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我的影?好啊——我便給你們一個機會,吃得更多。”
話音森然,宛若九幽寒風,颳得那縷影噬蛛王的殘魂劇烈顫抖。
蕭辰的五指並未合攏將其捏碎,而是驟然反轉,化爪為掌,猛地拍在了身前的命墟碑之上!
嗡——!
古老石碑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碑面上的無數玄奧符文彷彿活了過來,流轉不定。
那道被他拍入碑體的殘魂,像是被投入滾油的冰塊,發出一連串淒厲至極的嘶嚎,卻被碑文死死禁錮,無法掙脫。
緊接著,蕭辰並指如劍,指尖燃起一朵凝練到極致的幽金色命火,正是那道剛剛從歸墟盟觀星臺上撕裂天機、逆流而歸的“命燭信標”!
他沒有絲毫猶豫,一指點在殘魂被鎮壓之處。
“以此魂為薪,以此碑為臺,以此信標為號——”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彷彿蘊含著某種言出法隨的天道至理,“天下萬般‘食影’之物,皆可來此,共赴盛宴!”
嗤啦!
信標烙印而下,整座命墟碑猛地一震。
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微弱波動,以命墟閣為中心,如同一圈無聲的漣漪,剎那間擴散至整個南荒,甚至朝著更遙遠的大陸邊際蔓延而去。
這波動極其詭異,尋常修士根本無法察覺,但在某些特定生靈的感知中,卻無異於黑夜中最明亮的燈塔,是無法抗拒的極致誘惑。
半日不到。
南荒十萬大山的最深處,一座被瘴氣籠罩的古老廢墟中,幾隻正在啃食一具妖獸乾屍影子的漆黑飛蛾,忽然停下了動作。
它們齊齊調轉方向,振動著無聲的翅膀,朝著命墟閣的方向疾飛而去。
幽暗的地下古墓群,沉睡了千年的守墓石像影子下,一團團拳頭大小的黑影蠕動著,最終匯聚成一片烏雲,破土而出。
邊境的古戰場,無數怨魂的影子裡,一隻只狀如蚊蚋的微小生靈紛紛脫離宿主,匯成一道黑色的細線,劃破長空。
命燼蛾、食影蟲、歸墟蚊……無數以“終結之影”為食的詭異生靈,從南荒的各個角落被驚動,它們放棄了原本的食物,遵循著來自血脈深處的本能,鋪天蓋地般朝著同一個座標匯聚。
山巔之上,秦語冰徹夜未眠,她那雙清冷的鳳目中,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她清晰地“看”到,一道道代表著“終結”與“吞噬”的汙穢氣息,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目標直指下方的密室。
“瘋子……”她喃喃自語,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竟是在用自己的命燭信標作餌,釣這滿城的魑魅魍魎?他到底想做甚麼?”
就在南荒風起雲湧之際,萬里之外的歸墟盟總壇,氣氛已然凝重到了極點。
密殿之內,數位氣息淵深、宛若古老神魔的長老圍坐在一張焦黑的玉桌前。
桌面上,所有與“蕭辰”相關的命格玉冊都已化為齏粉,天機一片混沌,再也無法推演分毫。
“豎子狂悖!竟能煉化天機,反制我等,此人已然脫出掌控!”一位脾氣火爆的紅髮長老怒拍桌案,整個密殿都為之震動。
“必須重啟‘絕命陣’!”另一位面容枯槁的長老聲音沙啞,“蓮心老母的‘淨心香’不是能勘破虛妄、直指本源嗎?借她之手,配合大陣,足以強行撕開他的命格壁壘,重定其命序!”
“愚蠢。”
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陰影中,一位始終沉默不語、身形模糊的長老緩緩開口:“既然他想玩,我們為何不順水推舟?”
他輕笑一聲,笑聲中滿是算計:“他不是能引動異象嗎?那我們就幫他把異象鬧得更大一點。立刻放出一道‘天機昭示’,就說我盟推演出,命墟閣主蕭辰因逆改生死,已遭天道反噬,三日之後,其命火將徹底失控,化身為只知殺戮的瘋魔,屠戮整個南荒。”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屆時,天下正道修士必將群起而攻之,視其為公敵。”那黑影長老繼續道,“我等只需藏於幕後,坐看他與天下為敵,待他精疲力盡,再出手將他以及他那詭異的命火一併擒獲,豈不妙哉?”
“高明!”紅髮長老眼睛一亮,怒氣全消,轉為一臉的讚歎。
決議既定,一道由歸墟盟偽造的“天機昭示”,以不可阻擋之勢傳遍了天衍大陸的每一個角落:“警示天下:南荒命墟閣主蕭辰,竊天機,逆生死,天怒人怨,三日後必心智沉淪,命火燎原,化身滅世之魔!”
訊息傳到命墟閣時,蕭辰只是嗤笑一聲。
他當即召集所有弟子,宣佈自己因融合殘念、修為將有重大突破,即刻起閉關三日,衝擊更高境界。
而在弟子們退下後,他卻悄然來到了命墟碑前。
他將那三朵耗盡了藥力的淨心蓮殘瓣取出,按照特定的方位,分別嵌入了石碑底座的四方凹槽之中。
“以淨心蓮為基,築偽命陣眼……”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塊微微發燙的石碑殘片,正是當初夏瑤留給他的信物。
此刻,殘片上正浮現出一行模糊的警示小字:“偽陣難久,虛火引真劫。”
“我等的,就是這真劫。”蕭辰低聲回應,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冷靜的光芒。
他催動體內的影噬蛛王殘魂,模擬出一道極其不穩定、狂暴且混亂的虛假命燭波動,透過那偽造的陣眼,源源不斷地散發出去,完美地偽裝出本體正在失控、即將走火入魔的假象。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東荒方向,一片由濃郁香氣凝聚而成的祥雲滾滾而來。
祥雲之上,蓮心老母手託一隻重新燃起香火的殘破香爐,身後跟著三十名神情肅穆的淨心僧,她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誓要以“清心梵音咒”,徹底“淨化”那個讓她蒙羞的“瘋魔”。
幾乎在同一時刻,南嶺魔窟的出口,一支百人規模的歸墟盟暗衛隊,身披隱匿陣袍,手持閃爍著幽光的拘魂鎖鏈,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命墟閣,他們的任務是活捉“失控”後的蕭辰。
更遙遠的北漠天際,一道快到極致的劍光一閃而逝,最終懸停在萬米高空。
竟是瑤光仙宮派出了一位監察使,名為監督南荒動向,實則意在試探蕭辰的虛實。
三方人馬,各懷鬼胎,卻在同一時間抵達了戰場。
命墟碑前,蕭辰始終靜坐不動,命火盡數內斂,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然而,他的神識早已鋪開,將所有不速之客的動向盡收眼底。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揚。
“客人們……可都到齊了?”
當第一縷飽含“淨化”之力的香霧,試探性地觸碰到命墟閣外圍的護山結界時,蕭辰那緊閉的雙眸,猛然睜開!
瞳孔深處,是屍山血海般的冰冷殺意。
“燃!”
一聲低喝,響徹天地!
剎那間,那座由命墟碑偽造的“命燭”,轟然爆發!
一道粗壯如山嶽的虛假命火光柱,裹挾著狂暴、混亂、毀滅一切的氣息,悍然沖天而起!
早已在四周埋伏了三天三夜,餓到極致的億萬命燼蛾群,在這一刻徹底瘋狂!
它們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群,化作一片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朝著那散發著無上美味的香霧和其後的淨心僧,狂湧而去!
“啊——!”
慘叫聲只響起了一瞬,便被“沙沙”的啃食聲徹底淹沒。
那三十名淨心僧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護體佛光,在無窮無盡的蛾群面前,連一個呼吸都沒能撐住,便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蓮心老母驚駭欲絕,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淨心香,竟成了吸引這些恐怖生物的催命符!
她想也不想,轉身便要遁逃。
然而,一隻腳踝卻猛地一緊。
她駭然低頭,只見一根由純粹幽金色命火編織而成的鎖鏈,不知何時已纏住了她。
蕭辰的身影踏著虛空,一步步走出。
他手中,赫然拎著那隻被他打碎的香爐,嘴角掛著一抹極盡嘲諷的冷笑。
“老太婆,你說情感是病,需以清心寡慾來治。”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可你知不知道——正是這些你眼中的‘病’,讓我活得比誰都久?”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兩道實質的利劍,掃向南嶺方向的密林,以及北漠上空的雲層,聲音陡然拔高,如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你們不是想知道我甚麼時候死嗎?”
“現在,我告訴你們——下一個死的,就是你們!”
夜幕,在這一刻彷彿被徹底引燃。
那道沖天的虛假火柱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盤旋於整個命墟閣上空,由億萬命燼蛾組成的黑色風暴。
那風暴無聲地旋轉著,中心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正緩緩對準下方所有心懷叵測的生靈,開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