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袍管事，也就是杜仲，雖非專業的鑑寶師，但能在多寶閣做到管事之位，基本的眼力和見識還是遠超尋常修士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那個尚未被仔細估價的第一個乾坤袋——
裡面滿滿當當、堆積如山的玄階中品、上品靈植，其價值粗略估算，恐怕已經接近甚至達到了三百萬上品靈石。
三百萬上品靈石。
這已經是無數小宗門傾盡全宗之力也難以企及的財富，更是獲取多寶閣一級會員卡的硬性門檻。
平日裡，若能接待這樣一位豪客，足以讓他興奮許久。
畢竟他也只是多寶閣管事裡最低的那一級。
然而此刻，當他的視線轉回那第二個乾坤袋中取出的、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氣波動的玉盒時，那三百萬上品靈石帶來的震撼，瞬間變得蒼白無力。
甚至顯得有些可笑。
隨便從那些玉盒中取出一株靈藥，其價值恐怕都遠超那整個乾坤袋的玄階靈植。
不過，短暫的失神後，管事心中反而稍稍安定下來。
因為就在剛才鑑寶師失態、威壓逼問的瞬間，他已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和遠超自己處理許可權的鉅額交易。
已經毫不猶豫地透過身上一枚隱秘的傳訊玉符，將此地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天階靈藥的出現，緊急彙報給了東家。
而東家的回覆，簡單、迅速。
【不惜一切代價，滿足貴客所有要求，務必維繫好感。】
得到這個授意，管事心中才有了底。
特級會員卡！
天知道，三百萬上品靈石累積交易額，也僅僅能換來一張一級會員卡而已。
多寶閣的會員等級森嚴，從一到九，每提升一級，都需要翻倍乃至數倍的財力與實力證明。
而九級之上，那凌駕於所有等級之上的，才是傳說中的特級會員。
古往今來，悠悠萬載，有資格持有特級會員卡的人，屈指可數。
據他所知，目前還存世的，恐怕也只有九天華府那幾位隱世不出、修為通天的太上長老了。
而今天，他竟然親手將這樣一張代表著無上身份與許可權的卡片，遞給了一位看似只有煉氣期、來歷神秘的女修。
這足以證明，東家對這位貴客，以及她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是何等的重視。
另一邊，那年輕的鑑寶師在威壓反噬之下，也徹底清醒了過來。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一陣後怕湧上心頭。
他剛才竟然鬼迷心竅，對一位持有如此多天地奇珍、且身懷重寶能輕易反震化神威壓的貴客出手逼問？
這簡直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了！
他連忙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臉上擠出最謙卑、最惶恐的笑容，對著林珺然深深鞠躬，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是在下有眼無珠，一時被寶物迷了心竅，豬油蒙了心，冒犯了貴客！還請貴客大人有大量，萬萬海涵，原諒在下的無知與魯莽！”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再也不敢有絲毫怠慢或不敬。
林珺然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寬容，彷彿只是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她從鼻腔裡發出一個輕微的“嗯”聲，算是聽到了，卻並未表態原諒與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些靈藥，語氣依舊平淡：
“估價吧。”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鑑寶師如蒙大赦，不敢再有絲毫耽擱和雜念，連忙收斂心神，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靈藥上。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小心翼翼地逐一鑑定、評估。
這個過程，對於一位化神期的鑑寶師而言，本該是駕輕就熟。
但此刻，他的手心卻不斷滲出冷汗。
還好，他明智地選擇先評估這些價值連城的天品、地品靈藥。
當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其中後，速度反而漸漸穩定下來。
當他最終報出那些靈藥的總價時，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帶著無比的恭敬，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鑑寶室內：
“貴客，您所出售的所有寶物，經過在下的仔細鑑定與核算，總價值為八千兩百五十六萬極品靈石。”
八千兩百五十六萬！
還是極品靈石！
這個數字如同九天驚雷，再次狠狠劈在了杜仲的腦海裡，儘管他早有心理準備，依舊被震得頭暈目眩，手腳發軟。
一枚極品靈石理論上可兌換一百上品靈石，但實際流通中，因其蘊含靈氣精純無比，往往有價無市。
如此鉅額的極品靈石，莫說他一個小小的管事，就算是這明月城分閣的閣主，也絕無許可權一次性調動。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再次暗中催動了傳訊玉符，將這個最終的天文數字緊急上報給東家。
很快，似乎是得到了東家的最新指示，管事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幾乎要顫抖的聲音，對著林珺然無比恭謹地說道：
“尊貴的客人，請您務必收好金晶卡。如此鉅額的靈石，調動需要時間，我們會在三日之內籌集完畢。”
“屆時，您只需持此金晶卡前來我閣，便可直接領取。”
他頓了頓，詳細解釋道：
“此金晶卡不僅代表您尊貴的特級會員身份，其內更鐫刻了芥子空間陣法，是最高等級的靈石卡，足以安全儲存您所有的靈石。”
林珺然把玩著手中觸手溫涼、流光溢彩的金晶卡，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對需要等待三日表示不滿。
她反而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如果我在你們即將舉行的拍賣會上看中了甚麼東西，花費的靈石，可以直接從這筆款項中提前扣除嗎？”
管事聞言，立刻陪笑道：
“那是自然！當然可以！貴客您拍賣會上的一切消費，均可直接從這筆款項中扣除，剩餘部分，三日後一併存入您的金晶卡中。”
他心中暗忖，多寶閣向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從無拖欠。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對這位隨手拿出價值近億極品靈石寶物的貴客，甚麼規矩都可以靈活變通。
畢竟，如此鉅額的靈石，饒是以多寶閣的雄厚底蘊，也需要時間從各處分號緊急調集。
對方能同意提前扣款，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嗯。”
林珺然對這個回答似乎還算滿意，她隨手將金晶卡收起，接著便理所當然地問道：
“那麼，拍賣會的請帖，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管事忙不迭地應聲，手中光芒一閃，早已準備好的請帖便出現在他手中。
那是十一張製作極其精美的請帖，以某種不知名的靈蠶絲織就，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其中一張主體為金色，邊緣纏繞著繁複的暗金花紋，顯得尊貴非凡；另外十張則是銀色花紋，同樣精緻，但氣勢上稍遜一籌。
管事雙手捧著這疊請帖，恭敬地遞到林珺然面前：
“貴客，這是您的請帖。這張金色的是主帖，另外十張銀色的是副帖。作為特級會員，您有資格邀請十位同伴一同參與拍賣會。”
“雖然您持金晶卡便可直接進入，但這請帖在拍賣會上，或許……還有些其他的小小用處。”
他語帶暗示，並未明說，但顯然這請帖並不僅僅是入場憑證那麼簡單。
“行，我知道了。”
林珺然接過請帖，看也沒看就直接收了起來，然後轉頭對站在身後，從進入鑑寶室開始就彷彿化作了一尊雕塑的路隨安說道：
“四師兄，我們走吧。”
從頭到尾，大腦都處於一片空白和持續風暴狀態的路隨安，聽到這聲呼喚，才猛地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應道：
“哦……好，好的，小師妹。”
他動作有些僵硬地跟著林珺然轉身，向外走去，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剛剛發生了甚麼？
哦，小師妹賣了點東西。
不多，也就一些靈藥。
賣了八千多萬極品靈石罷了。
……
才怪啊！！！！！！
路隨安在心中發出了無聲的、崩潰的吶喊。
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那可是天品靈藥啊！
那是足以讓頂級宗門打破頭、讓老怪物們從棺材裡爬出來拼命的至寶。
還有極品靈石！
八千多萬極品靈石！
那是甚麼概念？
等等……
不對……
路隨安忽然想起小師妹那座琉璃閣，那用極品靈石鋪就的、蜿蜒到山頂的小路……
好像……
跟這八千多萬極品靈石比起來……
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不。
依舊很難接受。
有錢的修士那麼多！
為甚麼！
為甚麼不能多我一個！！！！！
老天爺你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辛苦歷練、搏殺妖獸、省吃儉用，為了幾塊中品靈石精打細算，而小師妹……
賣點佔地方的雜物，就入賬近億極品靈石？！
這對比太過慘烈，讓他道心劇烈震顫，幾欲碎裂。
他忍不住，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強烈不解和痛心疾首的語氣，向林珺然傳音道：
“小師妹……那……那可是天品靈藥啊……”
他頓了頓，努力組織語言:
“你既然……既然不缺靈石，為甚麼不把那些靈藥留著呢？”
那可是天階！
放眼整個修仙界，除了九天華府、長雲宗那樣的頂級宗門，剩下的門派中，庫房裡能有一株天階靈藥恐怕都要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小師妹居然就這麼隨隨便便賣掉了？！
這在他看來，簡直是暴殄天物！
林珺然聽到傳音，腳步未停，只是微微仰頭，似乎思考了一下。
她表面修為不夠，無法傳音回覆，索性便直接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路隨安耳中，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
“留著太佔地方。”
她說的是實話，百分百的實話。
她的那個空間，雖然廣袤無垠，但系統十七那個種植狂魔，以前閒著沒事就喜歡在裡面規劃各種區域，瘋狂播種、收穫。
導致現在空間裡專門劃出來的修仙資源區，各種仙品、天品、地品的靈植、靈材，早已堆積如山，跟普通世界裡豐收時節的大白菜倉庫也沒甚麼兩樣。
路隨安：“……”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佔……佔地方？！
他感覺自己那顆本就搖搖欲墜的劍心，在這一刻，清晰地發出了“咔嚓”一聲脆響，碎成了無數片。
林珺然似乎察覺到他氣息不對，偏過頭，那雙淺淡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純粹的疑惑，問道：
“四師兄你怎麼了？”
路隨安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胸口，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其慘淡的笑容，聲音虛弱地小聲道：
“沒……沒甚麼事……小師妹不用擔心……就是，道心……好像破碎了而已……”
林珺然：“……”
她看著路隨安那副彷彿遭受了毀滅性打擊、生無可戀的樣子，眨了眨眼。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甚麼，手腕一翻，一枚造型古樸、卻隱隱散發著空間波動的戒指出現在她指尖。
她隨手將戒指遞到路隨安面前，語氣帶著點敷衍的安慰，說道：
“喏，快把你那破碎的道心收一收，碎片掉一地，晦氣到我了。”
“多謝小師妹，師兄的確只有一個乾坤袋，沒有儲物戒，那我就不……”
客氣的收下了。
個屁啊！
路隨安下意識地接過戒指，神識本能地往內一探。
這一探，差點讓他直接原地跳起來。
他的話戛然而止。
那不是空的！
裡面赫然躺著三根完整的、靈光繚繞的樹幹。
一根通體焦黑卻隱現雷紋的雷擊木，一根色澤溫潤如玉的萬年菩提木。
還有一根青翠如玉，樹幹內有天然形成的風系道紋的九天青靈木。
這……
這分明都是天階的靈木！
而且是極其完整、生機未失的樹幹！
路隨安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珺然，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變了調，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小……小師妹！這……這戒指裡的……是……是給我的？！”
林珺然看著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有些嫌棄地皺了皺鼻子，但還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分發糖果：
“嗯，這個是給你的。等回了宗門，師尊、各位長老，還有師兄師姐們，也都會有的。”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奈地補充了一句：
“畢竟太多了，我的儲物手鐲裡都快被這些東西堆滿了，實在有點礙事。”
路隨安：“……”
快堆滿了……
天品靈木……
礙事……
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再次對他脆弱的心靈造成了成噸的暴擊。
但這一次，巨大的、難以想象的驚喜，瞬間沖垮了之前的震驚和道心破碎感。
他緊緊攥著那枚儲物戒，彷彿攥住了整個修仙界的未來。
臉上的慘然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鄭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珺然，無比認真、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師妹！四師兄錯了！大錯特錯！”
林珺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
“甚麼？”
路隨安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宣告一個至高無上的真理，聲音鏗鏘有力：
“比起這個草，那個獸，還有這些木頭……小師妹，你！才是我修仙路上，最大的機緣！”
甚麼秘境探險，甚麼妖獸搏殺，甚麼靈石積累！
在小師妹這隨手贈送的天品靈木面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抱緊小師妹的大腿，才是通往人生巔峰的唯一捷徑！！
林珺然聞言，那雙淺淡的眸子微微眯起，裡面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語氣也變得陰惻惻的：
“哦？你拿我跟那些靈植、靈獸比？”
路隨安渾身一個激靈，瞬間從巨大的驚喜和感慨中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擺手，急聲辯解：
“沒有！絕對沒有！師兄斷無此意！小師妹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是……”
他急得額頭冒汗，一時不知該如何準確表達。
“哼。”
林珺然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宣佈：
“四師兄，鑑於你剛才不當的言論，今天的兩塊中品靈石，扣光。”
路隨安頓時哭喪著臉：
“小師妹……”
那可是兩塊中品靈石啊！
雖然跟手裡的天品靈木沒法比，但也是實實在在的靈石啊！
“再說話——”
林珺然毫不心軟，打斷他:
“明天的兩塊中品靈石，也扣光。”
路隨安立刻死死閉上了嘴巴，只能用一雙寫滿了認錯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林珺然，試圖用眼神打動她。
林珺然直接扭過頭，無視了他那毫無殺傷力的眼神攻擊，步履從容地繼續向前走去。
只留給路隨安一個高貴冷豔（在他看來）的背影。
路隨安捧著那枚重若千鈞的儲物戒，看著小師妹的背影，內心五味雜陳，既有得到至寶的狂喜，又有被扣靈石的肉痛。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天上掉下的巨大餡餅砸中的暈眩感。
他小心翼翼地將儲物戒戴在手上，感受著那微涼的溫度和其中蘊含的磅礴能量，暗暗發誓：
以後，小師妹說甚麼都是對的！
小師妹指東，他絕不往西！小師妹讓他抓狗，他絕不攆雞！
這兩塊中品靈石……
扣就扣了吧！
跟小師妹比起來，靈石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