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可樂的吞嚥聲,如同某種赦免的福音,短暫地驅散了新生島廢墟上空的死亡陰雲。
但空氣中的血腥味和那五坨冒著黑煙、滴落著詭異液體的金屬垃圾球,依舊冰冷地提醒著所有人——神的怒火,凡人承受不起。
艾米莉亞沐浴在翡翠藤蔓散發的柔和神光中,如同聖畫中的天使降臨凡塵。
磅礴精純的生命能量如同溫暖的潮汐,一遍遍沖刷著她殘破的軀殼。
蒼白的肌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飽滿,佈滿體表的、如同蛛網般的能量裂痕飛速癒合、消失,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透支枯竭的生命本源如同乾涸的河床迎來了九天銀河的倒灌,洶湧澎湃的力量感重新充盈四肢百骸,甚至比她巔峰時期更加凝練、更加精純。
她碧藍色的眼眸中,殘留的痛苦和虛弱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和……一絲茫然。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湧入體內的力量不僅僅是最純粹的光明生命能量,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如同定海神針般穩固的……神聖威壓?甚至……還有一絲源自那根魔神腿骨的、冰冷而浩瀚的深淵本源?這矛盾而強大的力量在她體內完美交融,不僅修復了她的傷勢,更在潛移默化地改造、提升著她的生命層次。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穿透縈繞的神光,看向那通天主藤頂端氤氳著七彩霞光的巨大花骨朵。那裡面孕育的存在,讓她靈魂都為之悸動、敬畏,卻又帶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抗拒的親近感。
“聖……聖女……”一個微弱而顫抖的聲音,從旁邊醫療帳篷的陰影裡傳來。
是那個之前照顧她的醫療兵,此刻正跪伏在地,眼神狂熱而敬畏地望著沐浴神光的艾米莉亞。“神蹟……您……您是神選之人!”
這聲音不大,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死寂的廢墟上盪開漣漪。
“聖女?”
“神選之人?”
倖存者們從極致的恐懼中稍稍回神,目光聚焦在艾米莉亞身上。
她周身沐浴翡翠神光,傷勢瞬間痊癒,氣息甚至更強,再聯想到那恐怖的藤蔓唯獨對她溫順垂首……
撼地者伊萬眼神複雜,若有所思。自由燈塔國的瘋子選手停止了顫抖,空洞的眼神裡似乎也映入了那抹神聖的綠光。
就連九號,癱在通道口,看著監控畫面裡神光繚繞的艾米莉亞,再看看床上裹著毯子喝可樂的林風,腦子裡也冒出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難道……風哥丟垃圾造神蹟……還順手……點化了個聖女?!
艾米莉亞被這稱呼弄得微微一怔,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無措。
她本能地看向“海神號”那個巨大的破洞,目光穿透狼藉,落在套房內那張大床上——林風剛灌完最後一口可樂,滿足地打了個帶著冰氣的嗝,正慢吞吞地想把空罐子往床邊地上丟(雖然地上很乾淨)。
就在這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不容置疑強制力的精神波動,如同無形的鋼針,精準地刺入艾米莉亞的意識深處。這波動冰冷、威嚴,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和……貪婪。
是聯合指揮部!最高許可權的精神連結!
一個冰冷、不容抗拒的意念在她腦海直接響起,正是威爾遜將軍的聲音,雖然極力壓制,卻依舊能聽出一絲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強行壓抑的狂熱:
“艾米莉亞·聖·羅蘭!立刻報告你的狀態!你與目標藤蔓的接觸發生了甚麼?你體內的能量變化是怎麼回事?你是否能感知到那花苞內孕育的存在?回答!這是命令!人類文明的未來掌握在你手中!‘聖女’?很好!利用這個身份!接近它!解析它!不惜一切代價,為人類獲取那神性造物的奧秘!這是你作為‘利劍’候補的最高使命!”
利劍候補?!艾米莉亞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沖淡了體內溫暖的生命能量。
她終於明白,為何之前自己一個非戰鬥主力的聖光系能力者,會被破格允許參加如此危險的全球競賽。原來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聯合指揮部視為潛在的“利劍”,一枚可以打入某些特殊區域的棋子。而現在,這枚棋子因為“神蹟”,價值暴漲。
“我……”艾米莉亞張了張嘴,精神連結中卻一片混亂。
報告?如何報告?報告自己被魔神腿骨催生的藤蔓當成了“自己人”?報告體內多了一堆自己也搞不清來源的混合能量?報告自己只是被那溫暖吸引,本能地靠近?這隻會讓那些貪婪的高層更加瘋狂!
她下意識地再次看向套房內。
林風似乎嫌丟空罐子麻煩,隨手把鋁罐往床頭櫃方向一拋——鋁罐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角落的、印著卡通熊貓的……垃圾桶裡?他滿意地咂咂嘴,眼皮又開始沉重地往下耷拉。
不行!艾米莉亞瞬間清醒。不能按威爾遜說的做!去接近、解析那個花苞?那和之前被抹除的“利劍”隊員有甚麼區別?她不想死!更不想成為高層貪婪的犧牲品!這股溫暖的力量修復了她,給了她新生,她本能地想要守護這份寧靜,守護這片……“神”隨手開闢的淨土。儘管這淨土的主人,似乎只關心睡覺和可樂。
她猛地切斷了那令人窒息的精神連結!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全球聯合指揮部,最高指揮大廳。
威爾遜將軍面前的螢幕瞬間變成一片雪花,精神連結被強行中斷的反饋讓他腦袋針扎般刺痛。
“該死!她竟敢……”威爾遜臉色鐵青,眼中怒火翻騰,但更多的是一種獵物脫離掌控的暴怒和一絲忌憚。
艾米莉亞的“聖女”身份和那藤蔓對她的特殊態度,價值太大了,大到讓他不敢再像對待普通棋子那樣隨意施壓。
“將軍!”一個參謀官聲音急促,“目標‘海神號’套房!那個林風……他好像……又要睡了!”
威爾遜猛地看向主螢幕的分屏畫面。只見套房內,林風已經重新裹緊了雲絨薄毯,像只巨大的蠶蛹,呼吸開始變得均勻悠長……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威爾遜,這位爺要是真睡沉了,再被吵醒一次……他不敢想象後果。
“快!立刻執行B計劃!最高優先順序!快!”威爾遜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用‘天使之吻’!立刻!馬上!目標……討好!不惜一切代價討好!讓他睡!讓他滿意!”
……
“海神號”緊急通道口。
九號正掙扎著想爬起來,去外面看看艾米莉亞的情況(主要是怕她再刺激到藤蔓或者那位爺),突然——
“嗡……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引擎蜂鳴聲由遠及近!
不是突擊艇的狂暴撕裂聲,而是某種精密儀器高速運轉的、近乎無聲的嗡鳴。
一道銀白色的、線條流暢如藝術品的梭形飛行器,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穿透了新生島紊亂的電磁屏障,懸停在了“海神號”艦體最大的那個破洞正前方。
飛行器側翼無聲滑開,一個穿著熨帖白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近乎完美職業化笑容的中年男人,操控著反重力懸浮平臺,穩穩地飄了出來。
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銀色的、銘刻著繁複能量回路的恆溫箱,箱體表面凝結著淡淡的冰霜,散發著絲絲寒氣。
他懸浮在破洞外,隔著那片散發著致命氣息的翡翠藤蔓神國,目光精準地投向通道口一臉懵逼的九號,聲音透過微型擴音器,清晰、溫和、帶著十二萬分的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尊敬的林風閣下,‘海神號’潛龍組九號特工,您好。”
“鄙人受全球聯合危機應對指揮部最高議會委託,特此向林風閣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歉意!為之前魯莽的打擾深表愧疚!”
“為彌補過失,並表達我們微不足道的敬意,指揮部特奉上一點小小的‘心意’,懇請閣下笑納。”
說著,他極其恭敬、如同捧著傳國玉璽般,將手中那個銘刻著能量回路的銀色恆溫箱,緩緩向前推送。箱子懸浮著,平穩地穿過破洞,無視了那片恐怖的藤蔓叢林(藤蔓毫無反應),精準地懸停在了九號面前。
“此乃‘天使之吻’,”中年男人保持著完美的微笑,聲音帶著一種介紹稀世珍寶的詠歎調,“採用南極萬載寒冰核心製冷,融入微量星塵結晶,確保口感恆久冰冽清甜!全球僅存三罐的初代典藏版!氣泡活性經過十七道工序鎖鮮,開罐瞬間如同天使在舌尖輕吻……”
九號看著懸浮在自己面前的、散發著寒氣和昂貴氣息的恆溫箱,又看看破洞外那個笑得一臉諂媚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巨大的荒謬感直衝天靈蓋!這他媽都行?!聯合指揮部,你們的臉呢?!剛才還喊打喊殺不惜代價,轉頭就跪舔送典藏版可樂了?!還“天使之吻”?!
“這……”九號嘴角抽搐,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就在這時。
“唔……”
套房內,床上那個巨大的“蠶蛹”似乎被外面細微的引擎聲和男人說話的聲音打擾了,極其不爽地咕噥了一聲,裹著毯子煩躁地翻了個身。
這一聲咕噥,如同驚雷炸響。
破洞外那個一臉職業笑容的中年男人,臉上的完美表情瞬間裂開!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懸浮平臺都跟著晃了一下!
九號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幾乎是撲上去,一把抱住了那個懸浮的恆溫箱,如同抱住了救命符!然後對著外面瘋狂使眼色,用口型無聲咆哮:閉嘴!快滾!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對著套房方向深深鞠躬,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然後操控懸浮平臺,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倉皇地鑽回了那艘銀梭飛行器。
“嗡……”
銀梭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加速,消失在灰暗的天際,只留下九號抱著冰冷的恆溫箱,在通道口大口喘氣,感覺後背又溼透了。
廢墟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這戲劇性的一幕。
撼地者伊萬嘴角抽了抽,眼神複雜。自由燈塔國的瘋子選手似乎也被這轉折弄得有點懵。艾米莉亞站在藤蔓神光中,看著那倉皇逃離的銀梭,又看看被九號死死抱住的恆溫箱,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和……一絲淡淡的嘲諷。原來,所謂的聯合指揮部,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不過如此。
九號定了定神,抱著那個沉甸甸、冷得他胳膊發麻的“天使之吻”恆溫箱,如同捧著炸彈般,躡手躡腳地挪到套房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用平生最恭敬、最輕柔的聲音,對著門縫說道:“風……風哥……指揮部……給您送……送飲料來了……說是賠罪……典藏版……冰的……”
裡面沒有回應,只有均勻悠長的呼吸聲。
九號不敢打擾,小心翼翼地將恆溫箱放在門口光滑的地板上,如同供奉神龕。就在他準備悄然後退時——
“呼……”毯子裡傳來一聲悠長的呼吸。
接著,林風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和一絲被打擾的不爽,清晰地響起,不是對九號,更像是夢囈:
“外面……那個……亮閃閃的……”
“吵……”
“讓她……安靜點……”
亮閃閃的?安靜點?
九號一愣,隨即猛地反應過來!風哥說的是外面藤蔓神光裡的艾米莉亞!那柔和但持續的翡翠光芒,對這位只想睡覺的爺來說,也是光汙染?也是噪音?!
他立刻看向破洞外沐浴在神光中的艾米莉亞,眼神焦急,瘋狂打手勢,用口型示意:艾米莉亞!快!收斂氣息!別發光!風哥嫌你吵!
艾米莉亞也聽到了林風那帶著濃濃睡意的抱怨,心頭猛地一跳。
她看著自己周身自然散發、不受她完全控制的柔和翡翠神光,碧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慌亂。
收斂?怎麼收斂?這力量她才剛剛獲得,如同脫韁的野馬!
她拼命嘗試,體內那融合了光明、神聖與一絲深淵本源的能量卻只是微微波動,光芒並未減弱多少。
林風不滿的咕噥聲再次從毯子山裡傳來,帶著更濃的不耐煩:“嘖……”
艾米莉亞急得額頭冒汗,就在她束手無策之際——
嗡!
她腳下的藤蔓,那根通天翡翠主藤,彷彿接收到了某種至高指令,猛地一震!
頂端那巨大的七彩花骨朵,氤氳的霞光驟然向內收斂!
緊接著,籠罩著艾米莉亞的柔和翡翠神光,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拂過,瞬間變得極其內斂、黯淡!只剩下薄薄一層幾乎不可見的微光貼附在她體表,如同為她披上了一件無形的紗衣。
周圍空間的光線瞬間恢復了正常。
那股磅礴的生命氣息和神聖威壓,也被完美地鎖在了艾米莉亞體內,不再外洩分毫。
藤蔓叢林恢復了寧靜,只有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嗯……”毯子裡傳來一聲滿意的鼻音,翻了個身,呼吸再次變得平穩悠長。
艾米莉亞感受著體內澎湃卻不再外顯的力量,看著恢復寧靜的藤蔓,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他……他不僅創造了這片神蹟,還能如此隨心所欲地控制它?甚至……能隔空控制自己身上這不受控的光芒?僅僅是因為……覺得“吵”?
她看向套房內那個裹在毯子裡的身影,眼神無比複雜。恐懼?敬畏?感激?還有一絲……被當成“噪音源”處理的淡淡委屈和荒謬感。
九號看著光芒收斂、靜靜站在藤蔓邊的艾米莉亞,長長舒了一口氣,劫後餘生般擦了把汗。
他指了指門口那個恆溫箱,又對著艾米莉亞做了個“守在這裡”的手勢,然後躡手躡腳地退回了通道。
艾米莉亞明白了。她看著那扇緊閉的套房門,看著門口那個裝著“天使之吻”的恆溫箱,再感受著體內平靜流淌的強大力量。
她默默地、走到翡翠藤蔓叢林的邊緣,找了一塊相對平整的金屬殘骸,輕輕坐了下來。沒有進入藤蔓範圍,只是靠近。
碧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那個破洞,望著裡面床上那個起伏的“蠶蛹”。
廢墟的風吹拂著她金色的長髮。
她成了這片神之領地邊緣,一個安靜的、不發光的……“驅蠅器”?或者說,“噪音過濾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