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星殘留在鼻尖上的赤金餘溫，沒有消散，反而像是一條活過來的水蛭，猛地向著面板毛孔裡一鑽。
左眼那片暗紅色的龜裂視野中，最後一絲因強光灼燒留下的刺痛感，瞬間被這股倒吸的涼意引爆。
腦海深處，並不是系統的電子音，而是一聲彷彿來自洪荒遠古的悶雷轟鳴：“命線回溯·初觸。”
那滴在空氣中炸裂的三百七十二粒微光，像是被這股吸力牽引，並沒有散去，反而強行在他眼前拼湊出一幅活生生的畫面。
畫面裡沒有地宮，沒有妖魔，只有漫天大雪。
視角極低，那是五歲的蕭辰。
他跪在青石板上，那隻凍得像紅蘿蔔一樣的右手，死死扣進青磚的縫隙裡。
指腹因為用力過猛而崩裂，一滴帶著體溫的赤金血珠，順著指尖滲了下去，浸透了磚縫下乾枯的青苔，沿著那些肉眼看不見的微小脈絡，一直向下，一直蜿蜒到了地底深處那些盤根錯節的老松樹根上。
現實與回憶，在這一刻重疊。
半空中，幽魘君眉心那道窄縫裡剛剛滲出的那一滴帝血，原本正要滴穿蕭辰的天靈蓋，卻在墜落到一半時，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磁場吸住，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
它下不去了。
因為它感應到了地底下那股更古老、更貪婪的吸力——那是蕭辰五歲那年種下的因。
“嗡——”
石殿四壁，那剛從磚縫裡長出來的三百七十二株歪脖松幼苗，齊齊發出一聲震顫。
那些原本充滿殺意的松針尖端，竟然滲出了一滴滴淡青色的露珠。
露珠滾落，沒有落地，而是像被磁鐵吸引的鐵砂，盡數匯聚成一股細流，精準地澆灌在蕭辰那個露出白骨的左膝蓋上。
“滋滋……”
那不是癒合的舒爽，而是生肉長芽的酸癢。
蕭辰低頭，眼睜睜看著那慘白的骨面刻痕在接觸到露珠的瞬間，從青黑轉為溫潤的暖色，一層薄如蟬翼的血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斷骨表面蔓延，將那個瘋狂旋轉的命火晶核勉強包裹。
胸腔裡，那顆快要爆炸的晶核，表面爬滿的黑紋如同潮水般退縮了半分。
那種隨時會停跳的心悸感，終於穩住了一拍。
賭對了。
這地宮裡的東西，認得他的血。
蕭辰嘴角扯出一抹狠厲的弧度，趁著身體機能恢復的一剎那，那個按在地面的右掌猛地發力。
掌心下，那兩粒還沒徹底涼透的命燭蛾灰燼，被他狠狠壓進了地面的磚縫深處。
“吃吧，都給你。”
灰燼觸底即融。
剎那間，三百七十二株幼苗像是吃了大補藥，原本只有巴掌大的根鬚瘋狂暴漲，像無數條青蛇，瞬間刺入了那口巨大的石棺底座縫隙。
沉重的石棺發出“轟”的一聲微震。
那道原本只開了一線的棺蓋縫隙裡，溢位的不再是那種刺骨的陰冷，而是一團淡青色的霧氣。
霧氣在蕭辰眼前扭曲、凝結，最後化作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小字：
“同契可啟，需斷一命為引。”
斷誰的命？
蕭辰根本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因為他那隻幾乎瞎掉的左眼，那層暗紅色的龜裂邊緣，突然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縫隙裡沒有黑色的瞳仁，只有一線刺目的雪白。
那是五歲那年，他跪在雪地裡仰頭時，看到的蒼白死寂的天色。
這道“雪光”像是一柄利刃，筆直地掃過半空中幽魘君眉心的那道窄縫。
原本還在緩緩融化的青金符印，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竟然生生停頓住了。
那滴懸停在半空的赤金血珠表面，倒映出的不再是地宮的景象，而是一隻手。
一隻長滿凍瘡、潰爛流膿的，五歲孩童的左手手背。
“找到了。”
蕭辰沙啞地吐出三個字。
他沒有任何猶豫，那隻完好的右手突然抬起，五指成爪，對著自己剛剛才結了一層薄痂的左膝蓋，狠狠抓了下去。
“噗嗤。”
剛長好的嫩肉被生生撕開，鮮血飆射。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五指如鐵鉗般探入那慘白的骨縫之中，在一片血肉模糊裡精準地捏住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只有米粒大小，一直卡在他骨頭裡，讓他兩世都隱隱作痛的青金碎屑。
就在這枚碎屑被他硬生生從骨縫裡拔出來的瞬間，頭頂上方，幽魘君那張巨大的鬼臉上，三百七十個怨念胎囊像是被針扎的氣球，齊齊爆開一星灰燼。
與此同時，蕭辰左眼那道雪光縫隙裡，畫面一轉。
那個跪在雪地裡的五歲孩童，正將被凍裂的指甲裡摳出來的一枚青金碎屑，塞進嘴裡。
現實中的蕭辰，五指死死捏著那枚帶著溫熱血跡的碎屑，收攏。
記憶裡的幼童，喉結滾動，吞嚥。
兩個動作，跨越了十幾年的光陰，在這一秒完全同步。
“咕咚。”
隨著一聲吞嚥的悶響，蕭辰識海中那行赤金小字開始瘋狂閃爍：
“命格殘片·回收第一枚。”
“警告：終焉之主已感知‘同契’波動，座標鎖定中……”
蕭辰掌心裡的那枚碎屑，並沒有因為離開身體而冷卻，反而開始散發出一股驚人的熱量，連帶著他那血肉模糊的膝蓋骨縫深處，也跟著傳來了一陣彷彿要將骨髓煮沸的灼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