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似紗,籠罩著劫後餘生的命墟村。
祭壇之上,蕭辰的身影在微光中如同一尊孤絕的雕塑。
一夜的調息,他體內的死寂已被磅礴的生機取代,但這股生機卻帶著一種逆天而行的狂躁。
他緩緩抬手,一縷幽藍中浸染著赤紅的命火在掌心升騰。
這便是他用未來五年的壽元,從時間長河中強行掠奪回來的“逆命之火”。
“命紋,外放。”
蕭辰一聲低喝,眉心那融合了鳳凰之影的命紋驟然亮起,赤金光芒流轉,一股無形的領域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他試圖將這股力量凝聚成型,化為護體之罡,或是攻伐之術。
然而,命火升騰不過三息,一股錐心刺骨的劇痛猛然從識海深處炸開!
那不是肉體的傷痛,而是神魂被時間法則反噬的酷刑。
剎那間,蕭辰眼前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化作一片灰白。
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如烙印般刻入他的腦海——
寂靜的命墟村,那塊斷碑之前,他獨自一人盤膝而坐,身形枯槁,雙目緊閉。
他胸口的心燈之火,在無聲無息間悄然熄滅,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而後,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呃!”
蕭辰悶哼一聲,身形劇烈搖晃,掌心的逆命之火瞬間潰散。
他強行穩住心神,不讓這股劇痛影響到祭壇下那些正在冥想感悟的村民。
不遠處,為他護法的斷碑僧魁梧的身軀猛地一震。
他那雙憨厚卻透著堅毅的眼睛,死死盯著師尊微微顫抖的背影,眉心那道剛剛成型的、略顯粗糙的命紋正不安地跳動著。
他察覺到了!師尊在承受著某種可怕的反噬!
沒有絲毫猶豫,斷碑僧悄然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心中默唸剛剛領悟不久的《燃心訣》。
他將自己的神念與命紋相連,小心翼翼地探向蕭辰,試圖去觸碰那股暴虐的反噬之力。
“師尊燒的是命,弟子便燒心,以心為柴,助師尊之火!”
當他的神念接觸到那股反噬之力的瞬間,斷碑僧的身體如遭雷擊!
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劇痛,彷彿決堤的洪水,順著神唸的連線,瘋狂湧入他的識海!
“唔!”
斷碑僧死死咬住牙關,牙齦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嘴角溢位。
他的七竅之中,都開始滲出殷紅的血絲。
魁梧的身子劇烈顫抖,彷彿下一秒就要崩碎開來。
但他沒有後退半步,反而將《燃心訣》運轉到極致,以自己那顆赤誠如鐵石的道心,硬生生為蕭辰建起了一道堤壩,承接了大部分反噬的洪流。
就在斷碑僧感覺自己的神魂即將被撕成碎片的剎那,蕭辰猛然收功,那股反噬之力如潮水般退去。
他緩緩轉身,目光冷冽如冰,落在了七竅流血卻依舊咬牙挺立的斷碑僧身上。
“誰準你替我承痛?”蕭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斷碑僧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鮮血染紅了牙齒,他晃了晃身子,低頭甕聲道:“師尊燒的是命,我們燒的是心——心不滅,火不熄。弟子的心,還硬得很。”
蕭辰看著他,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再呵斥。
就在這時,一直跪坐在斷碑前的壽奴少女,捧著一枚剛剛刻好的玉簡,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
她臉色蒼白如紙,眼中的恐懼與悲傷幾乎要溢位來。
昨夜,在她窺見命河倒流的真相後,心神耗盡陷入沉睡,卻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噩夢。
夢裡血月當空,命墟村那象徵著眾生願力的第九百九十九盞心燈,隨著時間的流逝,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她不敢說,卻又無法隱瞞這關乎“天命”的預言。
“祖師……”少女顫抖著跪下,雙手高高舉起玉簡。
蕭辰接過玉簡,神念一掃,一行娟秀卻筆力透著絕望的小字映入識海:“五年整,子時三刻,命主終焉,心火自熄。”
精確到了時辰,精確到了死法。
祭壇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蕭辰沉默了良久,久到連斷碑僧都感到了窒息般的壓抑。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悲慼,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灑脫與鋒芒畢露的狂意。
“挺好。”他低聲自語,“至少我知道,該在哪一刻到來之前,把所有事情做完。”
話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那枚記錄著他死期的玉簡,被他隨手投入了祭壇中央那片由數百盞心燈匯聚而成的火海之中。
“嗤”的一聲,玉簡瞬間化為飛灰。
“告訴所有人——”蕭辰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命墟村,“我不是要躲避死亡,我是要在這五年裡,把‘命墟之道’,種進這天下所有不甘為奴的人心裡!”
他的話,如同一顆火種,點燃了每一個聽到的人。
祭壇之下,一直默然佇立的君無命,緩緩走上前來。
他手中那柄佈滿裂痕的斷劍劍尖觸地,劃出一道深刻的痕跡。
“我曾是宗門棄徒,為了活命,逃了二十年。”他抬起頭,那雙曾被絕望浸透的眼眸,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光,“如今,我想做個守燈人。”
他的聲音沙啞而堅定:“我的命火已經點燃,願以這縷赤金為契,入命墟,守眾生。”
蕭辰凝視著他,凝視著他眼中那份死而後生的決絕,良久,忽然開口問道:“若我命盡那日,需要你代我赴死,你可願意?”
君無命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思考,彷彿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答案:“若我赴死的那一秒,能換來萬千生靈多活一刻,君無命,願早走一步。”
“好。”蕭辰點頭,眉心命紋光芒一閃,一道蘊含著逆命之火氣息的印記飛出,瞬間烙印在君無命的眉心,化作一枚赤金色的“逆命印”。
“從今日起,你是命墟閣,第二弟子。”
儀式簡單而莊重。
蕭辰沒有耽擱,他召集了所有村民和君無命,當眾宣佈了三條命令。
“第一令:命墟開山門,凡心中有火,不願任人宰割者,無論人、妖、魔,皆可入我門下,為守燈人!”
“第二令:命墟弟子即刻出發,前往中州各大宗門、王朝,乃至南疆妖域,北境魔土,傳我之言——‘命火在心,命由我傳’!這天,該換個活法了!”
“第三令……”蕭辰的目光轉向南方那道深不見底的地脈裂痕,眼中寒光一閃,“歸墟殘門未滅,界外邪神仍在窺探。我將親赴地脈裂痕,以命火徹底封印此地!”
斷碑僧聞言大急,一步上前:“師尊!您要獨自前往?那等兇險之地,無人護法如何能行?”
蕭辰搖頭,語氣不容置喙:“越是封印之地,越不能帶人去送死。你們的命,要用來點亮更多的心燈,而不是陪我消耗。我一人之命,換天下安穩,值。”
當夜,月色淒冷。
蕭辰孑然一身,來到了那道巨大的地脈裂痕邊緣。
下方黑氣翻湧,不時傳來令人心悸的低語,彷彿深淵的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佈滿星辰紋路的龜甲殘片,正是從星骸龜那裡得到的“命碑殘片”。
以精血為墨,以命火為筆!
蕭辰並指如劍,在虛空中開始刻畫古老晦澀的“封命九篆”。
每寫下一筆,他眉心的命紋便劇烈震盪一次,面板上那以“年”為單位的壽元,便肉眼可見地跳動減少。
當他傾盡心力,寫完第七個篆字時,壽元已銳減兩年!
就在他準備一鼓作氣,刻下第八字“鎮”時,地脈裂痕深處,那翻湧的黑氣驟然凝聚!
轟隆!
一尊高達十丈,通體由漆黑岩石構成的巨型傀儡,猛地從裂痕中爬出!
它沒有五官,只有一雙空洞的眼眶,燃燒著幽綠的火焰,手中握著一柄巨大而扭曲的鐮刀,刀鋒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空間裂隙構成!
門後守衛!斷時之鐮!
那石像傀儡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龐大的身軀以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撲殺而來,手中那柄斷時之鐮劃破長空,帶著斬斷時間與因果的可怕氣息,當頭朝蕭辰劈下!
“想斬我的命?”
面對這絕殺一擊,蕭辰不退反進,臉上浮現一抹狂傲的冷笑。
他猛地抬起左臂,以手為刀,割裂腕脈,滾燙的精血如箭矢般噴灑而出,盡數融入眉心的命紋!
“先問問我這五年——答不答應!”
剎那間,他全身的逆命之火被引爆,沖天而起,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赤金火柱,悍然迎上了那柄代表著終結的漆黑鐮鋒!
光與暗的極致碰撞,在一瞬間,爆發出足以照亮半個中州的恐怖光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