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病房的門“咔噠”一聲輕響關上,隔絕了走廊裡殘留的消毒水味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酸辣湯霸道餘香。
世界瞬間安靜。
林風背靠著冰冷的門板,長長地、緩慢地吐出一口氣。剛才走廊裡那場鬧劇,葉冰瀾刀子似的眼神,還有樓下那塊鬼哭狼嚎的邪門碎片……像潮水一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身體深處一股如同退潮般席捲而來的、更深沉的疲憊。
這疲憊不光是身體被掏空,更像精神層面被強行抽乾了力氣,只想徹底放空,癱成一灘爛泥。
“呼……總算清淨了。”他低聲嘟囔了一句,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三晃地蹭到病床邊,像根被砍倒的木頭樁子,直挺挺地把自己砸進了柔軟的被褥裡。
臉埋進帶著陽光味道的枕頭,鼻腔裡最後一絲消毒水和血腥味也被幹淨的棉布氣息取代。緊繃的神經如同鬆開的發條,發出無聲的呻吟,然後徹底鬆弛下來。
摸魚……真正的摸魚……現在才開始。
他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意識迅速沉入一片溫暖、黑暗、無聲的混沌。外界的一切喧囂、危險、探究……都與他無關了。
……
就在林風墜入深度“摸魚”狀態的同一時間。
隔壁,那間稍小一些的特護病房裡。
艾米莉亞靜靜地躺在同樣潔白的高分子維生艙內。柔和的淡綠色生命能量如同流動的薄紗,輕輕覆蓋著她纖細的身體,滋養著她透支嚴重的淨化本源。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同易碎的細瓷,但比起三天前那毫無生氣的模樣,已經好了太多。長長的金色睫毛如同棲息的金色蝶翼,覆蓋在眼瞼上。呼吸微弱卻均勻。
突然!
她那平靜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了一下。
不是痛苦的蹙起,更像是在深度睡眠中,被某個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聲音?或者畫面?所驚擾。
她的意識深處。
不再是純淨的、流淌著聖白光輝的意識海。
而是一片……混沌。
燃燒的火焰!扭曲的藤蔓!冰冷粘稠的黑暗!還有……一張模糊的、帶著癲狂獰笑的臉!
混亂!破碎!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汙穢與絕望!
這是……被強行回溯、又在她眼前徹底潰散的暗翡翠孢子的殘留汙染?還是林風體內那詛咒被撕裂時爆發的痛苦衝擊?亦或是……兩者混雜後,在她枯竭的意識海中留下的……烙印?
“不……滾開……”昏迷中的艾米莉亞,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夢囈。她的身體在維生艙內極其輕微地顫抖起來。
意識海的混沌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碧藍光芒,如同狂風暴雨中飄搖的燭火,艱難地亮起。
那是她本源的核心,屬於“淨化”的意志。
然而,與以往純淨、空靈、如同聖歌般的淨化之光不同。此刻這點碧藍光芒的邊緣,似乎沾染上了一絲極其暗淡的……油光?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煙火氣的……焦灼感?
像是被滾燙的油星濺到了聖潔的絲綢。
那點碧藍光芒本能地排斥著周圍的汙穢混沌,試圖淨化、驅散。但光芒太微弱了,反而被那狂暴的黑暗與扭曲不斷衝擊、擠壓。
就在這點碧藍光芒即將被周圍翻湧的汙穢徹底吞沒的剎那——
“滋啦——!!!”
一聲極其清晰、如同滾油潑在生肉上的劇烈聲響,猛地在她意識核心深處炸開!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源於她自身!
那點碧藍光芒,在汙穢的極限壓迫下,在自身枯竭的絕望中,似乎被某種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求生本能……強行點燃了。
光芒猛地一縮,隨即轟然爆發。
不再是純淨的、溫和的聖白。
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帶著灼熱與爆裂氣息的……金紅色?!
如同最滾燙的辣椒油潑進了冰水,如同燒紅的鐵釺捅入了凝固的油脂。
轟——!!!
一股混合著極致淨化意志與滾燙“生”之蠻力的能量洪流,以艾米莉亞的意識核心為原點,轟然炸開,橫掃整個混沌的意識海。
那翻湧的汙穢黑暗、扭曲藤蔓、癲狂面孔……在這股滾燙、爆裂、不講道理的“油爆”能量衝擊下,如同遇到了天敵。
“滋啦啦啦——!!!”
劇烈的腐蝕聲伴隨著無聲的靈魂尖嘯,汙穢被瞬間蒸發,扭曲被強行撕裂,黑暗被灼燒出巨大的空洞。
這淨化……不再是春風化雨的洗滌。
而是滾油潑雪般的……暴力清除!
艾米莉亞的身體在維生艙內猛地彈動了一下。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劇烈地轉動。蒼白的臉頰上,瞬間湧起一抹極其不正常的、如同高燒般的潮紅。
“呃啊……”一聲壓抑的、帶著痛苦卻又彷彿帶著某種宣洩的呻吟,從她緊咬的牙關中擠出。
維生艙連線的監護光屏上,代表精神波動和淨化能量的曲線,如同坐上了過山車,瞬間從低垂的谷底,飆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幾乎要衝破儀表的峰值,然後又劇烈地回落、震盪。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瞬間在特護病房內炸響,紅光瘋狂閃爍。
“怎麼回事?!”值班的護士驚恐地看著光屏上亂跳的資料,“艾米莉亞小姐的精神波動和淨化能量……異常!極度異常!正在失控性飆升!接近危險閾值!快通知教授!”
……
濱海大學地下深處。
七號高危收容所。
這裡的氣氛比停屍房還要壓抑。厚重的合金牆壁上流淌著幽藍的能量回路,空氣中瀰漫著低溫冷凝劑和強力能量抑制場的混合氣味,冰冷得刺骨。
最核心的收容單元內,葉冰瀾站在厚厚的單向能量觀察窗外,冰藍色的眼眸死死盯著裡面。
那塊巴掌大小、邊緣虯結的暗綠色藤蔓碎片,正懸浮在一個由三層高強度能量力場和物理隔絕層構成的收容球體中央。球體外,還有數臺造型猙獰的能量干擾器和汙染吸附裝置在低沉嗡鳴。
碎片靜靜地懸浮著,斷面上的猩紅脈絡如同徹底死去的血管,黯淡無光。之前在校醫院雜物間爆發的恐怖活性,似乎被徹底壓制了下去。
但葉冰瀾的眉頭依舊緊鎖,沒有絲毫放鬆。
技術組的組長站在她身邊,額頭上全是冷汗,指著手中平板光屏上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繚亂的汙染能量圖譜和分析報告,聲音帶著後怕和難以置信:“部長,這是最終的分析報告。這塊碎片的汙染本質……極其詭異!它……它似乎具備某種‘寄生’和‘同化’特性!不是單純的汙染侵蝕,更像是一種……活的‘種子’!一旦接觸到合適的‘土壤’——比如強大的能量源,或者……精神力出現巨大波動、出現空隙的目標——它就能像病毒一樣植入、潛伏、然後汲取目標的力量和生命,最終……取而代之!”
“寄生?同化?”葉冰瀾的聲音如同冰碴摩擦。這個結論,比她預想的還要可怕!“‘土壤’?校醫院裡……誰符合這個條件?”
技術組組長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開口:“根據能量殘留回溯……碎片在雜物間被啟用前,它散發的汙染波動,有極其短暫、但指向性極強的……向上滲透!目標……目標鎖定在三樓!具體位置……是……新生特護觀察區!”
三樓?新生特護觀察區?
林風!還有……艾米莉亞!
葉冰瀾的心臟猛地一沉!
“立刻……” 她的話剛出口。
嗡——!!!
收容單元內,異變陡生!
那塊被重重壓制、如同死物的暗綠碎片,毫無徵兆地劇烈震動起來。斷面上的猩紅脈絡如同垂死的毒蛇,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一股遠比之前在校醫院爆發時更加陰冷、更加粘稠、充滿了無盡怨毒和貪婪的汙穢意念,如同實質的黑色尖刺,猛地穿透了層層能量隔絕和物理屏障,狠狠刺向觀察窗外……葉冰瀾的眉心。
“呃!”葉冰瀾如遭重錘,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痛苦和恍惚。這股意念衝擊,帶著強烈的精神汙染和蠱惑,直指靈魂深處。
“警報!收容物精神汙染衝擊突破次級屏障!目標鎖定外部人員!”刺耳的警報瞬間響徹整個收容所!
“部長!”技術組組長駭然失色。
葉冰瀾死死咬著牙,強大的精神力如同冰封的壁壘,強行抵擋著那股汙穢意念的瘋狂侵蝕和低語。那低語充滿了誘惑和惡毒:“……力量……混亂……空隙……完美的容器……找到她……得到她……”
空隙?容器?她?是指艾米莉亞?!碎片最後的反撲,目標不是她葉冰瀾,而是感應到了甚麼?艾米莉亞出事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過葉冰瀾混亂的腦海。
“壓制它!能量輸出最大!精神干擾器開到極限!”她強忍著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和蠱惑,嘶聲下令。同時,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衝向通訊器,手指因為用力而顫抖,直接接通了校醫院特護病房的緊急線路。
線路剛接通,還沒等她開口,聽筒裡就傳來護士驚恐到變形的尖叫,混合著刺耳的儀器警報聲:
“葉部長!艾米莉亞小姐……她……她失控了!淨化能量暴走!病房……病房要撐不住了!啊——!!!”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某種玻璃器皿被高溫瞬間汽化的尖銳嘶鳴,即使在通訊器裡也清晰可聞!
葉冰瀾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
校醫院,三樓,艾米莉亞的特護病房。
此刻,這裡已經不再是病房,更像是剛剛被烈焰風暴席捲過的戰場。
堅固的高分子維生艙,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從內部狠狠撕裂。扭曲變形的艙體碎片散落一地,邊緣呈現出被高溫熔融後又急速冷卻的怪異形態。連線的生命維持系統和監控裝置,大部分變成了焦黑的廢鐵,冒著縷縷青煙。
牆壁上,大片大片焦黑的灼痕如同猙獰的潑墨畫。天花板被燻黑,幾盞燈管碎裂,電線裸露在外,閃爍著危險的電火花。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臭氧味,還有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滾燙油脂和某種霸道香料的……複雜氣味?
病房中央。
艾米莉亞懸浮在半空中。
她身上那件潔白的病號服多處焦黑破損,露出下面同樣被灼傷的面板。原本璀璨如同陽光的金髮,此刻顯得有些黯淡,髮梢甚至帶著點捲曲的焦痕。那張精緻得如同人偶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漠然。
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雙曾經如同澄澈湖泊的碧藍色眼眸,此刻被一種燃燒的、流淌的金紅色光芒徹底佔據。那光芒不再純淨空靈,而是充滿了爆裂、滾燙、毀滅的氣息,如同兩團被強行點燃、即將失控的……油焰。
她的身體周圍,不再是柔和的淨化光暈,而是環繞著一圈圈狂暴的金紅色能量流。這些能量流如同燒融的岩漿,又像是沸騰的辣椒油,散發出恐怖的高溫和令人心悸的淨化(或者說……毀滅?)波動。它們毫無規律地翻滾、咆哮,每一次湧動,都讓病房內殘餘的儀器碎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被灼燒得扭曲。
“艾米莉亞小姐!冷靜!快冷靜下來!”病房角落,幾個穿著強化防護服的校醫院高階治療師和安保人員,正艱難地撐起幾面搖搖欲墜的能量護盾,苦苦抵擋著那金紅色能量流的恐怖衝擊。他們的防護服上佈滿了焦痕,臉上滿是汗水、驚駭和難以置信。
“不行!她的淨化本源……被汙染了?還是……變異了?!這股能量太狂暴了!帶著極強的攻擊性和……毀滅性!根本不像聖女的淨化之力!”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治療師嘶聲吼道,他的精神力護盾在金紅色能量的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岌岌可危。
“空隙……容器……”懸浮在半空的艾米莉亞,金紅色的眼眸毫無焦距地望著虛空,嘴唇微動,發出冰冷、毫無情感的囈語,正是之前碎片衝擊葉冰瀾時傳遞的惡毒意念!“……需要……力量……混亂……”
隨著她的囈語,環繞周身的金紅色能量流猛地一漲。如同被澆了滾油的烈焰,狂暴程度瞬間提升。
轟!
一面能量護盾終於支撐不住,轟然破碎。狂暴的金紅色能量如同脫韁的野馬,狠狠撞在後面的金屬牆壁上。
滋啦——!!!
厚重的合金牆壁如同黃油遇到了燒紅的刀子,瞬間被熔穿出一個臉盆大小的、邊緣流淌著暗紅色熔融金屬的恐怖大洞。洞外,是校醫院外明媚的陽光和……下方校園的景觀。
“攔住她!絕不能讓這股失控的能量流轟出去!下面是教學區!”老治療師目眥欲裂。
然而,艾米莉亞似乎被那破開的洞口吸引,金紅色的眼眸轉向洞口外的陽光,裡面燃燒的毀滅光芒更加熾盛。她緩緩抬起了手,掌心,一團高度凝聚、如同小型太陽般刺眼的金紅色能量球,正在瘋狂旋轉、壓縮!散發出的毀滅波動,讓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目標……洞口外的校園?!
“不——!!!”治療師和安保們絕望地嘶吼,卻無力阻止。
就在這千鈞一髮、毀滅效能量即將爆發的瞬間——
“吱呀……”
病房那扇厚重的、同樣被灼燒得焦黑的合金門,被人從外面……慢悠悠地推開了。
林風揉著惺忪的睡眼,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穿著那身藍白條紋病號服,打著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像是完全沒看到病房內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沒看到懸浮在空中、如同油爆女神的艾米莉亞,也沒看到地上散落的熔融金屬和牆壁上的大洞。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掃過一片狼藉,最後落在了角落裡,一個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滾到他腳邊的……東西上。
那是一個保溫桶的蓋子。、
印著“老王沙縣”四個褪色紅字的保溫桶蓋子。
蓋子邊緣,還沾著一點已經凝固的、金黃油亮的……辣椒油漬。
林風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被這點油漬吸引了。他彎腰,慢吞吞地撿起那個保溫桶蓋,用手指在凝固的油漬上蹭了蹭,然後……下意識地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一股極其微弱、卻霸道依舊的酸辣焦香,混合著病房裡濃烈的焦糊和臭氧味,鑽進了他的鼻腔。
“……唔,”林風咂了咂嘴,像是被勾起了某種深刻的味覺記憶,臉上露出一點嫌棄,又帶著點懷念,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這油……好像有點……炸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