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搖光緊閉雙眼,纖長的睫毛因緊張而微微顫動。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決絕,將那顆生靈丹,猛地吞入喉中。
丹藥並未如想象中那般溫和融化,反而像是投入滾油的火種,在她體內瞬間引爆了一場風暴。
一股龐大的、純粹而狂暴的靈力,在她那些本就因重傷而變得脆弱不堪的經脈中瘋狂衝撞、撕扯。
“啊——!”
劇痛!
蝕骨鑽心的劇痛!
經脈彷彿被無數燒紅的烙鐵反覆熨燙,又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撐開。
豆大的冷汗瞬間從她全身每一個毛孔中迸發,浸透了單薄的內衫,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她額角青筋虯結暴起,原本蒼白的面色驟然轉為不正常的赤紅,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起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守在一旁的徐昭昭看得心驚膽戰,急忙上前,掌心凝聚起溫和的靈力,小心翼翼地從她後心渡入她的體內。
試圖引導那失控的狂暴藥力,減輕季搖光的痛苦。
然而,比經脈撕裂更讓季搖光感到魂飛魄散的,是來自丹田的致命警報。
她那本就佈滿蛛網般裂痕、僅靠木柰長老丹藥勉強維繫不散的丹田,在這股力量的野蠻衝擊下,發出了瀕臨徹底崩潰的哀鳴。
裂痕如同被重擊的冰面,急速蔓延、擴大,發出細微卻令人絕望的“咔嚓”聲。
她能清晰地內視到,那新生的靈根幼苗正在丹田中央貪婪地汲取著磅靈力,試圖凝聚成形。
但她的丹田,已然到了極限,眼看就要徹底碎裂。
連帶著那初生的希望一同化為烏有。
難道她季搖光,終究還是逃不過道基盡毀的命運嗎?
就連這唯一逆天改命、重頭再來的機會,也要因為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而功敗垂成?
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吶……
就在她意識渙散、即將被無邊劇痛和絕望徹底淹沒的剎那,一個沉穩、平靜的聲音,清晰地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識,直達靈魂:
“五師姐,張嘴。”
是林珺然的聲音。
沒有驚慌,沒有催促,只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平靜。
此刻的季搖光,早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全憑求生本能驅使。
她艱難地、幾乎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微微張開了那因緊咬而已滲出血絲的蒼白嘴唇。
下一瞬,一股清涼甘冽、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磅礴生機與造化之力的液體,順著她的喉嚨滑入腹中。
這液體所過之處,那原本狂暴肆虐的靈力,彷彿被一隻無形而溫柔的大手輕輕撫平,變得溫順起來。
那些被撕裂、灼傷的經脈,傳來陣陣麻癢舒適的癒合感。
更令人震撼的是,這股旺盛到極致的生命本源之力,如同擁有靈智般,精準無誤地、洶湧澎湃地匯入了她那即將土崩瓦解的丹田之中。
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僅僅是一瞬間。
那原本如同破碎瓷器般、眼看就要徹底崩散的丹田,被這股精純浩大的生命能量強行彌合、加固、重塑。
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無蹤,丹田不僅瞬間恢復如初,甚至變得比受傷前更加堅韌、寬闊,泛著淡淡的光澤。
季搖光心中一塊巨石轟然落地,再無後顧之憂。
她凝聚起全部的心神意念,引導著體內那浩瀚而溫順了許多的靈力,配合著丹藥殘餘的威力,全力以赴地孕育、塑造著那代表新生與希望的靈根。
不知過去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劇痛終於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一股熟悉的、冰涼溫潤、卻遠比以往更加精純、更加磅礴的靈氣,開始在她重塑後的寬闊經脈與堅固丹田中,順暢無阻地、歡快奔騰地流轉起來。
這種感覺,讓她激動得渾身顫抖,幾乎要喜極而泣。
“哇,五師姐!”
林珺然帶著毫不掩飾的小驚喜的聲音,適時地打破了房間內的寂靜。
季搖光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才發現林珺然不知何時湊到了近前,手裡拿著一個專門用來測試靈根屬性的驗靈石,正輕輕貼在她的手心上。
那驗靈石此刻彷彿活了過來,迸發出強烈無比、純粹至極的冰藍色光芒。
光芒璀璨奪目,幾乎要刺傷人的眼睛,將整個琉璃閣的後花園都映照得一片湛藍。
“是極品冰靈根誒,五師姐!”
林珺然語氣歡快,拍了下手,彷彿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她歪著頭,用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映照人心的眼眸看著季搖光。
說出的話,卻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細針,精準地扎入了季搖光心底那道最深、最痛、尚未結痂的傷疤:
她的語氣天真無邪,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洞悉:
“可是五師姐,如今誰還會信……有別人,搶走了你的靈根呢?”
畢竟,這完美無瑕、光芒萬丈的極品冰靈根,如今正生機勃勃地、不容置疑地,存在於你季搖光的體內啊。
季搖光聽了這話,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驟然一窒。
她忍不住,小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甲無意識地劃過掌心那尚未癒合的月牙形傷口,帶來一絲細微卻清晰的刺痛。
她迅速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掩蓋住其中翻湧的痛楚、不甘與複雜的情緒。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與堅定,彷彿是在回應林珺然,更是在向天地、向自己立下誓言:
“沒關係的。”
她頓了頓,抬起眼眸,目光似乎穿越了琉璃閣的牆壁,投向了遙遠記憶中那個令她心寒徹骨的長雲宗劍峰:
“他們知道,我知道,天也知道。”
這就好了。
她對自己說。
公道,自在人心,更在天道迴圈之中。
她無需向那些不願相信的人徒勞證明。
只需堅守本心,砥礪前行,不斷變強,直到擁有足夠的力量,親自去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了結所有的恩怨。
然而,心裡那紛亂如麻的思緒,連她自己都難以理清。
就在她沉浸在一種重獲新生與舊傷隱痛交織的複雜情緒中時,林珺然卻像是完全沒感受到這略顯沉重壓抑的氛圍。
她手腕一翻,如同變戲法般,從她那深不可測的空間法寶裡,直接搬出來一個需要十數人合抱、幾十米高、散發著清新竹香的巨大木桶。
“咚”的一聲悶響,木桶被穩穩放在地上。
桶內,盛滿了乳白色、散發著濃郁醇厚奶香和淡淡精純靈氣的液體。
“五師姐——”
林珺然拍了拍那碩大無朋的木桶桶壁,語氣自然輕快得如同在討論今天晚餐吃甚麼:
“兩塊中品靈石,你能幫我把這桶牛乳凍成冰嗎?我想試著做點冰淇淋吃。”
一瞬間,甚麼感慨萬千,甚麼複雜心緒,甚麼沉痛過往,甚麼恩怨情仇……
全都從季搖光的腦海裡被強行清空,被這極其突兀、極其接地氣的請求砸得粉碎,煙消雲散。
季搖光:“…………”
她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滿滿一大桶、幾乎能淹死個人的牛乳,又看了看林珺然那張真誠又無辜的小臉,大腦徹底宕機,一片空白。
“嗯……好。”
她幾乎是憑藉著身體的本能反應,呆呆地應了下來。剛剛經歷了丹田重塑、極品靈根歸位、修為隱隱要突破至築基後期的人生重大轉折時刻,然後……
她的第一個任務,是幫小師妹凍一大桶牛乳……
用來做那個叫甚麼“冰淇淋”的點心?!
冰淇淋究竟是何物?
還有,這桶是不是也太誇張了點?
這得夠多少人吃?!
她甚至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荒謬之處,身體已經先於意識開始了行動。
只見她伸出白皙的手掌,輕輕虛按在桶沿之上,一股極寒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空氣中甚至凝結出了細小的冰晶。
桶內乳白色的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凝固,表面迅速覆蓋上了一層潔白細膩的冰霜。
僅僅幾個呼吸之間,一整桶晃動的牛乳就變成了結結實實、冒著森森寒氣的一大塊軟冰。
“搞定!五師姐你的冰靈根真好用!謝謝五師姐!”
林珺然開心地拍了拍手,眉眼彎彎。
然後,她非常自然流暢地,開始像掏寶藏一樣,不斷從她那神秘的空間裡往外搬東西。
“還有這個仙橙果汁,也要凍一下口感才好……”
“這個碧玉靈葡汁也是……”
“還有這個百年蜂王漿調和露……”
“這個千年雪蓮冷萃液……”
……
“麻煩五師姐啦~五師姐辛苦啦~報酬照舊哦!”
林珺然一邊往外拿,一邊嘴裡啪啦地吩咐著,語氣甜得像抹了蜜。
季搖光:“……”
她不辛苦,她是命苦。
她也不是林珺然的五師姐,而是她的人形冰凍法器。
季搖光覺得,自己的修士生涯,好像從踏入天一宗,尤其是踏入這琉璃閣開始,就朝著一個越來越奇怪的方向策馬奔騰了。
為甚麼……事情的發展軌跡……會是如此清奇又樸素的走向?
這位小師妹她……究竟是哪來的這麼多千奇百怪、還都需要冰凍的靈飲珍饈啊啊啊啊?!
從最初那桶普通的靈獸牛乳,到後面各種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散發著誘人異香和充沛靈氣的果汁、漿液、冷萃露……
可是……
低頭看著手裡那實實在在、亮閃閃的上品靈石……
感受著體內因為不斷精確操控冰系靈力而似乎變得更加如臂指使、凝練精純的修為……
直到窗外夕陽西下,漫天霞光將琉璃閣映照得愈發瑰麗,季搖光和徐昭昭才準備告辭離開。
林珺然指著那張季搖光剛才坐過的躺椅和薄被,對季搖光說道:
“五師姐,這個躺椅和薄被,你等會兒一起帶回去吧。放心,宗門裡的長老和親傳弟子,人手一套,算是咱們天一宗內部的標配福利。”
季搖光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說點甚麼推辭的話,卻發現任何語言在如此樸實無華的標配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最終還是默默點了點頭。
然而,這還沒完。
林珺然又拿起那枚之前季搖光因為無法動用靈力而婉拒的儲物戒指,不由分說地再次塞回到她手裡。
然後,她像是過年給晚輩發壓歲錢一樣,又動作麻利地往那枚儲物戒指的空間裡,塞了整整十二瓶一看就知絕非凡品、至少是地階上品起步的玉瓶。
“這是地心靈液,唔……大概算天階下品吧?我也記不太清了。”
林珺然拍了拍手,笑眯眯的,眼睛彎成了兩道可愛的新月,語氣輕鬆:
“我今天挺開心的,感覺是個好日子,所以給咱們天一宗上上下下每個人都發一瓶,大家一起慶祝一下!五師姐你剛來,自然也有份!”
天階下品……地心靈液?!
還人手一瓶?!
僅僅是為了……慶祝她林珺然今天心情不錯?!
她突然就徹徹底底地、醍醐灌頂般地、明明白白地悟了!
徐昭昭師姐那句話究竟蘊含著怎樣深刻而樸素的真理!
被殘忍剖離靈根、道途近乎徹底斷絕時,她沒有哭。
被敬仰的師尊無情背叛、被親近的師弟們落井下石、心灰意冷拖著殘軀離開長雲宗時,她也沒有哭。
可現在,親耳聽著小師妹說:
“今天天氣真好陽光真燦爛所以我們來發天品靈藥普天同慶吧!”
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地宣佈給全宗上下發放如此珍貴的資源時,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不受控制地泛紅、發熱。
不是單純的感動,至少不全是。
是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過去兩百多年在長雲宗兢兢業業、拼死拼活、用血汗積累下來的那點身家和資源。
在真正的財神面前,可能連人家隨手拿出來給大家助興的小禮物的零頭都比不上。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大富由天,小富由儉。
可是……
老天爺啊!
您是不是忘了給我季搖光加上那個“由天”的選項了啊?!
啊??
(;′д`)ゞ
林珺然顯然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的劇烈波動和那微微泛紅的眼眶,立刻湊近了些,小臉一板,超級認真、一字一頓、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五師姐,聽我的,千萬別哭!”
季搖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
只見林珺然表情無比鄭重,抬手指了指這周圍流光溢彩、雕樑畫棟的琉璃閣,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鄭重其事地補充強調道:
“一定要堅強!心理和錢包都要堅強!千萬別讓我的琉璃閣,沾染上不該有的窮酸氣!”
季搖光:“…………”
好的,瞬間甚麼傷感、甚麼自憐、甚麼貧富差距帶來的衝擊,全都煙消雲散了。
只剩下一種哭笑不得、荒謬絕倫的感覺,以及一股莫名被點燃的、一定要努力變強並且賺靈石的熊熊鬥志。
送走了神情恍惚的季搖光和依舊活力滿滿的徐昭昭,偌大的琉璃閣庭院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林珺然慵懶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完美的身段在夕陽餘暉中劃出優美的曲線。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覺得這庭院少了點生機,又像是心血來潮。
她從空間中搬出來一個巨大的、由某種靈竹手工編織而成的結實竹筐,將其穩穩地擺放在那棵枝葉婆娑的萬年菩提樹下。
然後,她往那精緻的竹筐裡,放了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凡間百姓家中常見的那種碩大陶土水缸。
接著,她伸出纖纖玉指,對著那空水缸隨意一彈。
一道清冽透徹、蘊含著近乎實質的濃郁生機與精純靈氣的水流,如同小型瀑布般從她指尖傾瀉而出,“嘩啦啦”地注滿了那個其貌不揚的大水缸。
那水流散發出的氣息,赫然與她剛剛隨手送出去十二瓶的地心靈液同源。
然後,她看也沒看,隨手就將那隻在靈寵空間裡睡得天昏地暗、把自己縮成巴掌大小、像個青色石頭的玄武給掏了出來。
隨手一拋,“噗通”一聲,精準地將其扔進了那滿滿一缸、價值連城的地心靈液之中。
“小王八——”
林珺然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絕美的臉龐上帶著一絲慵懶的催促:
“快快喝,快快長大,快快升級。”
你快點升級,反饋給我的神獸本源之力越多越精純,我那殘破不堪的靈魂,或許也能被滋養、被修復得快那麼一絲絲。
這麼想著,那熟悉的、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的睏意再次將她淹沒。
她也顧不上甚麼儀態了,腦袋一歪,就這麼順勢軟軟地窩在旁邊的另一張萬年菩提木躺椅上,幾乎是瞬間,呼吸就變得綿長而均勻,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而那個被無情扔進地心靈液缸裡的玄武,猛地被那冰冷刺骨、卻又蘊含著恐怖能量的靈液嗆醒。
四隻小短腿在水中胡亂地撲騰著,劃拉出一串串氣泡。
它天生親水,但這滿滿一缸濃郁到幾乎化不開、品質高得嚇人的地心靈液,對於它目前這孱弱幼小的體魄來說,簡直就像把一個凡人直接丟進了黏稠的、濃縮了千百倍的蜂蜜海洋裡。
“咕嚕嚕……嗝!”
差點沒被這過於豐厚的補品給當場撐吐了的玄武,艱難地、拼命地划動著它那短小的四肢。
它用盡吃奶的力氣,小爪子死死扒住滑不留手的溼滑缸沿,一點一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那小身體從缸裡艱難地拖了出來。
它驚恐萬狀地偷偷瞥了一眼旁邊躺椅上睡得正香、呼吸平穩的林珺然,生怕自己弄出點動靜,打擾到這位行事風格莫測、手段兇殘的活閻王休息。
連在內心深處偷偷哭訴、抱怨幾句都不敢。
它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幅度地打了個混合著靈液氣息的飽嗝,勉強壓下胃裡還在不斷翻江倒海、試圖湧上來的、過於精純龐大的靈液能量。
然後連滾帶爬、悄無聲息地挪到一處還能被最後一絲夕陽餘暉照到的溫暖角落,把自己攤成一張生無可戀的龜餅。
緊跟著靜悄悄地陷入了被迫的深度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