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尊者喉頭滾動，臉上充滿了震驚與茫然。
拒絕的話在唇齒間徘徊，終究未能出口。
他面部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幾下，彷彿正經歷著一場無聲卻異常激烈的天人交戰。
一邊是身為合體期大能、一宗之主的尊嚴與根深蒂固的常識——
哪有師尊被徒弟指揮著去幹劈山削頂的體力活的？
另一邊，則是那沉甸甸、散發著誘人靈光、足以讓整個天一宗緩過一口氣來的十五萬上品靈石。
以及小徒弟林珺然那雙清澈見底、卻又帶著點期待的眼神。
最終，現實的重量，或者說那靈石的光芒，以壓倒性的優勢獲勝。
尊嚴？
尊嚴在能讓宗門上下暫時擺脫捉襟見肘的窘境、甚至能看到一絲復興曙光的鉅額資源面前，暫時……
是可以靈活變通的！
畢竟，他天玄青，可是一個深諳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道、一切以宗門利益為重的成熟宗主。
於是，那句已經到了嘴邊的拒絕，被硬生生、乾脆利落地嚥了回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斬釘截鐵、甚至因意識到金主的重要性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諂媚的爽快：
“行！沒問題！這點小事，包在為師身上！”
說罷，玄青尊者彷彿要驅散剛才那片刻的猶豫，氣勢陡然變得十足。
他並指如劍，神情肅穆。
只聽“鋥——”的一聲清越劍鳴，宛若龍吟。
這正是他的本命劍太阿。
他習慣性地側過身，衣袖微拂，擺出一個準備攜弟子同乘的瀟灑姿勢，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轉向林珺然。
示意她上前，共御此劍。
然而，他這風度翩翩的姿勢剛剛擺好，那充滿師尊關愛的眼神還沒來得及遞送過去，眼前的一幕就讓他瞬間僵住。
只見他那看起來嬌嬌弱弱、彷彿風一吹就倒的小徒弟，正慢條斯理地、動作優雅地從手腕上那個一眼看過去就不會便宜的飄花翡翠手鐲裡往外掏東西。
靈光一閃即逝，一架精緻絕倫到令人窒息的飛行寶器便出現在空地上。
那並非尋常的飛舟或飛劍，而是一尊蓮臺。
蓮臺通體由一種極其罕見的、泛著淡淡瑩潤粉光的暖玉為主體，邊緣鑲嵌著被雕刻了水波紋的淡藍色的雲海晶。
整座蓮臺造型流暢優美，花瓣層疊栩栩如生。
更令人驚歎的是，蓮臺之上，竟然還有一片由宛若透明琉璃、實則堅韌無比的風晶石精心雕刻而成的巨大蓮葉。
半透明的碧色蓮葉自然地舒展延伸出來，如同華蓋，顯然是為乘坐者遮陽避雨所用。
這蓮臺雖體型小巧，散發出的靈壓赫然達到了天階層次。
林珺然動作嫻熟地輕輕拂拭了一下本就一塵不染的蓮臺表面，然後姿態從容、甚至帶著點慵懶地側身坐了上去。
那蓮臺似乎能自動適應她的身形，讓她陷入一片柔軟舒適之中。
她調整了一個最愜意的半倚靠姿勢。
這才好整以暇地偏過頭，看向還保持著邀請姿勢、表情已然有些石化的玄青尊者，眨了眨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語氣帶著一絲純粹的、毫不作偽的疑惑：
“師尊，事情不是談妥了嗎？我們不是現在就要去削山頭嗎？您怎麼還不上劍？是您的太阿劍需要先預熱一下，或者……需要弟子幫您推一把嗎？”
玄青尊者：“…………”
他默默地、極其緩慢地收回了伸出的手，將太阿劍握在手中。
指尖觸及冰涼的劍柄，卻感覺那溫度莫名有些燙手。
一股難以言喻的尷尬，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他這位合體大能的老臉都有些發燙。
是他想多了……
自作多情了……
人家小徒弟這出行配置，比他這個一宗之主還要豪華、還要講究得多！
天階上品的飛行寶器！
玄青尊者深吸了一口這大殿內稀薄的空氣，努力壓下內心翻騰不休的複雜情緒。
那裡面混雜著對財富的羨慕、對奢華的些許嫉妒。
以及身為師尊卻被徒弟在裝備上全面碾壓的一絲絲憂傷和無奈。
他強行在臉上擠出一個看似淡定從容、實則有點僵硬的笑容：
“呃，沒、沒事。為師……認路。走吧，我在前面給你帶路。”
說罷，他身形一閃，已輕飄飄落於太阿劍身之上，為了掩飾尷尬，還刻意讓飛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
隨即天玄青便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率先朝著那兩座目標山峰的方向疾馳而去，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而在他身後，林珺然駕馭的那尊天品蓮臺，則悄無聲息地、平穩得如同在靜止的水面上滑行般升空，不緊不慢地跟隨著。
速度快慢隨心，甚至沒有激起半點氣流。
眨眼功夫，兩人便已抵達那兩座被林珺然欽點需要改造的山峰上空。
山峰陡峭，岩石裸露，漫山遍野生長著生命力極其頑強、但品階僅為黃階下品的普通青竹。
可謂是要景緻沒景緻，要資源沒資源。
玄青尊者辦事倒是雷厲風行，既然已經應承下來，便不再有任何廢話。
他懸浮於兩山之間的半空，面色一肅，合體期大能的浩瀚靈壓自然而然地散發開來，周身衣袍無風自動。
他凌空而立。
太阿劍光華內斂，卻散發出更加恐怖的劍意，直衝雲霄，連周圍的雲氣都被無形之力排開。
沒有施展任何花哨炫目的劍訣神通，玄青尊者只是看似隨意地、輕描淡寫地朝著那兩座山峰的特定高度，用食指各自劃了一道。
“嗤——嗤——”
兩道凝練至極、幾乎將光線都扭曲的青色劍弧，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一閃而過。
沒有預想中的開山裂石般的巨響，只有一種極其輕微的、如同利刃切入嫩豆腐般的細微聲響。
只見那兩座山峰，在距離山頂約三分之一的高度處，各自出現了一道光滑如鏡、水平如尺的巨大切面。
沒有一塊碎石因此而崩落。
削山完成，玄青尊者動作並未停歇。
他大手朝著那兩塊被削下來的巨大山體凌空一抓，一股無形的磅礴吸力瞬間產生。
那兩大塊如同小型島嶼般的山體，便被他輕而易舉地攝起，並在空中迅速縮小，最終化作了兩顆僅有鵝卵石大小的石塊。
“嗖”地一下飛入了他腰間一個看起來頗為樸素的儲物袋裡。
做完這一切，玄青尊者這才氣息平穩地收劍回身，看向正坐在蓮臺上饒有興致觀摩的林珺然。
他的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略顯侷促的笑容，主動解釋道：
“咳咳……珺然啊，你別笑話師尊。這些削下來的石頭土木，雖然靈氣匱乏，值不了幾個錢。”
“但運到山下的凡人城鎮或者低階修士聚集的坊市，多少也能換回幾十塊下品靈石，補貼一下宗門的日常用度。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他似乎生怕林珺然會覺得他這位合體期大能、一宗之主，卻連這點廢料都撿，有失身份和高人風範。
林珺然看著師尊這勤儉持家到了骨子裡的操作，心中當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難怪能在資源如此匱乏的情況下，還能勉強拉扯大四個徒弟。
這精打細算、物盡其用的本事，堪稱修仙界宗門管理的一股清流……
或者說，一股窮流！
她由衷地、真誠地對著玄青尊者豎起了大拇指，點讚道：
“師尊，您真是持家有道！勤儉節約的典範！弟子受教了，佩服，佩服！”
玄青尊者被徒弟這番直白的誇獎弄得老臉一紅，剛想擺擺手謙虛兩句，卻見林珺然又有了新的動作。
只見她再次從容地從儲物手鐲裡一摸，取出了一個僅有巴掌大小、卻雕刻得極其精巧細緻、宛如微縮仙境般的樓閣模型。
在玄青尊者好奇又帶著點預感的注視下，林珺然隨手將這個精美的模型，朝著那兩座剛剛被削平了山頂、斷面光滑如鏡的山峰之間的虛空，輕輕一拋。
“去！”
隨著她一聲清叱，那迷你樓閣瞬間迎風暴漲。
無數玄奧的靈光符文從樓體表面亮起，迅速交織、擴充套件，如同活物般生長。
眨眼之間，一座美輪美奐、氣勢恢宏、巧妙地橫跨連線了兩座山峰之巔的巨型宮殿建築群，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只見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簷斗拱巧奪天工，迴廊蜿蜒曲折通幽，其間甚至點綴著假山瀑布、小橋流水以及諸多散發著瑩瑩寶光的靈植仙草。
玄青尊者看得是目瞪口呆，嘴巴不自覺地張開，半晌合不攏。
心中除了壕無人性這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反覆刷屏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詞彙來形容此刻的感受。
這麼大的一個地階上品宮殿類寶器。
光是每日維持其隱匿陣法、聚靈陣法、基礎防禦陣法的正常運轉，所消耗的靈石恐怕就是一個讓他肉痛無比的數字。
然而，肉痛之後，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
他天玄青可真棒！
真是天道庇佑，祖師顯靈！
否則怎麼會讓他遇到併成功收下如此豪橫、視靈石如糞土……
啊不，是擁有如此雄厚資本的小徒弟！
有這樣的財神徒弟在，何愁天一宗不能逐步恢復元氣、重現昔日榮光？
未來，簡直是一片光明璀璨啊！
不過，狂喜歸狂喜。
玄青尊者殘存的、作為師尊的那點責任感，還是讓他忍不住開口，試圖進行一番正確的引導。
他清了清嗓子，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甚至還下意識地夾了起來。
天玄青帶著點支支吾吾的勸誡意味說道：
“那個……小珺然啊……你看，我們修行之人，向來講究的是清心寡慾，淬鍊道心，與天地爭那一線機緣。”
“這外在的享受……固然舒適便捷，但若是過於沉迷其中，恐怕……恐怕于堅韌道心的磨礪無益啊。”
“你這……剛入門就弄出這麼大一座宮殿，是不是有點……太……太過於講究排場了？”
林珺然正滿意地欣賞著自己這座名為琉璃閣的新居所。
聞言，她疑惑地抬起頭，眨了眨那雙純淨無辜的大眼睛，語氣帶著十足的不解和一點點委屈：
“啊？師尊，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呀？這琉璃閣不過是個區區地階上品的法器，連天階的門檻都還沒摸到呢。”
“弟子我都已經如此委屈自己，暫時降低標準住在這種地方了，怎麼還能算得上是沉迷享受呢？這分明是不得已而為之的艱苦樸素呀！”
玄青尊者：“！！！！”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顛覆性的衝擊！
小了。
格局小了。
是他天玄青的格局太小了。
原來在真正的頂級豪門標準裡，地階上品、橫跨兩座山峰、宛如仙宮的龐大建築群，居然還只是簡陋的水平？
這得是甚麼樣的家庭背景，得有多麼寵溺嬌慣，才能培養出如此……
如此超凡脫俗、視奢華如尋常的消費觀念和生活方式？！
林珺然內心OS：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沒啥顯赫家庭，全靠我自己在各個世界辛辛苦苦打工積累，然後毫不手軟地寵著我自己罷了。
攢下那麼多家底，不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能把度假生活過得舒心愜意一點嗎？
就在玄青尊者左思右想之時，林珺然輕輕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提出了一個在她看來合情合理、十分自然的要求：
“師尊，我有點餓了，想吃飯。咱們天一宗的膳堂在哪個方向？可有甚麼值得推薦的特色靈膳嗎？”
“吃飯？”
玄青尊者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思維還停留在對艱苦樸素的重新定義上。
他習慣性地伸手探入道袍內襟，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個看起來最為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的白瓷瓶。
但指尖觸及瓶身的瞬間，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肉痛之色，彷彿在進行某種艱難抉擇。
最終，他還是把這個白瓷瓶塞了回去。
彷彿是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咬咬牙，從儲物袋的更深處，頗為鄭重地取出了另一個看起來稍微精緻些、繪有青花圖案的瓷瓶，遞向林珺然。
“給，乖徒弟。”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慷慨而慈祥:
“這是為師珍藏已久的極品辟穀丹！裡面足足有六十粒呢！選料上乘，藥性溫和，靈氣充沛，吃一粒，足以抵一年飢渴！”
“足夠你安心修煉到築基期了！既省去了每日用餐的繁瑣，又……又為你爭取了更多寶貴的修煉時間！”
林珺然看著那瓶雖然丹藥品相不錯、但顯然無法滿足口腹之慾的辟穀丹，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她抬起臉，用一種極其真誠的、充滿求知慾的眼神望著玄青尊者，問道：
“師尊，我們天一宗……難道沒有專門生火做飯的膳堂嗎？就是那種，有灶臺煙火，能做出熱乎乎、香噴噴、有滋有味的靈米飯和菜餚的地方？”
玄青尊者被問得臉上瞬間湧起一片尷尬的紅暈，眼神開始飄忽不定，不敢與林珺然對視。
他有些難為情地以袖掩面，聲音低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膳堂……那個……建築倒是還在的，就在主峰側面那片空地上……只不過……”
“唉，負責管理宗門靈田和原本掌管膳堂的你屠師叔，為了能給宗門多賺取一些靈石，沒日沒夜地催生那些低階靈植拿去售賣，已經……已經數百年不曾開火做飯了……”
“宗內上下……從長老到弟子……大家平日裡……都是靠這辟穀丹解決飢渴的……”
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後幾乎細若蚊蠅，充滿了窘迫和無奈。
林珺然安靜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眸子，靜靜地看了玄青尊者好幾秒鐘。
直看得這位合體期大能心裡一陣陣發毛，後背都快滲出冷汗來。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師尊。”
玄青尊者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應道：
“哎，在呢在呢，乖徒弟？是覺得這辟穀丹口味太單一了嗎？為師這裡其實還有幾種不同靈果味道的，雖然年份久了點，但藥效肯定沒問題的……”
林珺然輕輕抬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您先回去吧。”
玄青尊者一愣：
“啊……這……徒弟，你這是……哪裡不滿意嗎？還是累了？”
林珺然伸手指了指身後那座剛剛落成的、流光溢彩的琉璃閣，又指了指自己，語氣帶著點淡淡的疲憊和需要獨處的意味：
“我想一個人靜靜。順便，也需要點時間，好好思考一下，實踐您所說的那種清心寡慾、艱苦樸素的修行生活。師尊您請自便吧，不用管我。”
玄青尊者看著小徒弟那副淡漠表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甚麼緩和一下氣氛。
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喉間一聲無聲的嘆息。
他頹然地點點頭，有些失落地道：
“那……好吧。徒弟你……好好休息。若是有甚麼需要，隨時用玉簡傳訊給為師便是。”
說罷，他頗有些悻悻然地踏上太阿劍，化作一道略顯黯淡的青色劍光，朝著主峰方向飛去。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一股落荒而逃的蕭索。
飛至半空，回想起宗門如今一貧如洗的窘境，再對比小徒弟那壕無人性的做派，以及自己剛才遞出辟穀丹時那寒酸的模樣。
天玄青一時間悲從中來，心酸難抑，竟忍不住在空中灑下了幾滴滾燙的……
窮酸淚。
下方，剛剛推開琉璃閣那扇華麗大門的林珺然似有所覺，抬頭瞥了一眼，恰好看到那幾點在夕陽餘暉下閃著貧窮光芒的淚珠飄落。
她動作敏捷地、略帶嫌棄地往門內側挪了一步，精準地避開了淚珠可能墜落的區域。
嘖，可得躲遠點。
萬萬不能讓窮鬼師尊的眼淚沾到身上。
免得一不小心就沾染上他那揮之不去的窮酸之氣，壞了本財神的好運道。
林小財神如是想道，隨即“砰”地一聲輕響，關上了琉璃閣的大門，將外界的一切（主要是貧窮）隔絕開來。
門內，她臉上瞬間換上了興致勃勃的表情，開始摩拳擦掌地規劃，如何從自己的空間裡，給自己做一頓豐盛至極的接風洗塵宴。
畢竟，美好的度假生活，當然要從滿足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口腹之慾開始。
但是……
一個問題隨之浮現。
偶爾自己動手做一頓是情趣，可誰家好人出門旅行度假，還天天自己下廚啊？
當然是要品嚐當地的特色美食才叫度假啊！
可眼下這天一宗……
林珺然摸著下巴，開始認真思考。
是時候想辦法，給這窮得揭不開鍋的天一宗，先把吃食這個問題，從根本上解決一下了。
畢竟，要擺爛，也得有個能安心擺爛的環境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