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上,那追隨而來的第八隻寄生蛾,在抵達青雲宗廢墟頂空的剎那,毫無徵兆地驟然炸裂!
它沒有化為飛灰,而是爆散成億萬個血色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承載著一幀畫面,最終在空中凝聚成一幅無比清晰、令人膽寒的立體投影。
畫面的盡頭,是南方那片被命名為“歸墟”的禁忌黑淵。
淵底,一座由億萬生靈枯骨與無數破碎命碑堆砌而成的祭壇,邪異地高聳入雲。
而在祭壇的最頂端,一顆巨大無朋的心臟正在緩緩搏動,漆黑如墨,表面卻流淌著岩漿般猩紅的紋路。
每一次跳動,都彷彿在抽取著整個天地的生機。
那心臟,正是歸墟之心!
而心臟之下,一道半身血肉腐爛、半身虛幻如影的身影靜靜佇立,正是終焉之主,阿七!
畫面定格的瞬間,天地陡然一暗。
一道橫貫九霄的血色天幕,如同創世巨獸張開的猩紅巨口,猛地從黑淵之中升騰而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吞噬日月星光,將整個世界拖入血色的黃昏。
天幕所過之處,萬物凋零!
萬里之外,一座凡人村落裡,一名正在追逐蝴蝶的孩童,臉上的燦爛笑聲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粉嫩的小手以驚人的速度變得乾癟、佈滿皺紋,烏黑的短髮在風中寸寸化為蒼白,最終,連驚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具小小的乾屍,摔倒在地。
北境雄關,一名駐守城牆五十載的老兵,正準備換崗,他渾身猛地一顫,堅實的肌肉迅速萎縮,厚重的鎧甲變得空蕩,只聽“嘩啦”一聲,一捧灰燼從甲冑縫隙中灑落,隨風飄散。
生機,正在被無差別地掠奪!
蕭辰識海中,天道壽元面板之上,一行猩紅的警報無聲浮現:
【警告:檢測到全球性壽元掠奪場域——“命劫天幕”已展開!】
【警告:天幕核心為“歸墟之心”,正在無差別抽取萬靈壽元,預計七日內,天衍大陸所有生靈將盡數朽滅!】
蕭辰立於廢墟最高處,那雙剛剛洗盡鉛華、變得澄澈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南方天際那抹不斷蔓延的血光,瞳孔深處,琉璃金焰瘋狂燃燒。
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與一絲複雜的痛惜:“阿七……你終究,還是等不及了。”
“蕭辰!”蘇媚兒一聲淒厲的尖叫,九條雪白的狐尾瞬間舒展,如同一面巨大的羽翼屏障,死死擋在蕭辰身前。
她嬌軀顫抖,那雙顛倒眾生的媚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深刻的恐懼,“你不能去!你的識海才剛剛復甦,命火根基未穩,現在衝進去,就是以卵擊石,是送死!”
她看得分明,那血色天幕之中,蘊含的是一種她無法理解、卻足以碾壓一切的至高規則!
然而,蕭辰只是輕輕撥開了她的手,那動作溫柔,意志卻不容置喙。
他沒有衝向南方,而是轉身,一步步走向那口曾埋葬了他整個雜役生涯、也埋下了那塊殘破古玉的垃圾深坑。
“噗通”一聲,他雙膝跪地,右手重重一掌拍在焦黑的土地上!
“轟!”
焦土翻飛,塵埃四起,一塊佈滿了蛛網般裂痕的古老石碑,從地底轟然升起。
正是那塊前世的他親手所立的“自願墮凡”碑!
蕭辰的指尖輕輕撫過石碑上那行冰冷的刻字——“封命格,斷因果”。
他的嘴角,忽然咧開一個無比張揚、無比痞氣的笑容,那笑容裡,是視死如歸的瘋狂。
“可我今世這條命,早就不是我一個人的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琉璃金焰本源的精血,如利箭般噴射在石碑之上!
嗡——!
石碑上的古字剎那間金光大作,那光芒並未沖天而起,而是倒灌入蕭辰的眉心,瞬間映照出他識海最深處那片禁區——那塊如遠古礁石般、隔絕了他前世今生的古老屏障!
此刻,那“識海礁”上裂縫遍佈,內部,狂暴無匹的氣流正在瘋狂奔湧,彷彿有一頭沉睡了萬古的巨獸,即將掙脫牢籠,破殼而出!
就在此時,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彷彿刺破了時空的阻隔,清晰地響徹在蕭辰的靈魂深處。
“誰來救我?!誰來救救我啊——!我才三十歲啊!我不想死!!”
那是北方邊陲小鎮,一名編號為“154”的命竭者發出的最後悲鳴。
他曾是一個健壯的鐵匠,此刻卻跪在人來人往的街頭,雙手瘋狂地抓撓著青石地面,指甲崩裂,血肉模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面板鬆弛、牙齒脫落,從一個壯年男子,在短短几十息內滑向垂死的暮年。
這聲蘊含了無盡不甘與絕望的吶喊,如同一根火柴,悍然點燃了蕭辰心中早已沸騰的油鍋!
“啊——!”
蕭辰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猛地伸出雙手,竟硬生生撕開了自己胸膛的衣衫與血肉!
傷口處,沒有鮮血淋漓,只有刺目到極致的琉璃金焰,如同決堤的金色江河,自他跳動的心口狂湧而出,化作一道逆天而上的火焰瀑布,瘋狂纏繞、灌注向那塊佈滿裂痕的識海礁殘骸!
無與倫比的劇痛讓他全身劇烈抽搐,每一根血管都在逆流,面板之下,一根根扭曲的猩紅藤蔓破體而出,貪婪地吸食著他的精血與神魂之力,那是燃燒本源的痛苦具象——逆血藤!
系統微光在識海中瘋狂閃爍,發出最後的警告:
【警告:宿主正在強行啟用“命劫領域”雛形,需燃燒本源壽元作為燃料!
預估消耗:十年壽元/息!
此行為將對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損傷,存在崩解風險!】
“老子活到現在,哪一天不是拿命在賭!”
蕭辰獰笑一聲,眼中只剩下焚盡八荒的決然。
他雙手猛然在胸前合十,那道沖霄而起的命火瀑布與搖搖欲墜的識海礁,在這一刻,轟然相撞!
轟隆——!!!
天地震顫!
一道直徑百里的浩瀚金色天幕,以青雲宗廢墟為中心,如一柄倒懸的擎天巨劍,悍然沖天而起,與那自南方蔓延而來的血色天幕,正面碰撞!
金與血的交界處,時空法則發生了詭異的扭曲與逆轉!
那名剛剛在北境城牆化為灰燼的老兵,其骨灰竟倒卷而回,重新凝聚成形,他茫然地倒退著走回自己的崗位;那名在村口死去的孩童,倒吸一口氣,滿頭白髮迅速復黑,乾癟的身體恢復飽滿,他“哇”的一聲哭著撲進了身後那早已嚇傻的母親懷裡。
然而,這逆轉時空的偉力,代價是慘烈得無法想象的!
“噗!”
蕭辰全身經脈在瞬間寸寸爆裂,七竅之中,流出的不再是鮮血,而是夾雜著金色火焰的黑血。
他識海中的壽元面板,那串數字正在以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速度瘋狂跳動、銳減!
【剩餘壽元:98年7個月3天】
【剩餘壽元:88年7個月3天】
【剩餘壽元:78年7個月3天】
數字飛速閃爍,最終在蕭辰噴出一大口黑血後,堪堪定格在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剩餘壽元:1年零3天!】
他魁梧的身軀劇烈搖晃,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空中墜落,卻依舊強撐著,踏空而行,一步一血蓮,每一步都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燃燒的金色腳印,決絕地逼近那座黑淵祭壇。
當他終於跨越萬里,在阿七面前百丈處站定時,他緩緩抬起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指向自己身後那片仍在頑強抵抗、庇護著一方生靈的金色天幕。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卻字字如鐵,擲地有聲:“你說蒼生虛偽,說輪迴可笑?可他們……還在哭,還在喊,還在掙扎著……想活下去——”
“這就夠了!”
阿七立於歸墟祭壇之巔,那半邊腐爛的臉上毫無表情,唯有那半邊閃爍著神性光輝的虛影,冷漠地俯視著他:“一年?蕭辰,你拿這點燃燒殆盡的殘命,就想對抗整個命運的崩塌?”
話音未落,他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口古樸的命劫鍾,輕輕一響——
鐘聲悠遠,傳遍天地,全球的壽元流逝速度,在這一刻驟然翻倍!
與此同時,金、血兩道天幕的碰撞處,被撕裂出數道深邃的虛空縫隙,一隻只形態扭曲、由時間碎片凝聚而成的天幕裂獸,嘶吼著從縫隙中爬出,撲向人間!
蕭辰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手掌緩緩按向阿七心口的方向,掌心之中,那僅剩不多的命火,凝聚成一枚小小的、卻無比璀璨的金色命種。
他低聲呢喃,那聲音彷彿只說給自己聽:“我懂你的恨……但這個世界,有我捨不得讓它死的人。”
金光炸裂!
以那枚命種為核心,“命劫領域”首次完整展開,方圓百里之內,時間被強行凍結了三息!
三息,足夠讓那裂縫邊緣的十萬修士,倉皇逃出生天。
可領域崩塌的剎那,蕭辰再也支撐不住,嘴角溢位大股大股的黑血,眼中那曾經不可一世的琉璃金焰,幾近熄滅。
他仰起頭,透過血色天幕的縫隙,望向那遙遠的星空,輕聲說道:“夠了……只要還活著,就還沒輸。”
話音剛落,他破碎的心口之中,一隻嶄新的、編號為“九”的血色寄生蛾,悄然鑽出,它振動雙翼,沒有絲毫停頓,化作一道細微的血光,刺破天穹,徑直飛向了極北之地的瑤光仙宮方向。
而在那終年冰封的絕巔之上,一襲白衣勝雪的秦語冰,正手握三尺青鋒,迎風而立。
彷彿感應到了甚麼,她眉心處,一道塵封已久的血色劍紋,悄然浮現。
黑淵邊緣,狂風捲著絕望的灰燼呼嘯而過。
蕭辰的身軀,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在半空中猛地一顫,直直地朝著下方無盡的深淵墜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