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死一般的寂靜裡，只有骨頭在響。
那種聲音很輕，像是乾枯的樹枝被雪壓斷，又像是某種甲殼類蟲子在啃食石碑。
蕭辰聽得很清楚，儘管他的聽覺神經早在半個時辰前就被剝離了。
痛絡是個好東西。
當五感被切斷，剩下的只有痛覺時，他發現疼痛其實是有頻率的。
左肩胛骨傳來的刺痛是“咚”，右膝蓋骨縫裡的酸脹是“噠”，連起來就是心跳。
蕭辰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以前在藍星看科普，說人哪怕沒了腦袋還能再眨幾次眼，現在倒好，自己成了一具全自動的痛覺接收器。
他試著想動一動右手的小拇指，反饋回來的不是觸感，而是一股鑽心剜骨的灼燒。
好極了，右手還在。
他現在被裹在一個半透明的膠質巨卵裡，那玩意兒叫“影噬繭”。
粘稠的液體包裹著每一寸面板，那種窒息感並不強烈，反倒像是一場怎麼也醒不過來的鬼壓床。
識海里，那塊平時總是閃瞎眼的【天道壽元面板】此刻黯淡得像一塊快沒電的電子錶。
壽元餘額年 / 剩餘命火：1%
十萬年的命，現在只剩這麼一點火星子吊著。
蕭辰不想吐槽這該死的轉化率，自從進了這無光絕域，他的壽元就像是辛巴威幣一樣不值錢。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
蕭辰的意識捕捉到了這個異常的節拍。
按照他剛剛摸索出來的“痛絡心跳法”，這一下應該出現在左肋三寸的位置，那是“吸氣”的節奏點。
但現在，那裡沒反應。
反倒是那個本該是“呼氣”節點的右腳踝，沒來由地抽搐了一下。
節奏亂了。
如果把身體比作一臺正在執行程式碼的電腦，現在有人正在後臺偷偷改他的底層邏輯。
蕭辰沒有急著去糾正，而是放任那個錯誤的節拍繼續跳動。
他甚至主動把下一次“心跳”延遲了半秒。
這就好比你正在走鋼絲，突然不想走了，就在半空中停下來摳了摳腳。
這一停，那個藏在暗處的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膠質巨卵的內壁上，七組交錯的唇形輪廓原本是靜止的，此刻突然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瘋狂地蠕動起來。
那些嘴唇一張一合，雖然沒有聲音，但那一層層疊加的震動直接順著粘液傳導進了蕭辰的骨髓。
‘怎麼……停了……’
‘他在……拒絕……同化……’
‘吃掉……先吃掉這根手指……’
無數細碎的雜念像是一群蒼蠅撞進了蕭辰的腦子裡。
這些念頭不是他的，充滿了暴戾、貪婪和一種詭異的飢餓感。
蕭辰想笑，但他現在的面部肌肉並不歸他管。
影淵魔主。這傢伙果然沒死透。
之前那一記“萬古寂滅手”雖然轟碎了魔主的主體，但這些老不死的怪物總有後手。
這貨把自己的意識切成了碎片，藏在了這影噬繭的最底層，那是關於“記憶”的區域。
他在篡改蕭辰的記憶。
就在剛才，蕭辰恍惚間覺得自己不是甚麼青雲宗雜役，也不是穿越者，而是一團出生在歸墟裂隙裡的黑霧。
那種認知是如此真實，差點讓他以為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人生活得像個笑話。
如果不是那個錯誤的“心跳”。
蕭辰屏住那口氣，繼續維持著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
他在等，等那條大魚為了爭搶魚餌，徹底浮出水面。
巨卵外，是一片灰濛濛的荒原。
無光僧盤坐在七影碑的基座上，灰袍下露出的半截小腿已經完全骨化。
他手裡捏著半截殘芯，那是一截沒燒完的蠟燭，燭火只有豆大一點，還在風裡哆哆嗦嗦。
他閉著眼，但那雙藏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卻在不停地轉動。
頸間那串念珠，第六粒花籽上的一點嫩綠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又迅速重新抽芽。
“施主的心，停了兩息。”
無光僧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沒有看向那枚巨卵，而是對著面前的七影碑說話。
黑曜石碑上，第八道原本淺淡的刻痕正在瘋狂加深。
那是蕭辰的名字，或者說，是影淵魔主想要刻上去的名字。
裂口處湧出的金霧越來越濃，那是極其精純的本源力量。
在霧氣最深處，一隻模糊的手正拼命地向天空伸去，指尖已經有了清晰的指紋——那是蕭辰的手，但指甲卻是漆黑的倒鉤狀。
“還不出來嗎？”
蕭辰在心裡默唸。
那個藏在他右腳踝的“錯誤程式碼”終於按捺不住了。
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經絡逆流而上，直衝他的識海。
那是影淵魔主最大的一塊意識碎片！
它忍不住了。
蕭辰那兩息的停頓，製造了一個巨大的能量真空。
對於急需能量重塑形體的魔主來說，這就是擺在面前的一塊肥肉。
‘這具身體……歸我了！’
一聲尖嘯在蕭辰腦海中炸開。
與此同時，巨卵內部的三道命燭虛影劇烈搖晃。
尤其是第二道，原本只是安靜燃燒的虛影，右手突然詭異地抬起，五指成爪，緩慢而堅定地扣向了自己的咽喉。
它想掐滅蕭辰的命火！
這就是魔主的手段，從內部瓦解，用蕭辰自己的力量殺死蕭辰。
“抓到你了。”
蕭辰的意識深處，那一絲幾乎要熄滅的“七竅餘焰”猛地一跳。
這哪裡是甚麼餘焰，分明是他早就壓縮到了極致的一萬年壽元！
【提示：檢測到外來意識入侵，正在進行業力判定……判定目標：影淵魔主殘魂。
業力等級：滅世級。】
【提示：是否消耗年壽元，發動技能“命鎖封神”？】
蕭辰沒有絲毫猶豫。
給我往死裡氪！
那個正在掐向咽喉的虛影右手猛地僵住。
原本粘稠得像膠水的巨卵內部，突然沸騰了。
那不是熱度，而是一種純粹的生命能量在暴走。
那一萬年的壽元並沒有變成攻擊技能，而是化作了一道道金色的鎖鏈，不是鎖向魔主，而是鎖住了蕭辰自己！
前所未有的劇痛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感知。
蕭辰感覺自己的每一寸靈魂都被放在磨盤上碾壓。
他利用“痛絡”，強行把這股劇痛導向了那個入侵的意識碎片。
既然大家都擠在一個身體裡，那就看看誰更耐痛。
我是習慣了這種痛覺傳導，你呢？
你個只知道吞噬的怪物，嘗過被人把靈魂當面條一樣拉扯的滋味嗎？
“啊——！！！”
識海里傳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不是蕭辰的聲音，那是影淵魔主的哀嚎。
巨卵內壁上的七組嘴唇同時張大到了極限，彷彿要喊出甚麼，卻發不出聲音，最後只能無聲地扭曲、崩解。
七影碑前，無光僧猛地睜開眼。
他看到那隻從碑文中伸出來的手，原本漆黑的指甲寸寸崩裂，重新變回了人類圓潤的指甲蓋。
“瘋子。”
無光僧低聲呢喃了一句，手中的殘芯燭火竟然被這股氣機牽引，憑空拔高了三寸。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只有那個不要命的青雲宗小子幹得出來。”
巨卵內，蕭辰感覺自己像是剛從絞肉機裡爬出來。
雖然痛得想死，但他知道自己賭贏了。
魔主的那塊最大的意識碎片已經被他用壽元硬生生給燙化了，變成了一股精純得嚇人的靈魂能量，正滋養著他乾涸的識海。
【提示：擊殺（吞噬）影淵魔主殘魂（主意識），獲得壽元年。】
【當前壽元餘額年。】
賺翻了。
蕭辰試著動了動手指，這一次，傳回來的不再是灼燒感，而是久違的觸感。
粘稠、滑膩，還有點溫熱。
他猛地發力，右臂上的戰鎧裂紋中迸發出刺目的紅光。
“噗！”
一隻手穿透了堅韌的影噬繭，伸到了外界灰暗的空氣中。
蕭辰抓住了那根從七影碑裡伸出來的手——那是他自己的“影身”。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拉我一把。”
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