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並非來自密室的陰冷,而是源自生命凋零時逸散的死氣,微弱,卻純粹得令人心悸。
蕭辰心中一沉,身形如鬼魅般穿過重重禁制,瞬間出現在那扇由萬載寒玉打造的石門前。
無需推門,徹骨的冰寒與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便已穿透玉石,刺入他的神識。
密室之內,柳清雪正蜷縮在巨大的寒玉床上,原本白皙勝雪的肌膚上,此刻竟爬滿了蛛網般詭異的血色紋路。
那紋路彷彿活物,隨著她微弱如遊絲的呼吸,在皮下緩緩蠕動,每一次搏動,都似乎在抽取著她本就所剩無幾的生機。
她的指尖死死攥著一枚玉佩,玉佩上模糊地刻著一個古樸的“情”字,正是當年在青雲宗後山,她羞澀地塞給他的第一件信物。
蕭辰一步踏入,跪坐於床邊,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掌心貼上柳清雪的丹田,識海中那座剛剛平息下來的黑色命火礁石再度轟鳴,一縷精純的金色命火緩緩渡入,試圖壓制那在她血脈中瘋狂嘶吼的情噬蠱。
然而,命火剛一入體,便如滾油入水,激起更劇烈的反抗。
柳清雪的身體猛地一弓,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血色紋路瞬間亮如烙鐵!
【警告:目標體內“情噬蠱”已侵入心脈,與宿主神魂深度繫結。】
【緊急任務觸發:三日之內,集齊“北漠寒淵”、“南嶺魔窟”、“東荒蓮池”三地的“淨心蓮”為引,方可剝離蠱毒。】
【任務失敗懲罰:目標神志盡失,淪為情噬蠱的傀儡,宿主將因命火反噬,壽元清零。】
冰冷的系統提示在蕭辰眼前浮現,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北漠、南嶺、東荒……這三處地方,他再熟悉不過。
那是歸墟盟在輿圖上用血色硃砂標記的“絕命區”!
每一處都佈下了針對他命火特性的“鎖命陣法”,專為剋制、捕殺他而設!
他剛剛才逆改天命,強行從天道簿上劃去死期,命源根基未穩,此刻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強行分化力量,遠赴三地,無異於自尋死路,必遭天道與歸墟盟的雙重反噬。
可若是不去……
他低頭,看著柳清雪因痛苦而蒼白失色的臉龐,那雙曾如秋水般清澈的眼眸緊閉著,長長的睫毛上凝結著細碎的冰晶。
他指尖輕輕拂過她冰冷的臉頰,腦海中迴響起她帶著一絲期盼的低語。
“蕭辰,你說過,等你煉出傳說中的九轉還魂丹,就陪我去東海之濱看日出……那裡的朝霞,一定很美。”
“這諾言,我還沒兌現。”蕭辰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他收回手,眼中的掙扎與猶豫被一抹焚盡八荒的決絕所取代,“清雪,等我。”
子時再至,陰氣最盛。
蕭辰孑然立於命墟碑前,識海內的命火礁石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熊熊燃燒,彷彿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滾燙的精血如箭,盡數噴灑在懸浮的碑文之上!
“嗡——”
染血的碑文瞬間亮起,古老的太古篆字彷彿活了過來,瘋狂吞噬著他的精血與壽元。
“《因果窺星訣》,第七重……命燭分身,開!”
隨著他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怒吼,系統面板上的壽元數字開始以一種觸目驚心的速度瘋狂銳減!
【壽元-10年……-30年……-60年……-100年!】
整整一百年的壽元,在剎那間被撕裂、點燃!
這股磅礴到足以讓任何大能修士心驚膽戰的生命洪流,並未化作驚天動地的攻擊,而是化作了三縷幽金色的火焰,自蕭辰天靈蓋沖天而起!
火焰在虛空中扭曲、拉伸,最終凝聚成三具與他本體一模一樣的身影。
每一道影子徹底成型,蕭辰的本體便劇烈顫抖一次,臉色煞白一分,彷彿靈魂被活生生剝離了三分之一。
第一道影子憑空握住一柄由命火凝聚的長劍,劍意凌厲;第二道影子身後浮現出一尊古樸的丹鼎虛影,藥香混雜著死氣;第三道影子雙手結印,掌心一枚“封”字若隱若現。
三道命燭之影,三尊燃燒著壽元的化身,同時睜開雙眼,眸中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純粹的意志。
他們看向本體,齊聲低喝,聲音在密室中迴盪,帶著赴死的悲壯:
“斬業採蓮,不負卿命!”
話音未落,三道流光撕裂虛空,裹挾著決絕的氣息,分別射向遙遠的北漠、南嶺與東荒!
就在他們離去的瞬間,密室的陰影角落裡,數十隻通體漆黑、狀如飛蛾的微小生靈緩緩甦醒。
它們是命燭蛾,追隨“命燭”而生的詭異靈蟲,以影為食,影滅則群起分食其主。
此刻,它們振動著無聲的翅膀,如一群嗅到死亡氣息的禿鷲,悄然尾隨著那三道光芒而去。
東荒蓮池,霧氣氤氳,蓮香之中暗藏殺機。
第一道命燭之影踏風而至,身影剛一凝實,十二尊身披袈裟的淨心僧便自霧中走出,將他團團圍住。
他們面無表情,手持木魚,口誦經文。
“咚!”
每一次敲擊,都有一道無形的“忘情音波”震盪而出,無視肉身防禦,直擊神魂,要將他心中那份守護的執念徹底抹去。
“裝神弄鬼!”影子冷笑,命火化作的《封魔印篆》殘意一掌拍出,霸道的火焰瞬間將音波焚燒殆盡。
池心白玉蓮臺上,蓮心老母的身影緩緩浮現。
她白髮童顏,手持一尊青銅香爐,爐中青煙嫋嫋升起,所過之處,萬物生機皆陷入一種詭異的“寧靜”。
“痴兒,你護的是私情病根,老身救的才是芸芸眾生。”她語氣溫柔,卻透著刺骨的冰冷,“讓她墮入無念之境,永享清淨,豈不比沉溺於愛恨嗔痴的苦海更好?”
影子不言,反手將燃燒的命火盡數灌注於雙目。
剎那間,他眼中映照出蓮心老母身上那條糾纏交錯的命運線——其上赫然烙印著八個大字:“以香控人,逆天改序”!
“邪魔外道!”影子怒吼一聲,竟不再防禦,以自身為引,化作一道人形烈焰,悍然撲入那片能湮滅情感的香霧之中!
“轟——!”
烈焰沖天,命火引爆!
狂暴的生命能量瞬間將百里香霧炸得支離破碎。
混亂中,一朵晶瑩剔剔的淨心蓮被爆炸的氣浪掀飛,影子在消散前的最後一刻,探手將其牢牢抓入掌心,傳送回了本體。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命墟閣密室中,盤膝而坐的蕭辰本體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他的左臂之上,面板竟寸寸龜裂,露出森森白骨!
南嶺魔窟,萬蠱坑深處,毒瘴如墨。
第二道命燭之影如幽靈般潛行至蠱巢核心。
只見萬千毒蠱盤繞成一座巨大的蓮臺,中央一朵妖異的血色蓮花正緩緩綻放。
他剛欲動手摘取,腳下地面驟然裂開,無數通體漆黑的影噬蛛自地底狂湧而出。
蛛絲如網,鋪天蓋地,這些蛛絲觸碰到命燭之影的瞬間,竟直接開始抽取他的壽元!
影子身形一滯,意識出現了剎那的模糊,面板上十年壽元無聲無息地消失。
危急關頭,他可就在脫身的剎那,一隻潛伏已久的巨型人面蠱王破土而出,鋒利的獠牙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影子不退反進,用盡最後的氣力,將淨心蓮強行塞入與本體相連的儲物戒中。
隨後,他引燃了全身最後的命火,在被萬蠱吞噬前,對著虛空低語:
“我亦是你……記得回來。”
密室中,蕭辰胸口毫無徵兆地炸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氣息瞬間萎靡到了極點。
北漠寒淵,風雪如刀,冰封萬里。
第三道命燭之影已在此地跋涉三日三夜,及膝的冰霜讓他每一步都重如千鈞,但他一步未停。
歸墟盟設下的“絕命陣”在此刻被徹底啟用,九根貫穿地脈的漆黑命釘沖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封鎖一切生機的結界。
他強闖陣眼,卻驚醒了沉睡在寒淵深處的冰魄蛟龍。
蛟龍怒吼,口中吐出的極寒龍息幾乎要將他燃燒的命火徹底凍結。
影子牙關緊咬,將最後一絲命燭之力盡數灌入雙腳,在龍息淹沒自身的前一刻,以肉身硬生生踩碎了九根萬鈞命釘!
他衝入深淵底部,在冰壁上採下了最後一朵淨心蓮。
完成使命的瞬間,他的身影開始如風中殘燭般崩解。
漫天風雪中,他遙遙望向南方,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微笑,喃喃自語:
“清雪……拿到了。”
話音落,影消散。
命墟閣地下密室中,蕭辰的本體再也支撐不住,雙眼流下兩行血淚,七竅之中同時滲出漆黑的血液,整個人如一截枯朽的木頭,轟然癱倒在血泊之中。
三道淨心蓮的虛影憑空出現,懸浮在他身前,散發著聖潔的光芒。
而他的識海深處,三道支離破碎、瀕臨消散的殘念正在低語。
【三影俱滅,重傷歸心。是否融合殘念?】
系統冰冷的輝光,照亮了蕭辰倒在血泊中、卻依舊倔強揚起的嘴角。
“融……合。”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嘶啞的笑聲,“我要她們……都給我看清楚……我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