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丹堂禁藥庫外面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孫元化揹著手站在那兒，身影在微弱的天光裡被拉得細長，像一條等著咬人的毒蛇。
他手裡摩挲著一個冰涼的玉瓶，瓶子裡暗紅色的粉末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這是他花了無數心血才煉成的“蝕魂散”，足夠把一個築基修士徹底廢掉。
他眼神陰冷得像冰，嘴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蕭辰……一個掃茅廁出身的廢物，也配跟我鬥？等到丹堂大比，我就在所有人面前揭穿你偷煉邪丹、偷學禁術的罪狀，再親手把這蝕魂散給你灌下去，讓你求死不能！”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扭曲的快感裡時，袖子裡面一枚用來傳密令的玉符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縮排袖子，靈力一掃，一道訊息就清晰地跳進他腦子裡——是幽巷坊那邊傳來的急報：“目標昨夜在斷龍谷好像有異常動靜，傷得很重，建議先別動，看看情況再說。”
重傷？
孫元化先是一愣，緊跟著就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暫緩？
緩甚麼緩！
這簡直是老天爺送上門的機會！
“一幫沒眼光的廢物！他傷得快死了，正是我下手了結他的最好時機！一個雜役罷了，就算走了點狗屎運，難道還能翻出我的手掌心？”他對自己那套毒計信心十足，覺得絕對萬無一失。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斷龍谷深處，蕭辰正盤腿坐在一塊大青石上。他臉色確實有點發白，但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他面前，一張空白的符紙懸在半空，隨著他指尖的牽引，一道道幾乎看不見的靈力細線，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玄妙的方式在紙上交織。
這就是鬼三娘拼了命才搞來的影蛇專用密令頻段，複雜又隱蔽。
蕭辰深吸一口氣，心裡默唸法訣，《基礎符籙術》在他意念裡運轉到了極限。腦子裡那面面板上“熟練度100%”的字樣，好像化成了一道金光，融進了他的神識。
他沒有動用普通靈力，而是引動了丹田裡那一絲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壽元之力！
壽元變成金色的筆鋒，在那張符紙上飛快遊走，每一個轉彎，每一個連線點，都完美復刻了影蛇密令獨有的波動。
過了一會兒，符紙猛地亮了一下，一股和孫元化剛才捏碎的玉符一模一樣的頻率悄悄散開。
“墨鴉。”蕭辰輕輕叫了一聲。
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一點聲音都沒有地落在他肩頭，紅眼睛閃著通人性的光。
“今晚三更，把這東西，從西角樓最頂層的通風口丟進去。”
墨鴉歪頭叼住符紙，化成一道黑光，“嗖”地一下就消失在樹林裡。
蕭辰又轉向旁邊氣息已經沉穩不少的韓九針，沉聲說：“九針，你現在馬上去外門弟子常逛的坊市，把風聲放出去。就說我蕭辰走了大運，體內的‘聖體’馬上就要醒了，準備在七天後的‘七星連珠’晚上，在斷龍谷衝擊金丹。到時候需要海量的純陽之火當引子，不然就會控制不住炸體而亡。”
韓九針重重點頭，轉身就快步離開。
蕭辰看著他走遠，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孫元化一直懷疑他身上有寶貝，而且對他之前“聖體失控”的說法深信不疑。
這個訊息，簡直就是為孫元化量身定做的誘餌，精準地戳中了他心裡最深的恐懼和貪婪。
他一定會信，而且會不惜一切代價，來阻止自己“成功”。
夜色濃得像墨，三更的梆子聲在安靜的宗門裡顯得特別響。
西角樓，執法堂的一個暗哨點。
一位值班的王長老正閉著眼休息，一道微弱的波動突然穿過禁制，落在他手裡。
他睜開眼，是一枚從來沒見過的玉符。
靈力探進去，一行加急密令跳出來：“計劃有變，目標有異常舉動，提前動手。宗門已經下了死命令，必須在今夜子時之前，用‘走火入魔’當理由，把蕭辰當場殺掉，不準出錯！”
王長老眉頭緊緊皺起來。
這命令來得太突然了，而且完全繞開了堂主，直接發到他這裡，程式上根本說不通。
但這密令的波動頻率又確實是執法堂高層專用的，不像假的。
他正猶豫不決，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來：“王長老，深夜接到密令，能給我也看看嗎？”
王長老心裡一驚，趕緊回頭，看見冷月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月光照在她清秀的臉上，卻一點溫度都沒有。
他心裡一哆嗦，不敢耽擱，趕緊把玉符遞過去。
冷月接過玉符，手指輕輕一抹，“這命令沒有堂主的簽印，也沒有宗主的法旨，來源有問題。”她話還沒說完，手腕一翻，那枚玉符就被她收進了袖子，“這事我會親自向堂主報告。王長老，今天晚上這事，你就當從來沒發生過。”
她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話飄在夜風裡：“看來，宗門裡想借刀殺人的，還不止一個啊。”
第二天中午，丹堂考核大廳里人擠人，吵得要命。
孫元化站在高高的臺子上，一臉傲氣地掃視著下面等著考核的弟子，最後，他像刀子一樣的目光死死釘在了人群裡的蕭辰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傳遍整個大廳：“考核開始前，我先宣佈一件事。外門弟子蕭辰，因為涉嫌私自煉製禁丹，還和宗門外的敵人暗中勾結，行為可疑，經過丹堂執事會決定，立刻取消他這次考核的資格，並且押到執法堂等候審問！”
這話一出，全場瞬間炸了鍋！
就在執法弟子要上前抓蕭辰的時候，一個蒼老卻平穩的聲音響了起來：“慢著。”
所有人一起轉頭，看見範長老拄著一根沉木柺杖，慢慢從人群后面走出來。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孫元化：“孫執事，按照《天衍丹規》第三條，凡是能獨立煉出可以抵抗六級毒性的解毒丹的人，不管甚麼出身，自動獲得內門弟子前十的位置。除非，你能拿出實實在在的證據，證明他煉丹的時候用了禁術。”
孫元化臉一沉，接著氣得笑出來：“證據？好！我今天就讓他自己把證據交出來！範長老，你既然搬出丹規，那我也按規矩來。我就讓他當場演示！”
他猛地一揮手，幾個弟子立刻抬上來一尊半人高的丹爐，爐子裡裝滿了墨綠色、散發著惡臭的液體——正是劇毒無比的腐心蟒膽混合毒物！
“蕭辰，你不是自稱丹道天才嗎？現在，當著所有人的面，只要你能在兩炷香的時間裡，用這爐毒物煉出對應的解毒丹，我就承認你是清白的，怎麼樣？”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蕭辰身上，有同情，有嘲笑，有等著看熱鬧的。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蕭辰一步步走上高臺，臉色平靜得像水，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的目光掃過腦海裡的壽元面板，上面的數字清清楚楚：【剩餘壽元：37年1月2天】。
他不慌不忙地點燃了丹爐下的純陽之火，火焰燒起來，把他平靜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開始處理那些毒物的時候，蕭辰卻做了一個讓全場下巴都驚掉的舉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不是靈藥，不是丹方，而是一張昨天夜裡剛畫好的、散發著詭異波動的符紙！就是那張偽造的影蛇密令！
在所有人嚇傻了的注視下，他突然把整張符紙扔進了熊熊燃燒的丹爐裡！
純陽丹火碰到符紙的瞬間，沒有把它燒成灰，反而像是點著了一個引信！
符紙瞬間化成一道刺眼的血紅色流光，沖天而起，直接捅穿了考核廳的屋頂，在高空炸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印記！
這竟然是一種用精血和神魂當引子的追蹤印記！
幾秒鐘之後，宗門外門的警報大鐘“噹噹噹”瘋狂響起來，聲音刺耳，傳遍整個山頭！
緊接著，大廳的門“砰”一聲被撞開，冷月一身利落的勁裝，帶著一隊執法堂弟子衝了進來。
她手裡高高舉著一枚玉符——正是昨天晚上從王長老那裡截下來的那枚！
“孫執事，你怎麼解釋，這枚來自‘影蛇’的刺殺密令，為甚麼會出現在我執法堂長老手裡？”
整個大廳死一樣安靜，連根針掉地上都聽得見。
孫元化臉上的血色“唰”一下全沒了，變得慘白如紙。他踉蹌著後退一步，不敢相信地看著蕭辰，又看看冷月手裡的玉符，腦子裡一片空白。
而此刻，蕭辰慢慢收起了丹爐裡的火，站起身拍了拍袖子，淡淡地掃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孫元化，聲音不大，卻清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有些局，根本不用費心思去破。只需要……燒了符，點了火，請你自己鑽進甕裡來。”
話音落下，一隻黑鴉盤旋著飛下來，停在他肩頭，羽毛尖上燃起三點幽冷的業火，對著孫元化點了三下，像是在給這場鬧劇的輸家，敲響最後的喪鐘。
所有的吵鬧和震驚都被蕭辰甩在身後。他迎著眾人又怕又敬的目光，一步步走下高臺。
贏了，這感覺當然爽。
但他比誰都清楚，為了布這個局，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催動那張符燒掉的，不只是靈力，更是他活命的根基。
一股強烈的虛弱感像潮水一樣從手腳百骸湧上來，讓他挺得筆直的背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眼前的景象開始有點模糊重影，耳朵邊的議論聲也好像隔了一層水。
壽元，才是這世上最公平，也最殘酷的籌碼。
他強行壓下喉嚨裡湧上來的一絲血腥味，臉上一點沒變，穿過人群。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卻也耗光了他最後一點力氣。
他必須馬上回去，回到那個唯一能讓他喘口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