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二縷赤光並非單純的光影,而是某種古老契約被強行喚醒的前兆。
蕭辰沒有遲疑,那隻慘白如骨的右手猛地探入被冷汗浸透的左胸衣襟。
指尖觸碰到那塊不規則玉片的瞬間,一股足以凍傷靈魂的寒意順著指骨倒灌,瞬間與他掌心的灼熱對撞。
“持此圖者,當以命火為引,跪入幽冥。”
他低聲默誦,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粗砂紙在摩擦。
這並非他所學的任何一種通用語,而是剛才那一眼“燭照”強行塞進他腦子裡的發音。
話音落,胸口那塊原本冰冷的玉片驟然滾燙。
沒有甚麼溫和的過渡,就像是一顆紅炭直接塞進了心窩。
“呃!”蕭辰喉嚨裡滾出一聲悶哼,渾身肌肉緊繃如鐵。
那股燙意沒有燒爛他的皮肉,而是化作一股極其霸道的暖流,順著心竅經絡,瘋了一般衝進早已乾涸龜裂的命火鍛池。
池底那隻原本虛幻透明、隨時可能崩散的燭眼,在這股暖流的滋養下,輪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起來。
原本凝滯的星軌,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隨後,緩緩恢復了旋轉。
左膝處那枚深嵌在裂痕中的“啟封”符文,彷彿感應到了宿主的呼喚,猛地亮起刺目的青光。
這光芒與胸口殘圖釋放的熱流隔空共鳴,以蕭辰的膝蓋為圓心,向外盪開了一圈肉眼難辨的淡金波紋。
波紋掃過,半空中那三道仍在戒備的“破妄沙”沙鏈瞬間潰散。
原本堅硬如鐵的沙粒,在這一刻竟如被高溫熔化的黃金,嘩啦啦墜落在凍土表面。
它們沒有散開,而是彷彿有了生命,沿著漆黑的地面自動流淌、蜿蜒。
不過眨眼間,一道三寸寬、九步長的複雜弧形溝槽便出現在蕭辰膝前。
蕭辰低頭看著那溝槽的走向,僅剩視力的左眼猛地一縮。
太眼熟了。
這哪裡是甚麼高深的陣紋,這分明就是他當年在青雲宗雜役院東牆角,用爛炭條一遍遍推演、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丹方草圖軌跡。
原來這一步,早在當初那個卑微的雜役弟子仰望星空時,就已經註定。
撲稜。
那隻剛剛從灰燼中爬出的新生命燭蛾,終於展幹了翅膀。
它沒有飛向光明,而是憑著本能,一頭扎向了那道如同黃金澆築的溝槽上方。
細密的燭灰順著翅尖簌簌落下,盡數沒入溝槽流動的液態金沙之中。
原本平靜的金沙光華暴漲,溝槽內瞬間浮現出三百七十二個微小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精準地對應著之前幽魘君暴露出的每一縷怨念方位。
位置鎖死。
“那三年的命,賞你了。”
蕭辰嘴角勾起一抹狠戾,右掌掌心那道赤色刀紋瞬間暴起至極限。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整整三年壽元化作最為精純的燃料,狠狠灌入早已不堪重負的左膝。
咔嚓——!
左膝下方那枚青金符印上的裂痕徹底崩開一線。
那不是傷口,是洩洪口。
逸出的命火不再狂暴,而是順著那道熟悉的“丹方溝槽”極速流動,瞬間點燃了那三百七十二個光點。
火光沖天,陣法初成。
這就是——命火逆陣。
遠處黑暗中,原本只是試探纏繞的十二縷怨念絲線,在感應到這股針對性極強的陣法氣息後,驟然繃直。
絲線表面,那三百七十二張微縮的扭曲人臉齊齊浮現,每一張臉都張大了嘴,發出了無聲卻足以震碎神魂的咆哮。
它們怕了。
“怕就對了。”
蕭辰左膝沒有任何緩衝,對著地面猛然下壓。
轟隆。
膝下的凍土再次塌陷,那一直若隱若現的第九塊焦黑青磚影像,終於徹底浮現。
磚縫之中,那枚曾經代表著少年最後希望的聚氣丹殘骸,在這股巨力碾壓下,徹底化作虛無。
最後一縷淡青色的霧氣,像是某種執念的解脫,緩緩析出。
蕭辰右掌五指隔空虛抓,將這縷霧氣強行揉捏,凝成一枚形似膝蓋骨的“跪界”符印。
“進去!”
他低喝一聲,反手將符印狠狠砸入陣法核心。
命火逆陣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三百七十二個符點同時爆發出刺目的亮光。
光芒在空中交織,瞬間反向鎖定了幽魘君那原本無法捉摸的藏身方位。
陣法中央,一團幽藍色的光球緩緩浮起。
光球之內,沒有怪物的身影,卻清晰地映照出了那個被黑霧重重包裹的——【噬神符扣】的內部結構。
那是三枚相互咬合、緩緩轉動的精巧命輪。
而在那命輪的邊緣,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禁制咒文。
蕭辰僅剩的左眼死死盯著那些咒文,呼吸陡然停滯。
那字跡清秀有力,筆鋒轉折處帶著一股獨有的傲氣。
和當年柳清雪扔給他的那本丹房手札上的批註,一模一樣。
這根本不是甚麼天然形成的鬼物,這是被人親手設下的局!
還沒等他細想,右眼視野驟然陷入絕對的黑暗。
一種如同燒紅鐵針攪動腦漿的劇痛襲來,左眼眼角,一行溫熱粘稠的液體滑落至唇邊。
蕭辰下意識舔了一下。
鐵鏽味。是血。
但他一聲沒吭,只是猛地用力,舌尖抵住牙齒,狠狠一咬。
一滴色澤金紅的心頭血噴出,精準地落入面前那團幽藍光球的中心。
血珠入陣,如同滾油潑進烈火。
原本旋轉緩慢的三枚命輪,像是被注入了狂暴的動力,光球驟然亮如白晝。
【命火逆陣·啟用。】
識海深處,那行赤金小字帶著鮮血淋漓的紅光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宿主使用“血祭”強行催動陣法。】
【因果倒計時啟動:一百息。】
【若不能在一百息內解開噬神符扣,逆陣將全面反噬,瞬間焚盡你剩餘所有壽元。】
一百息。
要麼破局,要麼灰飛煙滅。
命火逆陣的光球之中,那三枚相互咬合的命輪在血祭之力的推動下,開始瘋狂逆向旋轉。
七成。
只轉到了七成,齒輪咬合的聲音便變得艱澀無比,彷彿有甚麼東西卡在了關鍵位置。
就在這時,其中一枚命輪的邊緣,隨著逆轉的角度,緩緩浮現出了一個極其微小、卻異常清晰的凸起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