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的瞬間,幽冥書院最深處的神殿內,那尊與蕭辰面容別無二致的白玉神像,雙眸竟似有幽光一閃而過。
寒潭邊,蕭辰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
他的識海此刻已化作一片風暴肆虐的戰場。
兩股截然不同的感知洪流正瘋狂對沖,幾乎要將他的神魂撕成兩半。
一股感知,來自於那具被他命名為“李三”的傀儡分身。
透過傀儡那雙空洞的眼眸,他看到的是一條陰森、壓抑的地下長廊。
牆壁由某種能吸收光線和神識的黑石砌成,每隔十丈便鑲嵌著一盞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命燈,將前路照得如同鬼域。
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執事在前方引路,傀儡則機械地跟隨著,腳步聲在死寂的通道中顯得格外刺耳。
而另一股更為狂暴、混亂的感知,則源自於那塊命爐殘碑!
透過逆血藤與自身命火的連結,蕭辰能清晰地感應到,隨著傀儡的深入,殘碑的震動愈發劇烈。
一股股同源卻又充滿死寂與絕望的命火氣息,正從地底深處傳來,如同無數溺水者無聲的吶喊。
終於,執事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青銅門前。
大門緩緩開啟,一股混雜著硫磺與朽木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座廣闊到望不見邊際的地下洞窟。
洞窟之內,上百座巨大的青銅命爐整齊排列,爐口噴吐著慘白色的火焰,將整個洞窟映照得宛如白晝。
每一座命爐前,都站著一名身穿白袍、面容稚嫩的少年。
他們是“命爐童”,正機械地將一塊塊漆黑如炭的“薪柴”投入爐中。
蕭辰透過傀儡的視角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薪柴,而是一塊塊被特殊手法煉製過的、蘊含著精純靈氣的靈石。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隨著爐火的燃燒,那慘白的火焰之中,竟隱約浮現出一張張痛苦扭曲的面孔!
那些面孔,有他熟悉的,有他陌生的,無一不是近年來在天衍大陸上聲名鵲起、卻又離奇失蹤的各路天驕!
他們沒有死,而是被當成了“燃料”,神魂被囚禁在命爐之中,日夜灼燒,一身的修為與氣運,正被源源不斷地壓榨出來,透過地底複雜的陣法紋路,匯向洞窟的最中心。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無上威壓,自神殿穹頂降下。
整個洞窟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一道身著黑袍的孤高身影,手握一支筆尖燃燒著灰色火焰的毛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洞窟半空。
墨無生!
他甚至沒有看下方的命爐,只是抬起手中的焚憶筆,在身前的虛空中,輕輕一劃。
彷彿有一本無形的生死簿被開啟,一個名字被輕輕勾銷。
幾乎是同一時刻,位於第三排第七座命爐前,一名正在添柴的命爐童,動作猛地一僵。
他的眼神,從原本的麻木死寂,瞬間變成了一種極致的茫然與空洞。
下一瞬,在蕭辰驚駭欲絕的注視下,那名命爐童的身體,竟像是被風化的沙雕,從指尖開始,寸寸崩解、飄散!
沒有鮮血,沒有慘叫,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命火都未曾逸散。
他就那樣安靜地、徹底地,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跡,彷彿他從未出生過。
牆壁上一塊刻滿了編號與姓名的石板上,屬於他的那個名字,也隨之黯淡、消失。
【警告!
檢測到高階因果律抹除現象!
疑似超維規則干涉!
目標存在痕跡正在從世界底層邏輯中被刪除!】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蕭辰識海中瘋狂炸響,帶來的衝擊遠比親眼目睹那詭異一幕更加恐怖!
“噗!”
寒潭邊,蕭辰的本體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這不是受傷,而是神魂因極度的震駭而產生的劇烈動盪。
“怎麼了?!”秦語冰一直在旁護法,見狀臉色一變,一隻冰涼的玉手瞬間按在了蕭辰的肩膀上,至純的瑤光劍心之力毫不吝惜地渡入,試圖幫他穩固心神。
然而,她的劍心在接觸到蕭辰識海中殘留的那一絲“抹除”餘韻時,竟也跟著劇烈一顫!
秦語冰那雙清冷的鳳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驚悸之色。
她猛地抬頭,望向幽冥書院的方向,指尖凝聚出一縷細若髮絲的冰藍色劍意,在空中輕輕劃過。
那劍意所過之處,竟映照出了無數肉眼無法看見的、由極細小符咒組成的漆黑鏈條!
每一道鏈條,都精準地連結著一名天驕的命火源頭,而所有鏈條的終點,都指向那支——焚憶筆!
“那支筆……”秦語冰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它寫的不是字,是因果,是命運!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刪除’一個人的存在!”
蕭辰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終於明白,墨無生為何如此有恃無恐。
因為在對方看來,自己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正面擊敗的“敵人”,而只是一個需要被“刪除”的錯誤資料!
只要用那支筆,在所謂的“天道卷宗”上寫下“蕭辰”二字,自己就會像那個命爐童一樣,從這個世界上徹底蒸發!
“所以,他不怕我來攪局?”蕭辰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脊椎竄上天靈蓋,“因為他覺得,只要他想,隨時都能把我‘寫’死?”
就在他心神劇震的瞬間,幽冥書院地底,那名黑衣執事已經領著傀儡“李三”,穿過命爐區,來到了那尊白玉神像的腳下。
“跪下,”執事冷冷地命令道,“接受院長大人的神恩淨化,洗去你從光淵之隙帶來的汙穢。”
傀儡依言跪下。
半空中,墨無生的身影已然消失,但那支焚憶筆卻懸浮於神像之前,筆尖的灰色火焰微微跳動,似乎隨時準備落下,在記錄著“李三”資訊的新名冊上,寫下裁決。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突然從旁邊的命爐區快步走出,擋在了傀儡身前。
正是那個編號169的命爐童。
他對著執事躬身,用一種毫無感情起伏的語調低聲道:“執事大人,此人命火紊亂,根基不穩,強行淨化恐會神魂爆裂,汙了神像。依規,需先入靜室鎮壓七日,穩固命火。”
執事皺了皺眉,神識掃過傀儡,發現其體內的命火波動的確有些異常的混亂,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那就帶下去。”
命爐童低頭稱是,轉身時,狀似無意地攙扶了傀儡一把。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接觸間,一張被疊得極小的紙條,被他飛快地塞入了傀儡的袖中。
做完這一切,他拉著傀儡轉身離去。
那一刻,他脖頸後方的衣領微微滑落,露出了一道與墨無生額前一模一樣的、玄奧複雜的命紋烙印!
【滴!
檢測到高強度血脈共鳴!
正在進行身份比對……目標身份確認:墨昭,墨無生之子,十二歲時被抽離七魄,煉化神識,充作169號命爐童!】
又一記重磅炸彈在蕭辰識海中引爆!
他只覺得大腦一陣劇痛,彷彿被一柄巨錘狠狠砸中,喉頭腥甜,幾乎又要嘔出血來。
但他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一邊操控著傀儡跟隨墨昭撤離,一邊做出了一個無比大膽的決定!
就在傀儡經過那尊白玉神像的瞬間,蕭辰心念一動,藉著命火共鳴,竟分出一縷微不可查的命火,如同一根最纖細的探針,閃電般刺入了神像胸口那道猙獰的裂痕之中!
沒有實體!
神像內部,根本不是甚麼白玉,而是一片混沌!
那是一座被極致壓縮的、不斷旋轉的微型宇宙模型!
上百座命爐提供的能量,正被它瘋狂吞噬、壓縮,在其核心處,形成了一個渺小到幾乎看不見、卻散發著足以湮滅一切氣息的“奇點”!
“這不是造神……這是在造一個能炸掉天道根基的‘歸墟’!”
蕭辰猛然醒悟!
墨無生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要立一尊新神,而是要用這上百名天驕的命火,再加上自己這道最關鍵的“天衍仙帝”真命,在這尊偽神像內引爆!
他要人為地製造出一個短暫的“法則真空”,一個沒有任何秩序、規則存在的絕對原點,然後用他那支焚憶筆,在那片空白之上,寫下他想要的那個無痛、無死、無悲、無喜的“新世界”!
好一個救世主!好一個新世界!
當夜,在墨昭的掩護下,傀儡“李三”被安排進一間偏僻的靜室。
幾乎是同時,遠在萬里之外的寒潭邊,蕭辰
他毫不猶豫地斬斷了與那具傀儡的命火連結!
幽冥書院的巡邏隊很快“發現”了這名命火突然熄滅的“逃亡者”,傀儡分身在其圍攻下轟然自毀,沒有留下任何線索。
寒潭邊,蕭辰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壽元面板上的數字,因為神魂的劇烈消耗與反噬,暴跌了整整一百年。
但他卻笑了,握緊的雙拳因用力而指節泛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好一個‘救世’。”
秦語冰感受著他身上那股幾乎要凝為實質的殺意,沉聲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蕭辰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無盡虛空,直直射向幽冥書院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鐵。
“既然他要用筆寫死我……那我就親自上門,把他的筆,插進他自己寫的結局裡。”
話音未落,幽冥書院的地底神殿中,那尊靜立的白玉偽神像胸口,那道猙獰的裂痕深處,忽然毫無徵兆地滲出了一滴殷紅的鮮血。
那滴血,與此刻蕭辰心頭舊傷處滲出的血跡,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