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那股獨有的、混雜著生命與焦炭的惡臭愈發濃烈,像是對一個時代終結的無聲宣告。
燭九陰那具徹底淪為朽木的軀殼,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嚓”聲,佝僂著栽倒在地,連揚起的塵埃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他手中那根攪動風雲的“命燼杖”脫手飛出,無聲無息地墜入祭壇下方的黑漿池中,僅僅激起一圈漣漪,便被那粘稠的黑暗徹底吞噬,彷彿從未存在過。
死寂,籠罩了整座祭壇。
蕭辰立於祭壇中央,指尖的幽藍火蛇緩緩遊弋,蛇瞳中的猩紅光點,是他此刻唯一的外露情緒——冰冷而警惕。
他目光如刀,迅速掃過四周,心頭卻猛地一沉。
那九根環繞祭壇的巨大鎖柱非但沒有因為燭九陰的死亡而沉寂,反而低鳴聲愈發急促。
柱身上,一道道先前黯淡的暗紅色血紋正逐一亮起,其上流轉的光芒,隱隱勾勒出一個即將閉合的巨大封印迴路。
他瞬間明悟!
這所謂的“九命鎖魂陣”,其根基根本不是燭九一陰,而是整座焚命淵!
歸墟盟竟是利用這上古修士自焚證道的遺蹟,佈下了一張天羅地網,將所有踏入此地的燃命者,都視作啟用陣法的燃料。
燭九陰不過是看守此地的獄卒,而他剛剛點燃命火的行為,已經讓這張大網的第二環,開始收緊!
“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鴉鳴打破了死寂,將蕭辰的思緒拉回現實。
遠處的黑鴉使親眼目睹了大祭司的瞬間敗亡,那張隱藏在陰影下的臉龐寫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
他沒有絲毫猶豫,猛地振動雙翼,駕馭著倖存的烏鴉群化作一道墨色龍捲,不顧一切地向著火山口的出口衝去!
他必須將這裡發生的一切,上報給歸墟盟總部!
一個能夠預知未來、反殺大祭司的燃命者,其威脅等級,已然超出了焚命淵的範疇!
“想走?”
蕭辰眸光一閃,殺意凜然。
他深知,一旦此人逃脫,自己將要面對的,便是歸墟盟無窮無盡、甚至跨界而來的恐怖追殺。
然而,識海中傳來的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提醒著他,“剎那預知”的代價。
那窺探未來的三秒,幾乎抽乾了他大半的精神力,短時間內絕無可能再次動用。
更致命的是,只要他再次催動命火,那即將閉合的第二道法則鎖鏈便會徹底鎖死,引來真正的浩劫!
進退維谷!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蕭辰做出了決斷。
他猛地抬起左手,並指如刀,在自己手腕上重重一劃!
鮮血湧出,面板上的壽元數字再次開始跳動。
【壽元-3年!】
三年壽元,化作最精純的生命能量,沒有灌注到那條已然成型的火蛇之中,而是直接湧向了眉心那道裂痕過半的玉碑虛影!
他沒有選擇強攻,而是選擇了溝通!
“諸位前輩!”他的神念如鍾,在整個淵底轟然炸響,“吾輩燃命,只為在天道枷鎖中,求一線生機!今日,晚輩蕭辰,願以命火為引,承續諸位未盡之志,只求前輩們助我,截住此獠,斷絕歸墟盟的耳目!”
話音未落,淵底那片死寂的命燼黑漿,竟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劇烈翻滾起來。
風起了,是源自靈魂深處的陰風。
七道頂天立地的磅礴殘影,自黑漿之中緩緩升騰,他們空洞的眼眶中,彷彿燃起了跨越萬古的火焰,齊聲發出低沉而宏大的吟誦:
“命不可棄……火不可熄!”
剎那間,七縷看似微弱的殘焰自虛空中憑空凝聚,它們在空中飛速交織、穿梭,竟在黑鴉使逃離的路徑上,編織成了一張覆蓋了整個火山口的無形巨網!
那是由七位上古修士燃盡生命最後一刻,烙印在空間中的“命痕結界”!
“轟!”
黑鴉使所化的墨色龍捲一頭撞在結界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無數烏鴉在撞擊中哀鳴著化為黑氣消散,黑鴉使本人也被震得倒飛而回,身形狼狽地顯現出來。
“一群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鬼,也敢攔我的路!”
黑鴉使又驚又怒,他自懷中猛地掏出一枚由不知名兇獸頭骨製成的漆黑骨哨,這是盟中賜下的保命之物,一旦吹響,便能召喚出一頭被封印其中的上古腐顱鷹妖,足以撕裂尋常的空間禁制!
他將骨哨湊到嘴邊,正欲奮力吹響。
然而,他沒有看到,在他掏出骨哨的那一刻,下方祭壇上的蕭辰,雙眼瞳孔已然縮成了針尖!
就在剛剛,那無法主動催動的“剎那預知”,竟因七道殘靈的共鳴而再次被動觸發!
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在他腦中一閃而過:三息之後,骨哨噴出滾滾黑霧,霧中,一隻生有三目的腐顱鷹妖破空而出,利爪輕易撕開了命痕結界的一角!
機會,只有一次!
就在黑鴉使的嘴唇即將觸碰到骨哨的前半息,蕭辰動了!
他腳下猛地一踏,身形並非沖天而起,而是沿著祭壇邊緣一道玄奧的命痕軌跡,如鬼魅般橫移三丈!
這個位置,正是預知畫面中,腐顱鷹妖撕開結界後,視線的絕對死角!
與此同時,他指尖那條一直盤旋不定的幽藍火蛇,如同一支離弦之箭,脫手而出!
火蛇沒有射向黑鴉使本人,而是劃過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詭異弧線,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纏繞在了那枚漆黑的骨哨之上!
“嗤啦——!”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得令人心悸的燃燒聲。
那枚足以召喚上古妖魂的骨哨,在接觸到命火的瞬間,彷彿被點燃的枯紙,連帶著黑鴉使即將噴薄而出的妖力,一同化為了飛灰。
一聲淒厲到極致、卻又戛然而止的慘叫撕裂長空。
那即將形成的黑霧,在源頭便被徹底蒸發。
黑鴉使臉上的狠厲瞬間凝固,轉而被無邊的驚恐所取代。
他想不明白,對方是如何預判到他要使用骨哨,又是如何能一擊摧毀這件秘寶的!
他轉身欲逃,然而,下方那七道偉岸的殘影,已同時對他伸出了虛幻的手掌。
嗡——!
無形的偉力降臨,黑鴉使只覺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七座大山同時鎮壓,劇烈震盪,思維都在瞬間陷入了停滯。
一道冰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
“你們歸墟盟能追蹤壽元的波動……”蕭辰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彷彿九幽寒冰,“那我問你,死人的命,你還追得著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幽藍的火蛇一個迴旋,帶著焚滅神魂的恐怖氣息,直撲其天靈蓋!
火焰一閃而過,並非焚燒其肉身,而是精準地燒斷了他神魂深處,那條與歸墟盟總部相連的無形“命契連線”!
黑鴉使雙目瞬間翻白,七竅中流淌出黑色的血液,整個人如斷了線的木偶般從空中栽落,意識在消散的最後一刻,用盡所有力氣發出了斷斷續續的低語:
“主祭……不會放過你……‘命核熔爐’……已啟……第九百九十九盞……燈……就要……熄了……”
他的身體重重砸在祭壇邊緣,迅速乾癟下去,最終化作一地隨風飄散的黑色粉末。
蕭辰緩緩收回命火,眉頭卻緊緊鎖起。
命核熔爐?第九百九十九盞燈?
他低頭看向祭壇之下,那依舊被無數鎖鏈穿透肩胛、懸吊於黑漿上方的壽奴少女。
她的身體,此刻竟微微散發出與九根鎖柱同源的暗紅光芒,彷彿正在被動地抽取著甚麼。
她沒有壽元可被掠奪,卻被釘在這陣眼之上……原來,她才是這座巨大祭壇真正的“鎮魂樁”,是那所謂的“命核熔爐”的核心!
強行解救,恐怕會瞬間引爆整座焚命淵的禁制。
就在蕭辰思索對策之際,那名一直眼神空洞的少女,忽然艱難地抬起了頭,那雙本該毫無生氣的眸子裡,竟閃過一絲清明與焦急。
她的嘴唇微弱地翕動著,用盡全身力氣,吐出了兩個字:
“快……逃。”
下一瞬,整座焚命淵,不,是整個地底世界,都開始劇烈地顫抖!
地底深處,傳來一陣沉重到令人心膽俱裂的轟鳴,彷彿一頭沉睡了億萬年的遠古巨獸,正在緩緩甦醒,睜開它的雙眼。
蕭辰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
那不受控制的預知畫面,第三次,也是最恐怖的一次,轟然撞入他的腦海——
三秒之後,祭壇崩塌,黑漿倒卷,一隻……一隻完全由無盡“命燼”凝聚而成的擎天巨手,將會從深淵的最底部,悍然探出!
那自地心深處傳來的,是整座焚命淵甦醒的脈搏,也是他死亡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