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的怒吼還沒衝出喉嚨，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兒裡。
那道劍光——太快了！
快得根本不像《基礎劍訣》裡的招數，快得連他這個內門精英都來不及反應。他眼睜睜看著銀虹撕裂空氣，先是一劍破開唐小婉的護身法寶，接著挑飛莫三通的執法令牌，最後堪堪停在他眼前三尺之處。
劍風颳過他臉頰，火辣辣的疼。那不是普通的風，帶著燃燒壽元后特有的枯敗氣息，像砂紙磨過面板，滲出血絲，還有股腐朽的甜腥味，像是死人的呼吸拂面而過。
“操，這不是走火入魔，這是陷阱！”陸沉舟終於反應過來，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不遠處，唐小婉呆立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她胸前那塊價值連城的護體玉佩已經碎成齏粉，冰涼的粉末正順著衣襟滑落，觸到肌膚時像無數細針扎刺，寒意直往骨髓裡鑽。
她顫抖著伸手去摸殘留的碎渣，指尖卻碰到一片溼冷黏膩——黑霧正從玉佩裂縫中滲出，如活物般纏繞著她的手指，緩緩吸吮。
剛才那一劍，要是再進一寸，碎的就不是玉佩，而是她的心臟。
“他、他怎麼可能...”唐小婉望向蕭辰消失的裂隙，眼中第一次沒了往日的輕蔑，只剩下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那個她一直瞧不上的外門雜役，竟有如此恐怖的實力！
“老子的令牌！”莫三通最為狼狽，他捂著空空如也的腰間，踉蹌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褲腿，溼冷直逼大腿根。他想掙扎起身，卻發現膝蓋陷進了某種軟爛的東西里——像是腐肉，又像是被碾碎的骨渣。
鐵鏈聲還在耳邊迴響，此刻卻不再像是索命的預兆，反而像是膽怯的哀鳴。
“破障式...那明明是基礎劍訣裡最廢的一招啊！”莫三通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連築基弟子都使不好，他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
話未說完，就被陸沉舟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廢物？”陸沉舟聲音嘶啞，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臂上被墨鴉抓出的傷口。那裡的血液呈現出不祥的暗黑色，皮下彷彿有細蟲在蠕動，每一次脈搏跳動都帶來鑽心的陰寒。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絲絲陰寒的“業力”正試圖鑽入他的經脈，逼得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靈力去鎮壓——靈力運轉時，經脈傳來灼燒般的痛楚，如同鐵線穿骨。
“能一劍擊潰我們三人聯手，還能叫廢物？”
陸沉舟一步步走向莫三通跌倒的地方，腳步踩在泥水中發出“啪嗒”聲，每一步都像踏在腐爛的肺葉上。
就在他即將躍入裂隙追擊蕭辰時，腳邊泥土忽然微微震顫，地底傳來低頻嗡鳴。
他猛地頓住，低頭望去——那枚半陷在泥中的執法令牌邊緣，正滲出縷縷猩紅液體，緩慢搏動著，宛如活體血管在呼吸！
“這是甚麼鬼東西？”陸沉舟蹲下身，用劍尖小心翼翼地將令牌撥正。
翻轉的瞬間，四周幽綠瘴氣彷彿受到牽引，驟然向令牌匯聚。原本空白的背面浮現出一隻展翅欲飛的烏鴉圖騰，羽翼由無數扭曲血線編織而成，雙目兩點硃砂，竟隨著空氣流動微微眨動，投下兩點蠕動的陰影，落在陸沉舟臉上，像有蟲子在眼皮上爬行。
剎那間，三人同時噤聲，連山谷中的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血、血色烏鴉！”唐小婉倒吸一口涼氣，喉間泛起鐵鏽味——那是驚懼引發的輕微嘔意。她下意識捂住嘴，指尖仍殘留著玉佩碎屑的冰涼與黏膩。
“不可能...這一定是幻覺...”她喃喃自語，可當那硃砂雙目突然轉向她時，她終於失控尖叫：“《禁淵錄》！我在殘卷上見過它！‘噬魂鴉’，見形者七日內必遭索命！”
莫三通的臉色比死人還難看，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拿回令牌，卻又像是被那血鴉的目光釘住，動彈不得。
三年來，他每天佩戴在身的，究竟是宗門的榮耀，還是一個催命的詛咒？他是不是一直在替這邪物...餵食？
“他在吃人...”蕭辰最後那句話，如同魔咒般在陸沉舟腦海中迴響。
之前，他只當那是走火入魔的瘋話。可現在，看著這枚詭異的令牌，感受著手臂傷口中不斷侵蝕的陰寒，再聯想到那隻發狂的墨鴉——它撲擊時眼中毫無靈智，只有純粹的貪婪，如同被某種意志操控的傀儡；還有去年李師兄進谷巡查，歸來後眼神呆滯，三天後七竅流血而亡，死狀竟與唐小婉玉佩碎裂時的寒氣侵蝕一模一樣...
一個荒謬而恐怖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生根發芽。
蕭辰說的“他們”，指的到底是誰？是某個長老？還是...整個宗門？
“師兄，我們...我們怎麼辦？”唐小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蕭辰他...他會不會說的是真的？這斷龍谷的瘴氣，宗門典籍上明明記載是天然形成，可剛剛那聲嘶吼...根本不像野獸，倒像是...上千人在同時慘叫...”
“閉嘴！”陸沉舟厲聲喝道，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真假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今日之事若是傳出去，無論真相如何，他們三人的下場都絕不會好。
唯一的生路，就是將這個揭開秘密的人，徹底抹殺！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那深不見底的裂隙。瘴氣翻湧，如同巨獸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帶起低沉的嗚咽聲，彷彿地底有萬千冤魂在齊聲哀嚎。那聲音鑽入耳道，讓他的顱骨微微發麻。
蕭辰燃盡壽元，強行使出那一劍，此刻必定是油盡燈枯，身受重傷，這正是追殺的最好時機。
陸沉舟緩緩抬起手中的長劍，劍鋒上，殘留的銀色劍芒與他手臂傷口滲出的黑血遙相呼應，顯得無比詭異。他能聞到自己血液中散發出的腐朽氣息，混合著瘴氣的腥甜，令人作嘔。
“他逃不遠。”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酷與決斷，只是其中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猙獰，“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們不能進去！”唐小婉突然拉住他的袖子，聲音發抖，“裡面的聲音...根本不是人能活著出來的！”
陸沉舟甩開她，“不殺了他，我們就全是死人。”
莫三通癱坐在地，喃喃道：“你們去吧...我...我不配再拿這塊牌子了...”
陸沉舟冷笑一聲，不再猶豫，率先一步踏向裂隙邊緣。
幽綠的瘴氣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陰寒與濃郁的血腥味，彷彿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深淵巨口。腳下的岩石突然變得溼滑，像是覆蓋了一層尚未凝固的血膜。
他向前邁步，身影瞬間被濃霧吞噬。
......
黑暗，無盡的黑暗。
蕭辰感覺自己正在往下墜，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若有若無的淒厲慘叫。全身經脈如同被烈火灼燒，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燃盡壽元使出那一劍，後果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若不是前世記憶突然甦醒，讓他領悟了《基礎劍訣》的真正奧義，剛才那一戰根本毫無勝算。可惜修為實在太低，強行施展超越境界的劍招，幾乎榨乾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療傷...”蕭辰咬牙強忍劇痛，試圖在墜落中調整姿勢。
忽然，他感覺到下方傳來一股強大的吸力，速度陡然加快！
“不好！”蕭辰心中警鈴大作，卻無力反抗，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將他拉扯向下。
噗通！
他重重摔落在甚麼柔軟的東西上，濺起一片粘稠的液體。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窒息。
蕭辰艱難地撐起身子，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隱約的暗紅色光芒從某些縫隙中透出，勉強能看清周圍環境。
他正坐在一堆...屍骸之上。
人類的、妖獸的，各種殘缺不全的屍體堆積如山，凝固的血液和尚未乾涸的黏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沼澤。無數扭曲的肢體從屍堆中伸出，彷彿在死前經歷了極致的痛苦。
“這裡就是斷龍谷底部？”蕭辰屏住呼吸，強壓下心中的震驚。
前世他雖然聽說過這個地方的恐怖，但真正親眼所見，還是超出了他的想象。這裡的怨氣之濃，幾乎凝成實質，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痛苦的氣息。
忽然，他感覺到體內有甚麼東西在躁動——是那枚一直沉寂在他丹田深處的黑色玉佩！
自從三年前在外門雜役區偶然撿到這東西，它從未有過任何反應。此刻卻微微發熱，表面浮現出與那執法令牌上相似的血鴉紋路，只是更加複雜古老。
“這東西...竟然與斷龍谷有關？”蕭辰心中升起強烈的不安。
就在這時，遠處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屍堆中穿行。
蕭辰立刻屏息凝神，將自己隱藏在屍骸之後，小心地望向前方。
暗紅的光線下，幾個扭曲的身影正在屍堆中忙碌著。它們穿著破爛的宗門服飾，動作僵硬如同提線木偶，正將一具具屍體拖向某個方向。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些“人”的眼睛完全被漆黑佔據，沒有任何眼白，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彷彿正在從事甚麼神聖的工作。
“業奴...”蕭辰心中一沉。
前世他只在古籍中見過相關記載——某些極邪之地會將死者的魂魄禁錮在體內，轉化為毫無意識的奴隸，永世不得超生。
看來斷龍谷的秘密，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突然，那些業奴齊刷刷停下動作，轉向同一個方向，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誇張詭異。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走出。他穿著內門執法長老的服飾，面容威嚴，但雙眼同樣一片漆黑，嘴角咧開到不可思議的弧度。
“新來的餌料...似乎特別活躍。”長老的聲音嘶啞扭曲，像是無數人同時在說話，“帶去血池，主人會喜歡的。”
業奴們同時轉身，朝著蕭藏身的方向看來，臉上的笑容幾乎裂到耳根。
蕭辰心中一凜——被發現了！
他強提最後一絲靈力，準備做拼死一搏。然而就在此時，他懷中的黑色玉佩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吸力，開始瘋狂吞噬周圍的怨氣和業力！
“這是...”蕭辰震驚地感受著磅礴的能量湧入體內，原本枯竭的經脈如同久旱逢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些本應致命的力量。
更令他驚訝的是，這些怨氣業力經過黑色玉佩的轉化，竟然變得精純無比，絲毫沒有侵蝕他經脈的跡象，反而快速修復著他的傷勢，甚至推動他的修為節節攀升！
煉氣四層、五層、六層...
修為的提升速度駭人聽聞，幾個呼吸間就突破到了煉氣七層！
業奴們似乎感受到了甚麼，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困惑與恐懼。它們開始不安地後退，連那個執法長老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不可能的...你怎麼能吸收業力？”長老嘶吼著，聲音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蕭辰緩緩站起身，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雖然遠未恢復到最佳狀態，但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他看著眼前詭異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來，你們所謂的‘主人’，選錯了獵物。”
長老漆黑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他猛地抬手，一道黑氣如毒蛇般射向蕭辰！
蕭辰不閃不避，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由怨氣凝聚而成的長劍，輕描淡寫地一揮——
黑氣被從中斬斷，發出淒厲的尖嘯後消散無形。
“甚麼？”長老震驚後退，“你到底是甚麼人？”
蕭辰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長老，望向更深處的黑暗。那裡，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與他丹田內的黑色玉佩同源，卻強大千倍萬倍。
斷龍谷的秘密，似乎與他的穿越，與這枚神秘玉佩，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帶我去見你們的主人。”蕭辰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或者，我殺光你們，自己找過去。”
業奴們發出不安的嘶嘶聲，長老臉上的肌肉扭曲著，似乎在掙扎甚麼。最終，他緩緩低下頭，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如您所願...‘使者’大人。”他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畏懼。
蕭辰心中一動——使者？這又是甚麼身份？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面無表情地跟上長老的腳步，向著斷龍谷最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怨氣越發濃稠，幾乎凝成實質。暗紅色的光芒逐漸變得明亮，最終化作一個巨大的血色湖泊。
湖中心，有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上面懸浮著一顆不斷搏動的黑色心臟。每搏動一次，就有大量怨氣被吸入，再轉化為精純的業力釋放出來。
而在心臟正下方，坐著一個人影。
當看清那人面容時，蕭辰瞳孔驟縮——
那竟是三年前失蹤的外門大師兄，據說早已隕落的...楚無痕！
此刻的楚無痕雙眼緊閉，面色蒼白如紙，無數黑色血管狀的紋路從他心口蔓延至全身，與那搏動的黑色心臟相連。
更令蕭辰震驚的是，楚無痕的容貌，竟與他前世某個生死大敵有著七分相似！
“這到底...”蕭辰心中的不安達到頂點。
就在這時，楚無痕突然睜開眼睛，露出一雙純粹由業力凝聚的血色瞳孔。
他看向蕭辰，嘴角緩緩咧開一個熟悉的詭異笑容：
“等你很久了...我的半身。”
......
斷龍谷邊緣，陸沉舟三人正艱難地在濃霧中前行。
“那小子肯定死透了，”莫三通喘著粗氣，“這鬼地方，築基修士都撐不了一時三刻，他一個煉氣期...”
話未說完，整個谷底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瘴氣瘋狂湧動，形成一個個漩渦，谷底深處傳來令人心悸的咆哮聲，彷彿某個古老的存在正在甦醒。
“怎麼回事？”唐小婉驚恐地抓住陸沉舟的衣袖。
陸沉舟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瘴氣漩渦中，隱約出現了一條通道，直通谷底最深處。
通道兩側，無數業奴跪伏在地，彷彿在迎接甚麼人的到來。
而在通道盡頭，他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的身影——
蕭辰正緩步走出，身後跟著那個穿著執法長老服飾的詭異男子，態度恭敬得如同僕從。
更可怕的是，蕭辰身上的氣息，竟然比進入斷龍谷前強大了數倍，已經達到了煉氣七層的境界！
“這不可能！”莫三通失聲驚呼，“他在谷底不僅沒死，還突破了？”
陸沉舟的心沉到谷底。他終於明白，蕭辰說的全都是真的——斷龍谷中藏著宗門的秘密，而他們，已經踏入了致命的陷阱。
“快走！”他猛地轉身，想要逃離這個地方。
但已經太遲了。
蕭辰的目光穿透濃霧，精準地鎖定了三人藏身之處。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輕輕一揮手：
“抓住他們。”
霎時間，無數業奴同時轉頭，漆黑的眼瞳在瘴氣中發出幽幽紅光，如同狩獵前的野獸。
陸沉舟三人背靠背站立，看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恐怖身影，臉上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完了...”唐小婉癱軟在地，“我們都會死在這裡...”
陸沉舟握緊手中的劍，眼中閃過決絕之色。他知道，今日唯有死戰，或許才有一線生機。
但就在業奴即將撲上的瞬間，谷底最深處突然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那道血色光柱沖天而起，將整個斷龍谷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業奴同時跪伏在地，向著光柱方向頂禮膜拜，連那個執法長老也匍匐在地，身體劇烈顫抖。
光柱中，隱約可見一個身影緩緩升起——正是楚無痕！
此刻的他，全身被業力籠罩，威壓之強，甚至超過了宗門內的金丹長老！
楚無痕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蕭辰身上，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盛宴開始，我的半身。讓我們...清理掉這些多餘的餌料。”
蕭辰面無表情地抬頭，與楚無痕對視。二人目光交匯的瞬間，空氣中爆發出無形的火花。
陸沉舟看著這超乎理解的一幕，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宗門究竟在斷龍谷豢養了甚麼樣的怪物？而蕭辰，又在這其中扮演著甚麼角色？
無論答案是甚麼，他們三人，恐怕都已經無法活著離開這個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