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瀝青一樣粘稠,堵住了鼻孔和耳朵。
蕭辰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唯一能確認存在的,只有左手手腕那一線冰涼。
那是血在流。
熱乎乎的東西順著指尖淌下去,滴在某種冰冷的石質器皿上,沒有聲音。
聽覺也廢了。
這該死的【天道壽元面板】還在腦子裡亮著,慘白慘白的數字跳得人心慌。
剩餘壽元:00年00月00天00時03分12秒。
11秒。
10秒。
掉得太快了。正常流血沒這速度,那盞破燈在主動嘬他的命。
蕭辰想罵娘,舌頭卻像塊木頭塞在嘴裡動彈不得。
穿越前他在地攤文學裡看英雄獻祭,都是金光萬丈,BGM起得悲壯宏大。
輪到自己,就只有這死一般的黑,還有手腕處那種生命力被強行抽離的噁心感,像極了那年他在黑診所被護士扎偏了血管,那種又酸又麻的涼意直鑽心窩子。
真的疼。
不是皮肉疼,是那種靈魂被人拿鈍刀子生生鋸開的疼。
忽然,腦海裡的面板數字瘋狂閃爍了一下。
剩餘壽元:00年00月00天00時01分45秒。
一下子少了半分多鐘。
有甚麼東西來了。
蕭辰雖然看不見,但他背脊上的汗毛根根炸起,是一種比死亡更陰冷的風,貼著地皮捲了過來。
他以前在青雲宗後山遇見過想奪舍的老鬼,那種陰森感跟現在比起來,簡直像春風拂面。
這東西想截胡。
它不想讓燈亮起來。
如果是全盛時期,蕭辰早就在心裡兌換個滿級《大威天龍》拍過去了。
可現在他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慘白的數字像瀑布一樣往下洩。
40秒。
30秒。
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貼到了他的鼻尖。
甚至能感覺到一種溼滑、噁心的觸感,像是沒皮的蛇信子在舔舐他的眉心。
這就是命墟閣典籍裡記載的“偷燈賊”?那個甚麼心燈魔?
蕭辰腦子裡莫名閃過蘇媚兒那張禍國殃民的臉。
這妖女要是知道自己死在這兒,也不知道會不會掉兩滴貓尿,或者乾脆把他的屍體煉成傀儡,畢竟她說過他的骨架子長得俊。
想偏了。
得活。
蕭辰集中所有殘存的意識,死死盯著腦海裡面板上那個“加點”的按鈕。
那裡對應著一門他從來沒練過的自殘功法——《燃血祭魂術》。
這玩意兒是進這鬼地方前,那個瘋瘋癲癲的獻燈僧塞給他的。
那時候那老和尚滿嘴流油地啃著蕭辰給他的燒雞,含糊不清地說:“小子,燈要是點不著,就把自己當柴火填進去。別怕疼,疼說明還活著。”
當時只當老和尚發瘋,現在看來,這老禿驢早就算準了這一步。
蕭辰在心裡狠狠點下了那個按鈕。
警告:壽元不足,強制加點將透支本源,造成不可逆損傷。
管不了那麼多。
加點!
面板上的數字瞬間歸零。
那一瞬間,蕭辰感覺手腕上的傷口不再是流血,而是噴火。
一股狂暴的熱流順著動脈逆流而上,衝開了封閉的五感。
黑暗被撕開一道口子。
蕭辰猛地睜開眼,視野還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紅霧。
他看見了。
就在他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一張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孔正對著他,那黑影手裡抓著一杆破破爛爛的幡,正要去蓋他面前那盞青銅燈臺。
“滾!”
蕭辰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吼,一口帶血的唾沫噴在那黑影臉上。
與此同時,燈臺裡的血滿了。
那不是鮮紅的血,而是混合了蕭辰最後一點命火本源的金紅色液體。
一點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顫巍巍地亮起。
這光微弱得可憐,彷彿一口氣就能吹滅。
可當這光亮起的一瞬間,那個無面黑影像是被潑了濃硫酸,發出一種指甲刮黑板的尖嘯,瘋狂向後退去。
那杆黑幡還沒碰到燈火,就自行燃燒起來。
光暈擴散。
蕭辰終於看清了周圍。
這哪裡是甚麼燈臺,分明是一座刻滿了名字的墓碑基座。
而就在他頭頂三丈高的地方,一團人形的火焰正靜靜懸浮著。
那是那個老和尚。
老和尚的肉身已經沒了,只剩下一團執念凝成的火。
他在笑,那種看破紅塵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就像那天啃燒雞時一樣。
“老禿驢……”蕭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手腕上的血雖然止住了,但整個人虛得像張紙,“你這燒雞……吃得有點貴啊。”
那團人形火焰微微顫動,似乎在回應。
它沒有被那黑影吞噬。
因為這團火裡,不僅有老和尚三十年的瘋癲與執念,現在還混進了蕭辰這個“活人”的血氣和記憶。
心燈魔能吞噬死寂的記憶,卻吞不掉還在跳動的熱血。
咔嚓。
一聲脆響從燈臺中央傳來。
蕭辰費力地扭過頭。
那座高達九丈、光滑無字的九心碑上,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像是一把斷掉的刀刃,猙獰,卻又透著一股子決絕。
碑裂,燈明。
蕭辰靠在冰涼的基座上,那個一直靜伏在裂隙裡的幽藍色忘川燈,此刻倒映出他慘白的臉。
他伸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想摸根菸,摸了個空。
“第一盞。”
蕭辰咧嘴笑了笑,牙齒上全是血。
只要燈臺底下的血還沒涼,這命,就算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