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小徒弟那副對劍道敬謝不敏、彷彿多練一刻劍就會原地融化的嬌氣模樣。
玄青尊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默默地將已經到了嘴邊的勸導話語，硬生生給嚥了回去，只覺得胸腔裡一陣憋悶。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這大殿內靈氣稀薄的空氣，努力安撫著自己那顆因宗門貧瘠而早已千錘百煉、此刻卻有些破防的道心，不斷告誡自己：
平心靜氣，平心靜氣！
徒弟是自家選的，眼光要放長遠……
靈石……
啊不，是那能拯救宗門根基的靈玉髓是人家送的！
這孩子一看就是從小嬌生慣養，有點無傷大雅的小脾氣、小偏好，得包容。
必須包容！
畢竟，能吃上天道的軟飯，也是一種本事……
罷了，罷了。
玄青尊者心中無奈長嘆，臉上那努力維持的溫和笑容，差點因為內心的掙扎而扭曲變形。
他強行將思緒拉回，試圖將眼前這略顯尷尬和荒謬的氣氛引導回正常的師徒流程上。
“既然珺然你心意已決，修行之路關乎個人緣法，確實急不得，我們日後再說也不遲。”
“那……當務之急，我們先選洞府，先選洞府安頓下來要緊。”
說著，他像是要證明天一宗雖然如今落魄得叮噹響，但祖上畢竟闊過，地盤還是管夠的。
於是頗為鄭重地、甚至帶著點儀式感地從他那有些發白的青色道袍袖中，取出了一張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的古樸卷軸。
卷軸的材質似帛非帛，邊緣有些磨損，透著一股滄桑感。
他小心翼翼地將卷軸在身前空地上鋪開，隨著卷軸展開，其上銘刻的符文次第亮起。
靈光流轉之間，瞬間投射出一幅極其立體而精細的山川地貌微縮景觀——
正是如今天一宗宗門領地的全貌動態圖。
那效果，怎麼說呢？
堪比最先進的3D全息投影。
山脈的巍峨走向、河流湖泊的蜿蜒分佈、以及各處依稀可辨的各種建築都清晰可見。
只是，這幅宏大的畫卷中，超過六成五的區域都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死寂的灰暗色調，彷彿被時光遺忘。
只有一小部分的山峰還有微弱的光芒在頑強閃爍，標示著目前尚有靈氣流轉、勉強可以棲身的區域。
玄青尊者伸手指著那寥寥幾處亮色區域，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楚與赧然。
卻又強撐著一種“我家很大”的豁達姿態，對林珺然介紹道：
“小徒弟，你瞧，這地圖上凡是還亮著光、未變灰的山頭，靈氣濃度都還算……嗯，尚可居住，維持日常是沒問題的。”
“只要是無主之地，你都可以隨意挑選。咱們宗門如今算上你，滿打滿共也就十二個人，地方寬敞得很，你大可不必拘束，儘管挑個最合你眼緣的便是。”
既然師尊都如此大方地表示了隨意挑選，林珺然自然也不會跟他客氣。
她饒有興致地歪著頭，澄澈的目光在那幅立體地圖上來回掃視。
片刻後，她伸出纖纖玉指，指尖靈光微閃，毫不遲疑地在地圖上劃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這個圈，足足將五座彼此連綿的山峰，以及山腳下那片廣闊湖泊，全都囊括了進去。
“師尊——”
她抬起小臉，笑容甜美又無辜:
“我看這五座山和這個湖風水挺好，地勢連在一起也方便打理，我就要這麼多吧。以後住著也清靜。”
“咳咳！咳咳咳……”
玄青尊者直接被自己的口水嗆了個驚天動地，猛地彎腰咳嗽起來，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好不容易才順過氣。
他抬起頭，睜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看似嬌弱的小徒弟一樣。
天玄青難以置信地瞪著她，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提高了八度，甚至帶上了點破音：
“你……你說甚麼？五座山……外加一個湖？！你……你確定你是要選洞府，而不是來天一宗佔山為王的？”
他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長期焦慮導致了幻聽。
按照修真界哪怕是最闊綽宗門的慣例，親傳弟子待遇優厚，也不過是獨佔一座靈氣較為充裕的山峰作為洞府而已。
這小丫頭倒好，一開口就是五山一湖！
這哪是選洞府？
這分明是打算圈地自立，當個逍遙快活的山大王啊！
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吧！
看著師尊震驚到幾乎失態的模樣，林珺然似乎早有預料，臉上沒有絲毫慌亂。
她不慌不忙地抬起手腕，在那隻看似不普通、實則也真的不普通的儲物手鐲上輕輕一抹。
下一刻，一個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深灰色乾坤袋便出現在她掌心。
林珺然雙手捧著這個輕飄飄的乾坤袋，遞到玄青尊者面前，臉上綻放出比剛才還要燦爛明媚的笑容，聲音甜得幾乎能沁出蜜糖來：
“師尊您先別急嘛，我不白要，我花靈石買！您看看，這些夠不夠付這五山一湖的地皮錢？”
玄青尊者本能地就想要擺手嚴詞拒絕。
開甚麼玩笑？
宗門之地，乃祖師所傳，是宗門根基與榮耀的象徵，豈是能用阿堵物般的靈石來衡量的？
更何況是賣給自家剛入門的徒弟？
這成何體統！
傳出去他天一宗還要不要臉面了？
然而，就在拒絕的話語即將衝口而出的那一剎那，他的神識——
或許是因為窮得太久，對靈石二字產生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
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好奇與渴望，悄然探入了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乾坤袋。
下一刻，玄青尊者整個人如同被一道來自九霄之上的紫霄神雷當頭劈中。
渾身猛地一顫，隨即徹底僵直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湧上一股潮紅，眼神直勾勾的，失去了焦點。
他的識海之中，已經被一片璀璨奪目的光芒徹底淹沒。
整整十五萬枚上品靈石！
一枚枚堆砌得如同小山，整齊劃一，散發著精純至極、濃郁得化不開的靈氣光輝。
那光芒如此熾盛，如此純粹，幾乎要將他那長期貧瘠的神識都給晃暈了。
玄青尊者感覺自己的神魂都在不受控制地戰慄，堅守了數千年的道心深處，傳來一陣清晰可聞的、如同冰面開裂般的“咔嚓”聲。
麻了。
從身體到靈魂，徹底麻了。
別看天一宗剩下的六位長老個個都是生產方面的硬骨頭，沒日沒夜地煉丹、煉器、畫符，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八瓣用。
但他們本質上都是些潛心技藝、不擅交際更不懂營銷的老實人。
製作出的法器、丹藥、符籙品質紮實，卻只會走最笨拙、最辛苦的薄利多銷路子，多是低階上品或中品。
六位長老，加上幾個弟子全年無休、嘔心瀝血，扣除各種成本之後，一年下來能為宗門淨賺個四五萬上品靈石，那都算是祖師爺保佑、行情看漲的豐收年了。
十五萬上品靈石？
這相當於整個天一宗上下，不吃不喝、砸鍋賣鐵、拼命幹活至少三年以上的全部純收入。
就這麼輕飄飄地、隨隨便便地裝在一個小小的乾坤袋裡。
被一個剛入門、看起來嬌滴滴的小徒弟，如同拿出幾塊糖果般隨手遞了過來……
而目的，僅僅是為了買下幾座……
在當前看來，除了漫山遍野生命力頑強的黃階下品青竹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產出的荒山野嶺？
“不夠……”
玄青尊者眼神發直，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翕動，發出夢囈般的喃喃自語。
林珺然聞言，秀眉微挑，心中閃過一絲詫異。
這麼貴？
難道這幾座貌不驚人的山頭下面，還埋藏著甚麼她沒發現的絕世礦脈或者上古遺蹟？
她剛要開口加價，卻聽見玄青尊者用一種更加恍惚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夠……我的意思是，這十五萬上品靈石…把咱們天一宗現在所有還能勉強住人、還能亮著的山頭全都加起來……恐怕都遠遠不夠這個價啊……”
說到這裡，玄青尊者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猛地抬起頭！
原本那雙溫和中帶著疲憊、清澈中藏著憂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熾熱而瘋狂的光芒。
那光芒如此灼熱，如此充滿了一種近乎絕望的希望，以至於見多識廣的林珺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熾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裙襬微漾。
玄青尊者一個箭步上前，因為極度的激動，聲音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他緊緊攥著那個此刻感覺重逾千斤的乾坤袋，彷彿攥住了整個宗門起死回生的唯一命脈。
他目光灼灼得幾乎要在林珺然臉上燒出兩個洞來：
“小徒弟！不！林小友！林財神！十五萬上品靈石！你……你乾脆把整個天一宗買下來吧！”
“真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把宗主之位傳給你！立刻！馬上！就現在！宗門印信、傳承玉冊、……我全都給你！”
“只要你點一下頭，從這一刻起，你就是我們天一宗名正言順的第一百零八代宗主！”
“如何？！這筆買賣……不，這門親事……啊呸，是這樁傳承，絕對划算！”
他語速快得如同連珠炮，生怕說慢了一秒林珺然就會改變主意，臉上每一個表情都在吶喊。
快答應他！
快把這個甜蜜又沉重的負擔接過去！
讓他解脫！
林珺然被師尊這毫無徵兆、急不可耐的甩鍋行為弄得怔愣了一下。
隨即，那張精緻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又變成了那副標誌性的、寫滿了拒絕二字的小貓批臉。
她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擺手，語氣裡的嫌棄幾乎要滿溢位來：
“別別別！師尊，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我吃不了當宗主的苦，太操心了！”
“又要管著上上下下十幾口人的吃喝拉撒，又要處理內外紛爭，還得天天為整個宗門的未來發展和靈石開銷發愁。”
“光是想想那種日子，我都覺得頭大如鬥！我還是安安心心、自由自在地當個清閒弟子就好！宗主之位，您還是留給有緣人吧！”
“……”
玄青尊者聽到這番肺腑之言，看著林珺然那副對權力避之唯恐不及、彷彿宗主之位是甚麼洪水猛獸的模樣。
再對比一下自己這數千年來為了這個位置付出的心血與艱辛，只覺得道心深處那碎裂的聲音越來越響，幾乎要連成一片。
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汲汲營營、殫精竭慮、甚至不惜透支自身道途也想勉強維持住的宗主之位。
在自家小徒弟眼裡，竟然是個唯恐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這還有天理嗎？！
看著師尊臉上那瞬間黯淡下去、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深受打擊的眼神，林珺然心裡也覺得好笑。
她緩和了語氣，帶著點安撫的意味說道：
“師尊，您看這樣行不行？那五座山和那個湖，您就劃給我管理使用。”
“至於這些靈石，您真的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就當是徒弟我孝敬師尊和宗門的一點心意。”
“您就安心收下吧。放在宗門庫房裡，總能在需要的時候派上用場。”
玄青尊者艱難地搖了搖頭，殘存的理智和身為宗主的最後一絲尊嚴還在掙扎：
“不行，絕對不行！宗門之地，乃祖師基業，豈能售賣予弟子？若是列祖列宗有知，定要降下雷罰劈我！”
“那幾座山和湖，你拿去用便是，居住權、使用權都歸你！但這靈石……你務必拿回去！”
他試圖將乾坤袋推回去，但那隻手卻像是有千斤重，動作緩慢而僵硬。
窮，是真的窮。
但原則，好像……
也還是有一點的。
林珺然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坦誠地說道：
“師尊，您怎麼這麼想不開？就別跟我客氣了。實話跟您說吧，這點靈石對我來說，真的就只是連三瓜兩棗，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您就安心收下，給宗門添置些用度，或者給幾位長老師兄師姐改善一下生活，豈不是更好？”
她這話沒有絲毫誇張炫耀的成分，純粹是陳述事實。
且不說她空間地下那密密麻麻、如同巨龍般盤踞交織的眾多靈脈。
單就是像剛才送出去那種品級的靈玉髓。
在她空間裡因為暫時沒有合適地方種植而隨意堆放在特製玉盒裡的庫存，沒有一萬條，也有八千條了。
畢竟，在過往執行快穿任務的那些歲月裡，類似於如今的這種修仙文明世界，她都不知道探索兼帶掃蕩過多少個了。
靈石這種東西，對她而言，真的就只是一串比較直觀的數字，一種在多數修真文明中都比較通用的基礎能量貨幣而已。
玄青尊者：“……”
他看著林珺然那副無比認真、甚至帶著點委屈的表情，突然之間，彷彿混沌初開，醍醐灌頂！
一道靈光直衝天靈蓋！
那道心即將徹底破碎的危機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豁然開朗的明悟！
是了！
天一宗宗主，尊者天玄青，就在這一刻，他悟了！
徹徹底底地悟了！
他這哪裡是收了個需要悉心教導、耗費資源的小徒弟？
他這分明是恭恭敬敬、機緣巧合地請回來一尊活生生的財神爺啊！
剎那間，玄青尊者臉上所有的頹喪、糾結、掙扎、原則……
統統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發自肺腑的、燦爛到晃眼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不動聲色地、以最快的速度透過貼身攜帶的宗門玉簡，向幾位長老發出了緊急傳訊——
【天降橫財，晚上速來宗主大殿！！！】
又猛地伸出雙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緊緊握住了林珺然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
用力地、充滿感激地搖晃著，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真誠、熱烈，甚至帶上了幾分哽咽：
“小徒弟！不！珺然！我的好徒兒！我的心肝寶貝好徒弟！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們天一宗上下的財神！金主！”
“你就是我天玄青修行數千年來，最最中意、最最得意、最最寶貝的關門弟子！！”
“誰要是敢質疑你的身份，師尊我第一個跟他急！”
他激動地拍著自己不算厚實的胸脯，發出“砰砰”的響聲，信誓旦旦地保證。
他的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響這空曠的大殿：
“你放心！以後在這天一宗，不！在整個東洲修仙界！你都可以橫著走！”
“但凡有哪個不長眼的傢伙，敢動你一根汗毛，敢給你一點氣受，不用你親自出手，師尊我第一個不答應！”
“舉全宗之力，不！就算拼上師尊我這條老命，也要讓他們知道知道，欺負我們天一宗的財神……”
“啊不，是我們天一宗最最珍貴的寶貝徒弟，會有甚麼樣的悽慘下場！”
林珺然：“……”
她看著眼前這位瞬間完成從糾結宗主到狂熱粉絲轉變的師尊。
感受著手上傳來的、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汗溼的力度，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抽搐了一下。
這便是傳說中鈔能力的威力嗎？
她在心中默默感慨。
無論經歷了多少個世界，切換了多少種身份。
果然……
不管體驗多少次，都還是這麼的令人身心愉悅啊。
她不動聲色地、略帶嫌棄地用力將自己的手從師尊那過於熱情的魔爪中抽了出來。
然後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向那懸浮的立體地圖上，她剛剛劃定的五座山頭中，位於邊緣區域的其中兩座看起來最為陡峭、峰頂尖銳的山峰。
林珺然提出了她作為財神的第一個具體而微的小忙：
“所以，師尊，既然咱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了，您看……您老人家法力高強，能不能先順手幫我把這兩座山頭的山頂，各削掉那麼三成左右的高度？”
玄青尊者臉上那燦爛如菊的笑容，瞬間僵硬、凝固，然後寸寸碎裂。
？？？
削……削平山頭？
還一削就是兩座？
各削掉三成的高度？！
這丫頭是真不拿合體期大能當乾糧，當成開山修路的力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