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凝固了。
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膠水,沉重地壓在每一個活物的肺葉上。
新生島中央,那直徑百米、流淌著紫黑粘液的巨大空間漩渦如同地獄之眼。
三顆比山嶽還龐大的暗紫色山羊頭顱懸於漩渦之上,鱗片縫隙間燃燒著深淵黑炎,六隻血月巨眼噴吐著純粹的毀滅欲和貪婪,死死鎖定著空中傾斜的“海神號”,鎖定著艦體上那個小小的視窗。
視窗後,林風亂糟糟的雞窩頭,歪斜的校服領口,臉上睡出的紅印子清晰可見。
他坐起來了。
那雙完全睜開的眼睛,裡面沒有憤怒的火焰,沒有恐懼的波瀾,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如同看垃圾堆裡嗡嗡亂飛蒼蠅般的……不耐煩。
那句帶著濃濃鼻音、剛睡醒似的抱怨,穿透了魔神毀天滅地的咆哮,穿透了空間碎裂的哀鳴,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砸進了每一個生命的靈魂深處:
“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整個世界的咽喉。
魔神的三顆巨大頭顱,同時一僵。六隻血月巨眼裡,那滔天的暴怒、毀滅的狂熱、對“卑鄙蟲子”的極致怨恨……如同被潑了一盆零下273度的液氮,瞬間凍結。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純粹的、巨大的……懵!逼!
它那龐大無匹、蘊含著足以碾碎星辰力量的意志,如同高速行駛的星艦撞上了一堵嘆息之牆,執行軌跡被硬生生、不講道理地……掐斷了。
“睡……睡覺?”一個宏大、扭曲、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荒謬感的意念,如同卡殼的錄音機,斷斷續續地在所有具備精神感知的生命腦海深處響起,“……卑……螻蟻……在……睡覺?”
魔神那探出漩渦的龐大身軀,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精神“急剎車”,極其詭異地……產生了一個微小的、向後的……趔趄?
就像是它自己把自己絆了一下。
雖然這個趔趄對於它山嶽般的身軀微不足道。
但放在此刻這凝固的、全球聚焦的、充滿毀滅氣息的場景裡……就他媽的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全球直播鏡頭,忠實地捕捉到了這史詩級的、足以讓宇宙法則都羞愧自盡的一幕:
滅世魔神,本體降臨,氣勢洶洶,正要毀滅世界。
然後——
被一個校服少年抱怨“吵死了”。
然後——
魔神……它……它好像……自己絆了自己一下?
彈幕瞬間炸了!
“???????”
“我眼花了?!魔神……在……踉蹌?!”
“因為被說吵?!”
“風哥:閉嘴,我要睡覺。魔神:啊?哦…(自己絆自己)”
“這波啊,這波是起床氣震懾!”
“魔神:老子醞釀了幾萬年的出場BGM,你說吵你睡覺了?!”
“年度最佳懵逼表情包——魔神限定版!截圖了!”
選手區。
剛剛還瀰漫著瘋狂殺意和絕望的倖存者們,集體石化。
那個叫囂著要殺了林風的自由燈塔選手,嘴巴還保持著吶喊的“O”型,眼神卻徹底渙散,大腦CPU被這超越理解的一幕幹得滋滋冒煙,徹底宕機。
撼地者伊萬那岩石般的臉龐劇烈抽搐,粗壯的手臂上虯結的肌肉塊塊隆起又瞬間鬆弛,如同洩了氣的皮球。
他看著魔神那微小的趔趄,又看看“海神號”視窗後林風那張寫滿“起床氣”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瞬間凍結了天靈蓋,連醞釀的狂暴戰意都被凍成了冰渣子。
這……這還打個屁啊?!起床氣都能讓魔神自己絆自己?!
地下深處,隱秘研究室。
跪在地上、雙手呈擁抱狀、臉上帶著狂熱與恐懼扭曲表情的老張,身體猛地一僵。
他眼底瘋狂閃爍的紫黑光芒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瞬間熄滅了大半。
腦海裡那個冰冷、貪婪、催促他獻祭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發出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錯愕和驚疑的“呃?!”聲,隨即陷入了詭異的死寂。
老張茫然地抬起頭,看著主螢幕上魔神那微小的趔趄和林風冰冷不爽的臉,渾濁的眼睛裡恢復了一絲短暫的人性光彩,那是極致的茫然和……“我是誰我在哪”的哲學思考。
“海神號”指揮中樞。
死寂。
艦長張著嘴,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看著全息螢幕上那魔神趔趄的慢鏡頭回放,大腦一片空白。
剛剛抱著“葬歌”核聚變核心、如同赴死壯士般衝到緊急通道口的雷戰,腳步猛地釘死在地板上。
他保持著前衝的姿勢,僵硬地扭過頭,看著主螢幕,臉上的決絕悲壯瞬間凝固、碎裂,最後變成了一種混合著荒謬、狂喜、後怕和“老子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的巨大憋屈。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這個足以把新生島從地圖上抹掉的“大寶貝”,又看看螢幕上那個因為魔神趔趄而顯得更加“無辜”的林風,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喉頭,憋得滿臉通紅。
“操……”一聲粗糲的、包含了所有複雜情緒的國罵,從雷戰牙縫裡擠了出來。
太平洋深處,馬裡亞納海溝。
那兩點針尖大小的紫黑光芒,在魔神趔趄的瞬間,如同被潑了硫酸般,猛地一陣劇烈扭曲、收縮。
一股比之前被“退貨”時更加憋屈、更加狂暴、更加難以置信的滔天怒火,混合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被冒犯尊嚴的極致羞辱感,如同超新星爆發般在那深淵意志核心中轟然炸開。
“吼嗷嗷嗷——!!!!!”
無聲的、卻足以撕裂靈魂的咆哮在極淵之底瘋狂震盪,空間褶皺表面那些蛛網般的裂痕瞬間擴大、加深,粘稠翻滾的黑暗如同沸騰的瀝青。
魔神那龐大無匹的身軀,在最初的懵圈之後,被這極致的羞辱徹底點燃了。
六隻血月巨眼瞬間被狂暴的血色徹底充斥,那點微不足道的趔趄被它視為奇恥大辱,它要將這隻擾它清夢(?)、還害它丟臉的蟲子,連同這方天地,徹底碾成齏粉。
“褻瀆……湮滅!!!”
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聚、彷彿要將時空都徹底凍結的毀滅效能量,在三顆山羊頭顱的口中瘋狂壓縮、匯聚。
三道邊緣閃爍著不祥黑紫色電弧、核心是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黑暗的能量光束,如同三柄滅世的審判之矛,撕裂空間,帶著令整個新生島都開始下沉的恐怖威壓,朝著“海神號”那個小小的視窗,朝著視窗後那個依舊一臉不耐煩的少年,轟然噴射而出。
光束所過之處,空間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湮滅,留下三道扭曲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漆黑軌跡。
完了!
這是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心中唯一的念頭。
魔神徹底暴怒了!這是本體的全力一擊!比之前的投影強大億萬倍!足以貫穿星辰!那艘堡壘,那個少年,絕對……灰飛煙滅!
艾米莉亞在擔架上艱難睜眼,看到那三道滅世黑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雷戰目眥欲裂,猛地就要按下懷中的“葬歌”起爆器。
九號和其他潛龍特工,看著那三道撕裂空間、瞬間即至的死亡光束,大腦一片空白,連恐懼都來不及產生。
“海神號”套房內。
林風看著那三道越來越近、散發著讓他極度不舒服的“噪音”和“強光”的能量光束,眉頭皺得更緊了。
被打擾睡覺。
被噪音轟炸。
現在還被強光晃眼?!
起床氣指數,瞬間突破臨界點!
他連話都懶得說了。
眼神裡的不耐煩,進化成了純粹的“嫌髒”和“麻煩”。
在那三道滅世光束即將吞噬“海神號”的瞬間——
林風極其隨意地、帶著點驅趕蒼蠅般的敷衍,朝著光束射來的方向,輕輕揮了揮手。
動作幅度,甚至比拍死一隻蚊子還要小。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爆發。
沒有毀天滅地的能量對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
那三道足以貫穿星辰、凍結時空的滅世魔神光束,在距離“海神號”艦體還有不足百米的瞬間……就像三根被頑童用口水吐滅的火柴頭。
噗。
噗。
噗。
極其輕微、極其短促的三聲輕響。
三道滅世光束,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熄滅了。
連一絲能量漣漪都沒能泛起。
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所有人集體產生的幻覺。
只有空間被光束撕裂後留下的三道正在緩緩彌合、邊緣還殘留著絲絲黑紫色電弧的漆黑軌跡,證明著剛才發生了甚麼。
死寂。
比宇宙真空還要徹底、還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全球直播訊號,在光束熄滅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干擾,螢幕猛地一花,瞬間變成了刺眼的雪花點。
新生島競技場廢墟、選手區、指揮中樞、地下研究室、馬裡亞納海溝……所有地方,所有生命,都如同被施了終極石化術,僵在原地,大腦徹底宕機。
魔神那三顆巨大的山羊頭顱,六隻血月巨眼裡狂暴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空白的、彷彿CPU被物理格式化的茫然。
它龐大的身軀僵硬地懸在漩渦之上,連黑炎都停止了跳動。
雷戰按在“葬歌”起爆器上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九號和其他潛龍特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靠在冰冷的合金門上。
老張眼底最後一點紫黑光芒徹底熄滅,只剩下空洞的呆滯。
套房內。
林風揮完手,似乎覺得光線還是有點刺眼(魔神光束熄滅後殘留的空間裂痕電弧光),他極其不耐煩地皺了下鼻子,然後……
做了一個讓所有透過殘留監控畫面看到這一幕的人,眼珠子都差點爆出來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用小拇指……
極其隨意地……
掏了掏……
左耳朵。
動作自然流暢,帶著點剛睡醒的慵懶和被打擾後的不爽。
掏完耳朵,他還對著小拇指吹了口氣,彷彿彈掉了甚麼不存在的耳屎。
然後——
他看都沒再看窗外那凝固的魔神和空間漩渦一眼,重新拉起那床價值連城的雲絨薄毯,把自己連頭帶腳,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像個巨大的蠶蛹。
毯子下,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巨大解脫感的哈欠,以及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囔:
“總算清淨了……呼……”
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幾秒鐘後,再次響起。
“海神號”套房外。
九號癱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著監控螢幕上那個重新裹成“毯子山”、呼吸平穩的輪廓。
他張了張嘴,想彙報點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他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無盡的荒謬和驚悚中瘋狂刷屏:
魔神滅世光束……被嫌吵揮手滅了……然後……他……他掏了掏耳朵……就……就繼續睡了?!
這他媽……
這他媽到底是甚麼品種的鹹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