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那句“別來吵我就行”的餘音還沒在廢棄冷卻塔裡散乾淨,他人已經溜達了出來,夕陽給他懶散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彷彿剛才只是隨手丟了個垃圾,而不是搞定了一個能讓自己“不存在”的詭異大盜。
葉冰瀾指揮手下將那個徹底失去反抗能力、眼神呆滯的兜帽男押上裝甲車,看著林風的背影,心情複雜得像打翻了的調料鋪。這傢伙……強得簡直不講道理,偏偏還一副“莫挨老子”的懶蛋樣。
她小心地收好那枚失而復得的“海洋之心”,這燙手的“鑰匙”可得看緊了。
“風哥!等等我們!”九號拉著還有些發愣的艾米莉亞追了出來。
艾米莉亞腦海裡還在回放著剛才林風彈指間破滅隱匿、一言定鼎的畫面,以及共享連結裡那份深不見底的從容。聽到“沉睡之眼”和“同道中人”的說法,她心裡莫名一緊,總覺得林風似乎知道得遠比說出來的多,而且……在刻意淡化某種危險。
回去的路上,林風依舊雙手插兜,走得慢悠悠,彷彿剛才只是散了個步。但細心的艾米莉亞發現,他插在兜裡的手指,似乎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了一下,眉心也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雖然瞬間就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共享連結那頭傳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不是疲憊,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壓下的、源自本能的警惕與厭煩。
他在擔心甚麼?那個“沉睡之眼”?
回到學校,天色已近黃昏。九號嚷嚷著餓死了,直奔食堂。林風卻打了個哈欠,說累死了,要回宿舍躺會兒。
艾米莉亞看著他走向宿舍樓的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林風。”她在宿舍樓下叫住他。
林風回頭,夕陽的光線在他眼底映出些許朦朧的金色,帶著點詢問的意思。
“你……”艾米莉亞抿了抿唇,碧藍的眼睛望著他,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是不是有甚麼事?那個‘沉睡之眼’,是不是很麻煩?我看你剛才……”
林風看著她眼中清晰的擔憂,沉默了幾秒。共享連結裡,她能感受到他意識外層那慣有的懶散屏障之後,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無奈的鬆動。
“麻煩嘛,總是有的。”他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但似乎沒那麼敷衍了,“不然怎麼顯得我摸魚摸得有價值?”
這算甚麼回答?艾米莉亞有點氣結,卻又拿他沒辦法。
見她這副模樣,林風忽然抬手,極其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快得像錯覺,一觸即分。
“行了,別瞎操心。”他收回手,插回兜裡,轉身往樓道里走,“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我這樣的,負責躺著就好。”
艾米莉亞愣在原地,被他揉過的發頂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乾燥的觸感,和他手上那點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她的臉頰唰一下變得滾燙,心跳如擂鼓。
共享連結裡,剛才那一瞬間,林風的心緒並非全然的懶散,似乎有那麼一絲極淡的……安撫?甚至是一點點不易察覺的……親暱?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陰影裡,半天沒動彈。
……
深夜,萬籟俱寂。
宿舍裡,九號早已睡得四仰八叉,鼾聲輕微。
林風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他眼底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確實沒睡。
不是因為不困,而是因為一種極其細微、卻持續不斷的不協調感,正如同蚊蚋般在他超乎常人的感知領域邊緣嗡嗡作響。
這感覺,從他們回到學校後不久就開始了。
非常非常淡,淡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像是有人用最細的針,在空間的經緯上繡花,針腳細密到幾乎天衣無縫,但那極其微弱的能量牽引感,卻瞞不過他。
這不是攻擊,不是窺探,更像是一種……定位?或者說,標記。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真是,沒完沒了。
他輕輕坐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幽靈般滑出宿舍,來到走廊盡頭的陽臺。
夜風微涼,吹動著他的額髮。他閉上眼睛,那龐大而精密的“摸魚”感知領域如同無形的水銀,以他為中心,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宿舍樓,然後繼續向外蔓延。
過濾掉熟睡學生的呼吸聲,過濾掉巡邏機械的嗡嗡聲,過濾掉自然界固有的能量流動……
找到了。
在那極其繁雜的背景“噪音”中,一絲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帶著微弱空間波動的“線”,從極遠處延伸而來,如同蜘蛛絲般,輕柔地粘附在他們宿舍的外牆上,其能量的最終落點,精準地指向——艾米莉亞的房間。
不是衝他來的?是衝著艾米莉亞?
林風的眉頭瞬間擰緊,眼底那點慵懶瞬間被冰冷的銳利取代。
幾乎在同一時間!
“唔!”
透過共享連結,一股強烈的心悸和被窺視的恐懼感猛地從艾米莉亞那邊傳來,緊接著是聖光能量應激爆發的波動。
出事了!
林風的身影瞬間從陽臺消失。
……
艾米莉亞在做噩夢。
夢裡是無邊的黑暗,和一隻巨大無比、緩緩睜開的眼睛。那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虛無,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吸力,要將她的靈魂都拖拽進去。
她掙扎著,聖光本能地護體,卻如同投入深淵的石子,激不起半點漣漪。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時,一股溫暖乾燥的力量猛地將她從噩夢中拽離。
她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冷汗浸溼了額髮。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在黑暗中流淌著暗金色微光的眼睛。
林風!
他不知道何時出現在她的房間裡,就站在她的床邊,一隻手還輕輕搭在她的額頭上,那股將她從噩夢深淵拉回來的溫暖力量,正是源自他的掌心。
“林……?”艾米莉亞驚魂未定,聲音有些發顫。
“噓。”林風示意她噤聲,目光卻冷冽地掃向窗外。
艾米莉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時,懸浮著幾個模糊的、如同影子般的人形。
它們沒有具體的五官,身體邊緣在不斷扭曲波動,彷彿是由純粹的陰影構成,手中握著同樣陰影凝聚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短刃正試圖穿過玻璃潛入,而其中一道陰影的“線”,正連向遠方。
是這些東西搞的鬼?!它們是怎麼突破學校防禦的?
那些陰影似乎察覺到被發現,立刻加速,如同鬼魅般穿透玻璃,撲了進來,帶著冰冷的殺意,直取艾米莉亞。
艾米莉亞瞳孔一縮,聖光瞬間在手中凝聚。
但有人比她更快!
林風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搭在艾米莉亞額頭的那隻手微微向下一按,讓她重新躺回去(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暴),另一隻手隨意地向後一揮。
如同驅趕蒼蠅。
一股無形卻磅礴到令人絕望的“惰性”意志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那些撲進來的陰影人形,就像是高速衝進了凝固的水泥地, 所有動作瞬間被放慢了無數倍。它們扭曲的身體凝固在半空,陰影短刃距離目標僅有幾厘米,卻再也無法寸進。
連它們身上那詭異的陰影能量,都彷彿被凍結了,停止了流動。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艾米莉亞躺在床邊,看著眼前這詭異的一幕,看著林風那並不寬闊卻此刻顯得無比可靠的背影,心臟還在砰砰直跳,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另一種滾燙的情緒。
林風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看著那幾個被“定”住的陰影刺客,眼神冰冷。
“影魔?還有點改良。”他像是點評食材,“可惜,味道一樣難聞。”
他伸出手指,對著那幾個影魔,輕輕一彈。
啵!啵!啵!
幾聲輕微得如同氣泡破裂的響聲。
那幾個強大詭異的影魔,連同它們手中的陰影短刃,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瞬間湮滅,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能量殘渣都沒有留下。
做完這一切,林風才看向還躺在床上的艾米莉亞。
月光下,她海藻般的長髮鋪散在枕頭上,碧藍的眼睛因為驚嚇和剛才的爆發而顯得水潤潤的,臉頰還帶著運動後的紅暈,微微張著嘴,有些呆呆地看著他。
林風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然後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伸手把她拉起來。
“沒事了?”他的語氣聽起來還是有點硬邦邦的。
艾米莉亞藉著他的力道坐起身,搖搖頭,又點點頭,聲音還有點軟:“沒、沒事了……謝謝你又救了我。”
她抬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忍不住輕聲問:“那些是甚麼?為甚麼衝我來?”
林風鬆開手,插回兜裡,看向窗外那根已經開始緩緩消散的陰影之線延伸的方向,眼神微沉。
“沒甚麼,一些見不得光的玩意兒,大概是看你比較好欺負。”他含糊道,似乎不打算多說。
但艾米莉亞卻敏銳地感覺到,事情沒那麼簡單。共享連結裡,林風的意識底層並非全然的輕鬆,反而帶著一種更加凝重的審視。他肯定發現了甚麼。
而且,他剛才出現的速度……快得驚人。就像是……一直關注著她這邊一樣?
這個念頭讓艾米莉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她鼓起勇氣,碧藍的眼睛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你怎麼會剛好過來?”
林風身體似乎僵了一下,隨即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語氣說道:“吵到我睡覺了。”
艾米莉亞:“……”果然。
但這一次,她卻從他這彆扭的回答裡,品出了一絲不一樣的意味。共享連結那頭,似乎有那麼一絲極細微的、被掩蓋得很好的……緊張?
她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一點,心裡那點後怕被一種溫熱的、酥麻的情緒取代。
“哦。”她小聲應了一下,沒再追問。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細微的風聲和彼此清晰的呼吸聲。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的曖昧和尷尬。
林風似乎也覺得這氣氛有點不對勁,乾咳一聲:“走了,睡覺。”
說完,也不等艾米莉亞回應,轉身就往窗外走——他直接就從窗戶出去了,身影一晃就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見。
艾米莉亞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她摸了摸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溫度的額頭,又想起他剛才那副“順手而已”的彆扭樣子,忍不住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埋了進去。
共享連結裡,那份令人安心的、懶洋洋的掌控感依舊還在,但似乎……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擾人心緒的波紋。
窗外,遙遠的某個方向。
林風站在一棟高樓的頂端,夜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目光銳利如鷹,鎖定著陰影之線最終消失的方向,眼底暗流洶湧。
“影魔……‘瞑目’……標記聖女……”
他低聲自語,冰冷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看來,是想玩把大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