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血,但燈認得她的笑
膝蓋骨嵌在碎石堆裡,大概是裂了。
蕭辰沒管。
他的注意力全在右手。
刀柄很滑。
那是心頭血順著血槽湧出來,把裹著刀柄的鮫皮泡透了。
這種滑膩感很噁心,像握著一條剛開膛的魚,但他不敢鬆勁。
一鬆,這把插進心臟、充當“導線”的斷刀就會掉出來。
那時候別說逆天改命,血就能先把自己嗆死。
周圍很靜。
那種之前的“死寂”不同,這次的安靜裡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生鏽的剪刀,正在一點點剪開厚重的布帛。
【警告:未知力場正在覆蓋焚詔臺。】
【痛絡系統反饋:正前方三丈,溫度驟降至絕對零度。】
不用面板提醒,蕭辰那一身剛長好的嫩肉已經縮緊了。
這種冷不是冬天的風,是一塊陳年的冰坨子貼在了後脊樑上。
沒有殺氣,沒有威壓,就是純粹的“空”。
有甚麼東西過來了。
那東西在吃光。
蕭辰看不見。
他的視野裡只有大片大片炸開的紅色雪花,那是視網膜充血的後遺症。
但他能聞到。
一股子爛泥塘裡那種腐爛的腥臭味,夾雜著陳舊的燈油氣。
“呼——”
風聲。
極輕,像是誰在他耳邊吹了一口氣。
就在這一剎那,胸口那團正如日中天的“逆詔火”突然晃了一下,像是狂風裡的燭苗,差點熄滅。
那是來自靈魂層面的壓制。
對方是衝著火來的。
蕭辰沒躲。
他也躲不開。
他只是做了一個極其“多餘”的動作——把那隻還要握刀的右手鬆開兩根手指,在大腿外側狠狠蹭了一下。
蹭掉手汗和血漿。
為了抓得更穩。
然後,反手一撩。
這一刀沒有任何章法,就是街頭混混打架時最下作的“撩陰刀”。
只不過他撩的是空氣。
滋啦——
刀鋒劃過虛空,帶起一串火星。
並沒有砍中實體的觸感,反倒像是砍進了一團粘稠的瀝青裡。
刀身劇震,虎口瞬間崩裂。
那一團逼近的陰冷稍稍退了半步。
但也僅僅是半步。
緊接著,更濃重的黑暗壓了下來。
蕭辰感覺自己的心跳正在變慢。
那是“生機”被某種規則強行抽離的感覺。
面板上的壽元倒計時原本已經因為剛才的“逆流”漲到了三百年,此刻卻像開了閘的水庫,數字瘋狂跳水。
【-10年】
【-20年】
【-50年】
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在吃他的命。
“咳……”
蕭辰喉嚨一甜,一口血噴了出去。
血霧沒落地。
它們在半空中就被點燃了。
因為這些血剛流過那顆插著刀的心臟,裡面裹滿了滾燙的逆詔火。
血霧化作火雨,灑向前方。
火光映照下,蕭辰那雙失焦的瞳孔裡,終於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一個影子。
那是個沒有臉的黑影。
手裡舉著一杆破破爛爛的幡,幡布像是無數人的頭髮編成的。
黑影似乎沒想到這螻蟻噴出的血能燒起來,那杆本來要罩下來的“滅燈幡”僵在了半空。
也就是這一僵,那一蓬帶著火的血,潑在了兩人中間那座巨大的石臺上。
那是整個焚詔臺的中心。
九心碑。
這座高聳入雲、平日裡冷得像冰一樣的石碑,被這一口滾燙的心頭血潑中。
呲——
就像是一滴水掉進了油鍋。
石碑沒炸。
它亮了。
原本灰撲撲的碑面上,突然裂開一道細紋。
那紋路蜿蜒曲折,透著暗紅色的光,像是一條剛剛甦醒的血管。
光芒很微弱,只有豆粒大小。
但在這一片漆黑的死地裡,這一點光就像是燎原的星火。
那黑影似乎被燙到了,發出一聲類似毒蛇吐信的“嘶嘶”聲,身形猛地暴退。
蕭辰咧嘴笑了。
牙齒上全是血。
他賭對了。
這地方既然叫“焚詔臺”,既然是為了燒記憶換力量,那就說明這裡的石頭是“易燃物”。
不管是別人的詔書,還是老子的血,只要夠燙,就能點著。
“再來。”
他嘴唇翕動,發不出聲,但那個口型極其囂張。
他雙手握住刀柄,把插在心口的刀身,往外拔了一寸。
鮮血狂飆。
這次不是噴霧,是一股血箭。
血箭精準地打在九心碑那道裂紋上。
原本暗紅色的光芒驟然暴漲,豆粒大的火苗瞬間竄起三尺高。
這不是普通的火。
這火裡沒人臉,沒鬼叫,只有畫面。
火光扭曲著,像是一臺老舊的放映機,把蕭辰血液裡攜帶的資訊投射在了石碑上。
那是一個雨夜。
破廟。
篝火快熄滅了。
一個女人縮在角落裡發抖,那是之前的“妖女”蘇媚兒。
她受了傷,手裡卻死死攥著半個饅頭,想要遞給旁邊昏迷的蕭辰。
畫面很短,只有一秒。
但那火光太暖了。
暖得讓那個準備再次撲上來的黑影動作一滯。
它是“心燈魔”,是專門來滅這一盞還沒點亮的燈的。
它的任務是用虛無覆蓋一切,讓這世上再無“情”字可言。
但它沒見過這種火。
別人的火是燒掉記憶換力量,越燒越冷。
這小子的火,是用命把記憶“洗”出來,越燒越亮。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很慢,很沉,像是腳鐐拖在地上。
蕭辰耳朵動了動。
痛絡雷達反饋:右側五丈,有一個高熱源。
是個活人。
“嘿……”
這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三十年了。”
“老衲在這裡像條狗一樣爬了三十年,見了九萬個燒詔書的傻子。”
那人影晃晃悠悠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是個和尚。
但沒穿袈裟,身上裹著幾塊破爛的獸皮,光頭上全是結痂的傷疤。
他沒看蕭辰,也沒看那個恐怖的心燈魔。
那雙渾濁得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盯著石碑上那團投射出“雨夜破廟”的火光。
他突然丟掉了手裡那根一直拄著的腿骨柺杖。
噗通。
那和尚跪下了。
不是跪佛,是跪那團火。
“這光……這光裡有味兒。”
和尚吸了吸鼻子,那張滿是汙垢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有饅頭的味兒。”
“那是三十年前,我在山下化緣時,翠花給我的那個饅頭味兒。”
瘋子。
蕭辰心裡罵了一句。
這地方怎麼全是瘋子。
但下一秒,那個瘋和尚做了一件讓蕭辰這個瘋子都覺得瘋狂的事。
他雙手猛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刀。
他用的是那一雙如枯如鉤的手指。
撕拉一聲,胸腔大開。
和尚沒掏心。
他把自己那具枯瘦如柴的身體,當成了一根乾枯的木柴,直接撲向了那座九心碑。
“這火太小了。”
“老衲……添把柴。”
人體接觸火光的瞬間,並沒有焦臭味。
只有一股更加耀眼的金光沖天而起。
那瘋和尚的身影在火光中迅速消融,但他臉上那種癲狂的表情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平靜。
石碑上的裂紋瞬間從一道變成了兩道。
第二盞燈,亮了。
火光中浮現出了新的畫面。
不是蕭辰的。
是一個年輕的小和尚,紅著臉,接過一個村姑手裡的饅頭。
兩人都沒說話,但那個眼神,比所有的經文都要乾淨。
那個一直試圖靠近的心燈魔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它怕了。
一盞燈它能滅。
但這燈會傳染。
那火光把周圍的黑暗燙出了一個大洞,原本漂浮在遠處冥河上的一盞幽藍色殘燈,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晃晃悠悠地飄了過來。
那是“忘川燈”。
平日裡只照死人路,今天卻也要來湊個熱鬧。
殘燈飄到石臺邊緣,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一圈藍色的漣漪盪開。
蕭辰感覺自己的識海震了一下。
之前被強行遺忘的那些記憶碎片,被這藍光一照,竟然開始重新拼湊。
他看見了。
還是那個雨夜。
蘇媚兒把饅頭遞給他後,自己縮回了陰影裡。
但就在那一瞬間,她轉過頭,對著昏迷中的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裡沒有嫵媚,沒有算計。
只有一種“還好你活著”的慶幸。
蕭辰握著刀的手猛地攥緊。
骨節發白。
他想起來了。
他流了這麼多血,換來的不是甚麼狗屁力量。
他就是為了記住這個笑。
“原來……”
蕭辰抬起頭,滿臉是血,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猖狂。
“原來只要老子不忘,這天道就燒不乾淨。”
他猛地抽出插在心口的刀。
帶出一蓬血雨。
這一次,他沒再往石碑上潑。
他舉起刀,刀尖指著那個還在尖叫的心燈魔。
刀身上,那一層被血浸透的鮫皮開始燃燒。
那不是凡火。
那是用痛覺、記憶、和瘋子的命堆出來的“人火”。
“禿驢給了饅頭,老子……”
“給你送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