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恍然,卻如九幽寒冰,瞬間凍結了祭壇上狂暴的命火餘波。
山巔,寒潭。
月華如水銀般瀉下,將潭邊盤坐的身影籠罩在一片清冷的輝光之中。
蕭辰閉著雙目,臉色蒼白如紙,但紊亂的氣息已在一種外力的強行梳理下,漸漸歸於平穩。
在他身前,一根翠綠中夾雜著暗紅血絲的藤蔓,正是那逆血藤的主藤,它深深紮根於寒潭之底,正貪婪地汲取著潭中積蓄了千百年的陰寒靈氣,修復著之前因強行拖拽殘碑而撕裂的根鬚。
秦語冰立於一側,纖手按在劍柄上,一縷縷肉眼難見的冰藍色劍意自她體內瀰漫而出,在她與蕭辰之間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這並非防禦,而是以她至純至淨的瑤光劍心之力,在蕭辰震盪不休的識海之外佈下了一層堅固的冰障,強行壓制著那因命燭虛影被毀而反噬的狂亂命火。
良久,蕭辰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眸子深處,識海的激盪未曾平息,但表層已是一片深邃的冷靜。
他攤開手掌,那塊從光淵之隙中帶出的命爐殘碑,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碑體溫熱,材質非金非石,上面斑駁的裂痕彷彿是歲月留下的傷疤。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一行用古老文字鐫刻的冰冷銘文。
“以真命祭偽神。”
六個字,字字誅心。
一陣令人牙酸的沉默後,蕭辰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誚,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恍然,更多的卻是滔天的怒火與殺意。
“我明白了。”他低聲道,聲音沙啞,“他們要殺我,不是因為我有多強,也不是因為我擋了誰的路……”
“是因為我‘像’。”
話音未落,一團虛幻的白蓮光影自他眉心緩緩浮現,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寄居於他命火長河中的殘缺白蓮殘魂,此刻,她的光影正劇烈地顫抖著,傳遞出無盡的悲哀與悔恨。
“墨無生……他曾是你麾下最忠誠的執律使。”殘魂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的回憶,“當年,你說‘犧牲小我,護天下太平’……他信了,他親手將自己的部族送入了封印大陣,作為鎮壓域外天魔的陣眼。”
殘魂的光影黯淡了一下,彷彿不堪回首。
“可他的妻兒,也在那場他親手執行的‘偉大犧牲’中……化作了灰燼。”
寒潭邊,死一般的寂靜。
蕭辰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殘魂傳遞來的那份絕望,一種信念崩塌後,足以將整個世界拖入地獄的瘋狂。
許久,他眼底的金焰微微閃爍了一下,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所以,他就想弒神,然後自己立一片新天?”
“他不是要弒神。”秦語冰清冷的聲音接了過來,如一盆冰水,澆滅了那最後一絲溫情,“他是要把你,做成那尊新的神像,一尊可以被他掌控的‘真命’,用來供萬民獻祭。”
她手腕一翻,一枚從光淵之隙中帶回的、早已碎裂的赤色印記殘片出現在掌心。
隨著她將一縷劍心寒氣注入其中,殘片被置於一塊剔透的冰晶之上,竟如投影一般,在空中映出了一段模糊不清的畫面。
畫面中,一座宏偉卻陰森的地下神殿裡,上百名面容稚嫩的少年身穿白袍,正對著一尊與蕭辰面容一模一樣的白玉神像虔誠跪拜。
他們口中齊聲誦唸著單調而狂熱的禱文:“無壽無苦,永歸極樂……無壽無苦,永歸極樂……”
隨著誦唸,一縷縷微弱的命火自他們胸口飄出,如百川歸海,盡數湧入那尊白玉神像胸口猙獰的裂痕之中。
畫面一閃而逝。
蕭辰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好一個永歸極樂!他這是在用虛假的希望,收割所有人的求生欲!”他眼中怒火焚天,“他要用我的命火做引子,點燃這百爐之命,去重塑他那套狗屁不通的法則!”
就在這時,紮根於寒潭中的逆血藤主藤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蕭辰掌心那塊命爐殘碑竟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自行緩緩浮起。
碑面之上,原先黯淡的紋路陡然亮起,無數隱藏的符文交織勾勒,最終竟化作了一幅散發著幽光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直指天衍大陸中州腹地的一處禁忌之地。
——幽冥書院。
【系統提示:檢測到高密度命火波動源,與‘偽神計劃’高度關聯。
座標已鎖定:幽冥書院。】
【建議:派遣‘命燭外顯’虛影進行二次偵查。】
“不行。”蕭辰幾乎是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他眼神銳利如刀,“光淵之隙裡的燭燼鴉能直接吞噬命火,幽冥書院作為墨無生的大本營,只會戒備更森嚴。再用命燭虛影正面探查,等同於自投羅網。”
損失十年壽元還是小事,若是讓對方捕捉到命燭虛影,順藤摸瓜分析出自己金手指的根底,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他忽然抬起手,並指如刀,毫不猶豫地在自己手腕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殷紅的鮮血滴落,卻沒有融入潭水,而是在一股無形力量的牽引下,懸浮於水面之上。
“但我可以,送一個‘替死鬼’進去。”
隨著他話音落下,潭中的逆血藤彷彿領會了他的意圖,主動剝離了一截早已枯萎壞死的老根,送至他面前。
蕭辰眼中金焰暴漲,一手引動自身精血,一手催動命火,開始對著那截枯根進行淬鍊。
他沒有使用氪命加點,而是藉著【命火共鳴】的玄奧,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身命火的頻率,將其模擬成當初在光淵之隙中,被他斬殺的一名失蹤弟子的命火波動。
精血為肉,枯根為骨,命火為魂。
片刻之後,一具與那名弟子身形樣貌一般無二、卻僅有其三成功力的傀儡分身,悄然成型。
蕭辰又將那塊殘碑地圖上的符文拓印下來,塞入傀儡懷中,對著它那雙空洞的眼眸,用一種近乎催眠的語氣低語道:“記住,你的名字叫李三,是被幽冥書院的教義洗腦後,又僥倖從光淵之隙逃出來的倖存者。你現在走投無路,對未來充滿了恐懼與迷茫,唯一的念頭,就是投靠偉大的墨院長,尋求庇護。”
傀儡分身空洞的眼神中,竟真的浮現出一絲精準模仿的恐懼與絕望。
它機械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潛下山去,混入了山下那支正絡繹不絕、前往中州投靠新興勢力的流亡修士隊伍之中。
三日後。
幽冥書院外圍,一座森嚴的關卡前。
這具由蕭辰精心打造的傀儡分身,在經歷了重重盤問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書院大門時,一名面容稚嫩、眼神卻麻木死寂的守門童子攔住了他,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搜身。”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黑影自傀儡身側一閃而過。
那是一名端著青銅命爐的童子,編號169。
他那雙麻木的眼睛掃過傀儡,動作看似隨意地一撞,竟在瞬間,悄無聲息地將其懷中那份拓印地圖調包成了一本普通的書院經書,而自己則將真正的拓印藏入了袖中。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無人察覺。
當夜,幽冥書院最深處的神殿之內。
墨無生一襲黑袍,靜靜地立於那尊與蕭辰一模一樣的白玉神像前。
他手中握著一支通體漆黑、筆尖燃燒著灰色火焰的毛筆——焚憶筆。
他抬起筆,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在批閱著無形的卷宗,口中低語,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某人訴說:
“蕭辰……你派人來了?”
他緩緩抬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神殿的穹頂,望向了遙遠天際。
在那裡,第八聲代表聖人命劫的鐘聲餘音未散,預示著一場席捲天下的風暴即將到來。
“也好。”
“既然你想知道真相,那我就讓你親眼看著,你的命,是如何點亮一個新世界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