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囂張的狠勁兒還沒在臉上掛穩，左膝蓋裡的動靜就變了。
不再是癢，是燙。
那種燙，就像有人把一勺滾油直接澆進了骨髓縫裡。
蕭辰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左膝斷口深處，那枚米粒大小的青金碎屑竟然化了。
它沒流出來，反而逆流而上，變成一股灼熱的液態金線，順著大腿骨一路狂飆，直衝胸口。
“咚！”
胸腔裡那顆命火晶核被這股熱流狠狠撞了一下。
晶核表面原本正如蛛網般瘋狂翻湧的黑色死氣，被這股青金色的液體當頭罩住。
那些代表著壽命枯竭的黑紋像是遇到了天敵，拼命掙扎扭曲，卻怎麼也衝不破這層金色的薄膜，最後只能不甘心地被裹挾著，緩緩沉入晶核的最底部。
在那逐漸變得通透的晶核中心，一點虛影慢慢凝實。
那是一柄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斷念錘。
錘頭朝下，彷彿定海神針般鎮住了整顆心臟的跳動，而在那虛幻的錘柄末端，兩個古篆字若隱若現：
歸位。
“嗡——！！”
腰間那柄跟了他一路的實物斷念錘，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突然發出一聲暴虐的震顫。
原本黝黑沉重的錘身表面，瞬間崩開無數道細密的裂痕。
暗金色的光芒從裂縫裡刺出來，像是岩漿要衝破地殼。
緊接著，一道氣急敗壞的咆哮聲直接在蕭辰腦仁裡炸開：
“哪個不長眼的龜孫，敢拿老子當補藥？！”
這聲音粗厲、暴躁，帶著一股子剛睡醒被人踩了尾巴的火氣。
蕭辰被震得耳膜生疼，還沒來得及回嘴，左眼那道雪白的縫隙裡，畫面陡然一轉。
不再是那座陰冷的地宮，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五歲的蕭辰穿著不合身的單衣，凍得鼻涕過河。
他手裡攥著一塊不知從哪撿來的青黑色金屬碎片——那是斷念錘崩毀後的一角殘片。
他跟前擺著兩顆核桃。
小孩的手沒勁，也找不到石頭，只能拿著這塊邊緣鋒利的碎片死命去砸。
“啪！”
核桃沒碎，碎片倒是崩飛了，在他那隻凍成蘿蔔乾的小手上劃出了一道血口子。
赤金色的血珠濺在碎片上，順著那些因為撞擊產生的細微紋路滲了進去。
現實裡，蕭辰腰間那柄行將崩解的斷念錘上，裂痕的走向竟然和記憶裡那塊碎片上的血紋嚴絲合縫，完全重疊。
半空中，幽魘君那張巨大的鬼臉突然劇烈抽搐起來。
它似乎極其痛苦，又像是被迫執行某種刻在骨子裡的程式。
那三百七十個還在蠕動的怨念胎囊同時向內塌陷，彷彿無數張嘴同時猛吸了一口氣。
“噗、噗、噗……”
密集的破空聲響起。
三百七十二道暗金色的光束從那些胎囊表面的刻痕中射出，像是一根根燒紅的鋼釘，精準無比地釘入了斷念錘表面那些崩開的裂隙之中。
“滋啦——”
那是燒紅的鐵塊淬入冷水的聲音。
斷念錘上的暗金光芒暴漲，那些看似要把錘身撕碎的裂痕，在這股力量的灌注下竟然開始反向彌合。
腦海裡那個暴躁的聲音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怒吼聲戛然而止，最後化作一聲帶著幾分困惑的悶哼：
“……咳，這血味，熟。”
蕭辰沒廢話，右手直接按在了還在發燙的錘柄上。
掌心裡，那道早先為了啟封而留下的符文殘跡，此刻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卡進了錘身上那些剛剛癒合的紋路里。
光芒驟斂。
原本粗糙笨重的錘身上，突然浮現出九個指甲蓋大小的凹槽，環繞著錘頭排成一圈。
其中八個凹槽裡已經亮起了微弱的光，隱約能看到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在光暈裡沉浮：蘇媚兒、柳清雪、秦語冰、夏瑤、焚詔僧、啞樵、界守殘靈、幽魘殘魄……
唯獨第九個凹槽是空的。
那個凹槽邊緣刻著“斷念”二字，槽底乾涸，正緩緩滲出一滴赤金色的血珠，那血珠搏動的頻率，竟然和蕭辰喉結滾動的節奏一模一樣。
“嗖。”
斷念錘突然掙脫了蕭辰的手，自行懸浮到了半空。
沉重的錘頭猛地調轉方向，筆直地指著蕭辰那個血肉模糊的左膝斷口。
錘柄末端，“歸位”二字迸發出刺目的金光，把這昏暗的地宮照得透亮。
蕭辰沒躲。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柄懸停在自己膝蓋上方三寸的鐵錘，聽著錘身內部傳來低沉的嗡鳴：
“第九席，驗血。”
左眼雪光縫隙裡，那個五歲的孩子正把那是沾著自己血跡的碎片塞進嘴裡，喉嚨一動，生生吞了下去。
同一時刻。
蕭辰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剛剛長出一層嫩肉的左膝上一劃。
“滴答。”
一滴赤金色的血珠從新生的血肉中浮起，沒有落地，而是違背重力地向上飄去，緩緩沒入了錘柄末端那兩個發光的“歸位”字跡之中。
原本金色的字跡，瞬間轉為猩紅。
錘身上九個凹槽同時大亮，連成一片耀眼的光環。
識海深處，一行赤金小字轟然炸開：
“九淵同契·器靈席確認。”
“警告：終焉之主已在鎮淵碑外佈下焚命火陣，距離爆發還有三十息。”
蕭辰看都沒看那條警告，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膝。
在那滴精血離體之後，斷口處那原本只覆蓋了三分之二的粉色嫩肉，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以一種更加瘋狂的速度向著中心那塊裸露的白骨蔓延而去。
骨縫深處，那股原本如同岩漿般的灼熱感正在迅速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堅硬到極致的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