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裂紋瘋了一樣往外竄。
這動靜不像是因為地殼變動,倒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底下憋壞了,正拼命拿指甲撓棺材板。
蕭辰左掌心被地火烤得生疼,那種灼燒感順著掌紋一路往上爬,鑽進袖管,直衝天靈蓋。
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一股子溫熱的淡金色光亮從裂縫裡擠了出來。
那不是光,是命火。
火光搖曳,在他緊閉的眼皮前投射出一個殘破的影子。
那是個面目全非的人形,跪在極遠處的第七塊石碑前。
這影子右手食指正哆哆嗦嗦地在碑底寫字。
那一指頭戳下去,指尖就像燒過的紙灰一樣簌簌往下掉,還沒等那個“謝”字寫完,整根手指已經散成了飛灰。
蕭辰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是啞樵。
七日前,他把這悶葫蘆一樣的雜役弟子派出去探路,給了他一枚只能用命火點燃的“引火丹”,告訴他若是遇到必死之局,就燒了這丹,給自己留個信兒。
沒想到,這信兒是用這種方式回來的。
“謝”字。
謝甚麼?謝我讓你去送死?還是謝那一顆送你歸西的丹藥?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壓頂。
心燈魔急了。
它那隻像被焦油裹住的右腳高高抬起,眼看著就要狠狠跺在那條正在蔓延的裂紋上。
它是這裡的清道夫,絕不允許這種帶著私貨的“外來記憶”汙染這片純粹的虛無。
然而,那隻腳在距離凍土不過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定住了。
冥河之上,忘川燈幽藍的焰火倒影裡,啞樵那根正在灰化的手指尖上,飄出了一縷極其微弱的青煙。
煙氣扭曲,變幻出一個手勢。
那是一個很古怪的指訣——拇指扣住無名指根,其餘三指微張。
這是蕭辰七天前教啞樵“斷指引火”時的起手式。
此刻,蕭辰按在凍土上的左掌,正保持著一模一樣的姿勢。
兩個跨越了生死與時間的動作,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轟——”
九心碑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
第四道裂痕不再是那種細微的龜裂,而是像被人用巨斧狠狠劈開,傷口轟然拓寬。
那道一直藏頭露尾的蝕誓碑輪廓,終於從裂痕深處徹底顯露出來。
在那碑底,啞樵用半條命刻下的那個“謝”字真跡,紅得刺眼。
那血跡還沒幹透,走向蜿蜒曲折,竟然跟蕭辰左掌心那道代表壽命長短的生命線走向完全一致。
一直裝死的歸墟門衛動了。
那柄無刃之劍劍尖上的赤金光芒驟然暴漲,像一條毒蛇般狠狠扎進了裂痕之中,精準無比地刺中了那個“謝”字。
呼啦一聲。
那個帶血的字瞬間燃起淡金色的火焰。
火光中,那個因為喉嚨被毒啞而從未說過一句話的漢子,竟然傳出了一聲嘶啞難聽、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契,不燒你。”
聲音落下的瞬間,那股原本還在抗拒、還在掙扎的淡金色命火,突然變得無比溫順。
蕭辰眼眶一熱,左掌五指猛然收緊,像是在虛空中抓住了一隻看不見的手。
“收!”
地面上的裂紋彷彿接到了軍令,瞬間以驚人的速度倒卷而回。
那些原本還在向外噴湧的淡金命火,像是百川歸海,瘋狂地倒灌進他的掌心。
體內那個乾涸已久的命火鍛池發出巨大的嗡鳴聲,池底那層名為“血契共鳴”的符文光芒大作,亮得幾乎要透體而出。
緊接著,極遠處的第七碑方向傳來一聲脆響。
“啪!”
那聲音極脆,不像是爆炸,也不像是坍塌,倒像是一百根繃緊到了極致的琴絃,在同一瞬間被人齊齊剪斷。
蕭辰腦海中,那行赤金小字再次浮現,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掠奪成功:契奴·啞樵(自願獻契)】
【壽元+7日】
【錨點解鎖:蝕誓碑第七碑】
七天。
那傻子是用自己剩下的命,給他續了七天的火。
蕭辰緩緩抬起左掌,掌心朝天。
那倒灌回來的命火併沒有消散,而是在他指尖凝聚成了一滴淡金色的混血。
血珠懸浮在半空,微微震顫著,表面倒映出一幅微縮的全景圖。
那是第七碑現在的樣子。
原本密密麻麻覆蓋在碑面上的血咒已經熄滅了大半,像是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
只剩下一根孤零零的暗紅色藤蔓,還死死纏繞在碑頂。
那藤蔓的中心,正微弱地搏動著。
一下,兩下。
每一次搏動,蕭辰左腕上那個之前被心燈魔強行烙下的“從屬契印”就跟著刺痛一下。
頻率完全同步。
不遠處,心燈魔手裡的滅燈幡再一次垂落到了地上。
那幡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冷鳴聲,像是在哀嚎,又像是在示警。
而在九心碑那剛剛拓寬的第四道裂痕旁邊,一道新的、形狀如同斷裂藤蔓般的第五道裂痕,正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蕭辰盯著指尖那滴血珠。
血珠裡的倒影開始劇烈晃動,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扔進了一顆石子,那一根僅存的命鎖藤突然瘋狂抽搐起來。
“還沒完麼……”
他感覺到那股連線著遠方的血契之力,突然變得滾燙,像是有甚麼東西正順著這根藤,要從第七碑那邊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