不見呀~】
儘管聲音還帶著初啟動時的不穩定和細微的電流乾擾,但那獨特的語氣,那微微上揚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尾音,與林珺然記憶中那個會跟她鬥嘴、會擔心她、會為了她對抗總部的十七,分毫不差。
林珺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彷彿化作了一尊雕塑。
她感受著靈魂層面那重新建立起來的、溫暖而堅實的連線,聽著那闊別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聲音再次真切地響起。
一瞬間,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冷靜,全都土崩瓦解。
她忽然無法控制地、失聲痛哭起來,淚水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打溼了衣襟。
那哭聲裡,有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有獨自掙扎的委屈,更有對過往那段殘酷歲月的宣洩。
她哭得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
良久,那洶湧的情緒才漸漸平息,哭聲漸止,只剩下細微的抽噎。
她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痕,那動作帶著幾分久違的稚氣。
然後,她的臉上,緩緩地、緩緩地綻放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同於她以往任何一次或出於算計、或流於敷衍、或帶著淡漠疏離的笑意。
它從眼底最深處漾開,如同極地冰雪在春日暖陽下徹底消融,如同荒蕪大地瞬間春回,萬物復甦。
這是她來到這個修仙世界後,露出的第一個,發自靈魂深處的、毫無負擔的、真心實意的笑容。
她輕輕回應,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哽咽,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柔與依賴:
“十七,好久不見。”
接下來的時間,一人一統彷彿有說不完的話。
主要是林珺然在說,語速飛快,帶著雀躍,將這些年來的經歷,尤其是進入天一宗後的點點滴滴,細細地說與十七聽。
說到有趣處,她自己總是先忍不住笑起來。
十七則安靜地傾聽著,時不時地附和一句。
【我們家珺然真聰明,這天一宗選得真好。】
系統十七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與欣慰。
林珺然聞言,笑容更加明媚,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輕鬆與滿足:
“是啊,如今我的靈魂終於徹底痊癒了!若是師尊、五師姐他們知道這個好訊息,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她語氣輕快,充滿了對重逢的期待。
“十七,我們一起回宗門吧!我要把這個好訊息親口告訴他們!”
靈魂補全,十七歸來,這雙重的巨大喜悅如同溫暖的陽光,徹底驅散了她心中積壓的陰霾。
她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立刻離開空間,離開這片東海孤島,返回那個給予她無盡溫暖與歸屬的天一宗。
【好的呀,珺然。】
十七的聲音也帶著愉悅,毫不猶豫地支援她的決定。
她心念一動,便準備離開這片本源空間,身影即將在洞府中顯現。
“十七,咱們走!”
【等一下,珺然!】
十七的聲音卻突然再次響起。
這一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與凝重,與方才的輕鬆截然不同。
林珺然動作一頓,心生疑惑:
“怎麼了,十七?”
【那個……你看,咱們好不容易才徹底安定下來,你的靈魂也完全恢復了,不如……我們先別急著回去?】
十七的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輕鬆,甚至帶上了一點它很少使用的撒嬌口吻。
【這個世界我還沒有好好看過呢,你先陪我去遊歷一番,好好體驗一下真正的、沒有任務壓力、自由自在的生活,怎麼樣?】
林珺然微微蹙起眉頭。
不對勁。
十七的語氣很不對勁。
它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尤其是在她如此明確、如此開心地表達出想要回宗的意願之後。
“十七——”
她的聲音沉了下來: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甚麼?”
【沒、沒甚麼啊……真的!】
十七還想試圖搪塞過去,電子音裡透著一絲心虛。
“狗十七!”
好的,就好像大學生放假從學校回到家裡。
溫情的時光始終維持不了太久。
林珺然忍不住用了以前她們之間的稱呼,語氣帶著警告。
“你知道我的脾氣,別瞞我!”
通訊那頭陷入了一片沉默,只剩下細微的電流滋滋聲,在寂靜的空間中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十七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不再是之前刻意輕鬆的語調,而是充滿了難以啟齒的艱難:
【珺然……我剛剛完成啟動,就嘗試連結了這個世界的底層資料流和天道資訊……】
它頓了頓,似乎在極力組織著語言。
但事實本身,就是最鋒利、最無情的刀。
【天一宗……他們現在,過得……並不好。】
林珺然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剛才的喜悅瞬間凍結:
“為甚麼?宗門出了甚麼事?”
十七沉默了一下,那帶著複雜到極致情緒的電子音,緩緩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珺然……我必須告訴你一個事實。從你進入空間閉關,開始煉化太初命石,到靈魂補全、我甦醒過來……外界,已經過去了一千年。】
一千年?!
林珺然瞳孔驟然收縮,呼吸都為之一滯。
是了,她突然想起來了。
當時煉化太初命石,修補靈魂核心缺失時,那痛苦遠超想象,她瞬間就失去了意識,根本來不及分心操控空間內的時間流速。
等她清醒的時候,這具身體的修為與靈魂的強度保持了一致,都是渡劫期大圓滿。
她原本以為,一次暈倒而已,醒來又能過了多久?
【而且——】
十七的聲音更加低沉:
【這個世界,在這一千年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災難性的變化。大約兩百年前,魔族氣運匯聚,誕生了一位渡劫期的魔神。】
【在他的絕對統率下,魔族整體實力暴漲,凝聚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開始大肆擴張,瘋狂侵吞人族與妖族的生存地盤。】
魔族?
渡劫期魔神?
林珺然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
【人族與妖族被迫放下成見,聯手抵抗,但魔勢洶洶,局勢依舊……不容樂觀。】
十七繼續說著:
【天一宗,經過千年發展,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隱世宗門。它已經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宗門,以其如今的地位和擔當,它不能,也絕不願意在這場浩劫中獨善其身。】
它停頓了片刻,彷彿積聚著說出後面那些話的勇氣,最終還是艱難地、一字一句地開口,揭示出那血淋淋的慘痛損失:
【木菩珠為守護後方數百萬生靈棲息的城池,力戰而竭,最終身化菩提,淨化千里魔域,與三名大乘期魔尊同歸於盡。】
【屠撰生點燃了自身廚道本源,硬生生庇護天安城三日,等待援軍。最終本源耗盡,道消身殞。】
【徐昭昭與許洛寧,他們被數倍於己的魔族精銳大軍圍困,兩人背靠背,死戰不退,最終劍斷人亡,神魂俱滅】
……
【珺然,你還好嗎?】
十七再怎麼樣也只不過是一個系統,它所有的感情都源於體內安裝的情感模組。
而情感模組的程式碼裡,只寫了林珺然一個人。
它對那些人的逝去毫無感覺,它只是單純的擔心林珺然。
林珺然聽著系統的話,身形控制不住地微晃了一下,周身那因靈魂圓滿而自然流轉的華光都出現了瞬間的紊亂與黯淡。
周遭的空間都因她驟然失控、劇烈波動的氣息而微微扭曲、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如今——】
十七的聲音將幾乎被巨大悲痛淹沒的林珺然強行拉回現實。
【是天玄青和木柰帶隊,季搖光與路隨安作為核心戰力,一同鎮守在隕星崖。那裡,如今就是天一宗在正面戰場上的根據地。】
“其他人呢?”
林珺然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不成調。
【君見痕作為新一代宗主,與褚雲篆和墨言一起,留守在天一宗本宗山門,統籌後方一切事務,排程資源支援前線,同時還要時刻防備魔族可能的繞後偷襲。】
【宗門內所有不具備直接戰鬥能力的長老和弟子,都已收縮力量,留守在宗門護山大陣之內。】
林珺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
千年時光,白雲蒼狗,物是人非。
記憶中那個給予她無盡溫暖、充滿歡聲笑語的宗門,如今已是風雨飄搖,滿目瘡痍。
敬愛的師叔已然隕落,親愛的同門喋血沙場,剩下的親人還在那名為隕星崖的血色前線,苦苦支撐,生死未卜。
那原本因靈魂圓滿和十七歸來而生出的、如同春日暖陽般的些許暖意,此刻被這冰冷殘酷的現實與徹骨的悲痛,徹底淹沒、凍結。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與冰冷。
她不想回去了。
不是不想,而是……
不敢。
她不敢去面對那個空了一半、被戰火灼燒得傷痕累累的宗門。
不敢去想象師尊、師姐、師兄他們身上揹負的沉重壓力與深入骨髓的傷痛。
她突然想到了一句戲詞。
儘管現在的時機,根本不對。
儘管她的思緒已經亂成了一團。
那句戲詞卻牢牢的固定在她的腦海,經久不散。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良辰好景,皆是虛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