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蕭辰的心湖上,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蕭辰正小心翼翼地用靈力熬煮著一鍋安神草湯,聞言動作一滯,鍋中翻滾的碧綠色湯汁都彷彿靜止了一瞬。
第一次見面?
那段記憶,本以為早已被無盡的廝殺與奔波所掩埋,此刻卻被這句話輕易喚醒,清晰得恍若昨日。
那是三年前,青雲宗後山。
他還是那個為了多賺幾塊靈石而四處奔波的雜役弟子,每日都在為自己僅剩幾個月的壽元而焦慮。
那天,他恰好在後山懸崖採藥,撞見了被宗門執法堂弟子圍堵的她。
那時的她,偽裝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採藥女,衣衫襤褸,神色驚惶,卻難掩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絕代風華。
執法堂弟子聲色俱厲,指責她是潛入宗門的妖女,劍拔弩張。
他本可以扭頭就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明哲保身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法則。
可當他看到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孤絕與倔強時,鬼使神差地,他站了出來。
他擋在了她的身前,用自己那在煉氣期弟子面前根本不堪一擊的身體,對上了執法堂那明晃晃的法劍,咧嘴一笑,說出了那句連他自己都覺得狂妄的話:
“這姑娘,我護定了。”
那時,他甚至還不明白“命火”是甚麼,更不知道守護與情念能化為力量。
他只是憑藉著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做出了選擇。
一個可能會讓他當場“壽元歸零”的選擇。
思緒抽回,蕭辰轉過身,對上蘇媚兒那雙清亮如星辰的眸子,也笑了。
他放下手中的藥鍋,走到她身邊坐下,掌心那團新生的、銀金交融的命火輕輕浮現,溫暖而不灼人。
“記得。那天你裝得可真像,差點連我都騙過去了。”
蘇媚兒眼波流轉,一絲熟悉的嫵媚重新回到她的眉梢,她伸出纖纖玉手,一團妖異的赤紅狐火在她掌心悄然凝聚。
“那你還不是一樣護著我?”
兩人相視一笑,所有的言語都融化在了這無聲的對望中。
下一刻,蕭辰伸出手,掌心的銀金命火與她掌心的赤紅狐火,在半空中輕輕觸碰。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狂暴的靈力對沖。
兩種截然不同的火焰,在接觸的剎那,竟如水乳交融般完美地結合在一起。
銀金為蕊,赤紅為瓣,一朵絢爛至極、流光溢彩的雙色火蓮,憑空綻放,緩緩升空。
嗡——!
火蓮在升至半空時,陡然炸開,化作億萬點光雨灑落。
月隕谷口,那原本只是被情念吸引而來的月隕蝶群,此刻像是受到了最神聖的召喚,瘋了一般朝著山谷內湧來,環繞著兩人翩翩起舞,翅膀上的光點匯成一條璀璨的銀河。
以情證道,道已成。
同一時刻,九尾天狐一族的祖祠深處。
幽暗的祠堂內,長明燈的火光搖曳,將牆壁上歷代族長的畫像映照得陰森可怖。
白璃老祖獨自一人枯坐於蒲團之上,手中捧著一封已經泛黃、甚至邊角都已捲曲的信箋。
她已經在這裡坐了三天三夜。
那信是她從一個塵封了近百年的暗格中找到的,一個她自己都不願再觸碰的禁忌。
終於,她顫抖著手指,展開了信箋。
娟秀而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她的神魂。
“姑母,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經不在了。我知道,為了族群所謂的血脈純淨,你必須殺我。我不恨你,真的。”
“可我不悔。我不悔愛上那個人,不悔擁有我們的孩子。斷情絕愛,長生不死,那樣的活著,與石頭何異?我只恨,不能親眼看著我的女兒長大,不能告訴她,她的母親曾用盡全力愛過這個世界。”
“哪怕魂飛魄散,我也想讓他,讓我的孩子知道——我曾活過,愛過。”
信的末尾,落款是兩個血色的小字——蘇綰。
蘇媚兒的親生母親,她曾經最疼愛的侄女。
“轟!”
白璃老祖腦中彷彿有神雷炸響,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原來……是這樣。
當年那場所謂的“血脈淨化”,那場由她親手主持,將自己侄女打入萬劫不復的祭典,真相竟是如此!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為了族群的延續,為了遵守祖訓,才不得不揮下屠刀。
可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明白——她護的不是族群,是恐懼!
是害怕重蹈當年先祖被情所傷、導致全族覆滅的覆轍,那份深入骨髓的懦弱!
“啊——!”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祖祠深處傳出,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震得整座月隕谷都簌簌發抖。
“我護的不是族,是恐懼!是懦弱!”
白璃老祖猛地站起身,眼中渾濁盡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
她一把扯下牆上那副象徵著“斷情鐵律”的祖訓卷軸,靈力一吐,將其焚為灰燼!
“來人!”
她的聲音響徹雲霄。
一道黑影瞬間出現在她面前,正是那名狐火祭司,她驚疑不定地看著狀若瘋魔的老祖。
“傳我旨意!”白璃老祖的聲音冰冷如刀,“自今日起,廢除‘斷情鏈’,廢除‘剜心術’!所有被囚禁於悔過崖的族人,全部釋放!”
祭司聞言,臉色劇變,猛地跪倒在地:“老祖三思!這……這是違背萬年祖訓,恐遭天譴啊!”
“天譴?”白璃老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讓祭司如墜冰窟,“那就讓它罰!我倒要看看,這天,究竟是要護佑一群無情無心的行屍走肉,還是要看看——有情之狐,是否真不如無情之獸!”
“另,”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遣使前往人族各大宗門,宣告天下。我九尾天狐一族聖女蘇媚兒,不再為罪徒。她,是我白璃指定的下一任狐皇候選人!”
月隕谷口。
當蕭辰揹著蘇媚兒走出那片瘴氣之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也為之一怔。
那漫天飛舞的月隕蝶群,竟主動在他們面前分開了一條由光芒鋪就的道路,彷彿在恭迎君王。
他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這片灑滿了鮮血與淚水的土地,那裡有狐族的哀傷,也有他自己的決絕。
他感受到了祖祠方向那股沖天而起的、混雜著悔恨與決然的氣息,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他低聲道,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我不是來毀你們規矩的。我是來證明——有些東西,比活得久,更重要。”
話音剛落,他腳下,一朵銀金雙色的火蓮憑空綻放,輕輕托起兩人的身體,騰空而起。
在他身後,心火潭邊那塊已經碎裂的“燼語碑”上,最後一行由情火烙印的文字,悄然顯現,隨即隱入石中——
“帝妃歸來,情火燎原。”
高空之上,罡風凜冽。
蘇媚兒安靜地伏在蕭辰背上,汲取著他身上傳來的溫暖氣息,神魂正在快速恢復。
蕭辰摟緊了懷中的溫香軟玉,正準備辨明方向,返回東荒的宗門時,心口處那團新生的“天道命火”猛地一熱!
【天道壽元面板】的虛幻光幕,未經召喚便自行浮現在他眼前!
一行刺目的血色警告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極其強烈的‘終結情緒’波動!】
【情緒源頭:中州·問劍崖!】
剎那間,一幅由系統強行投射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險峻的問劍崖上,秦語冰手持長劍,渾身浴血,嘴角掛著一絲悽美的決然。
在她身後,柳清雪已然昏迷,被一個詭異的法陣束縛。
而她們的對面,十名身穿統一黑袍、氣息詭譎的魔修,正將她們團團圍住。
為首的那名黑袍人發出一陣陰冷的怪笑,聲音沙啞刺耳:
“丹宗近百年來最出色的天才?呵呵……正好,拿來做我魔門至寶‘煉魂鼎’的最佳爐心,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畫面一閃而逝。
蕭辰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魔氣,那囂張到不可一世的狂妄……魔門!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懷中氣息漸漸平穩的蘇媚兒,又抬起頭,望向遙遠的東南方向,那裡是橫跨整個大陸的中州所在。
“看來……該回去算一筆舊賬了。”
他低語一聲,殺氣凜然。
下一秒,腳下的銀金火蓮光芒大盛,不再是溫和的漂浮,而是陡然加速,如同一顆劃破雲層的流星,帶著一道長長的焰尾,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
途中,蘇媚兒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翻湧的殺意,在他背上動了動,將他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