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市人才市場,人聲鼎沸,熱浪滾滾。
這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高壓鍋,塞滿了拿著簡歷、滿臉焦慮的年輕人,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水、汗水和列印紙混合的味道。
趙德發扯了扯勒得慌的領帶,那一脖子大金鍊子在白熾燈下晃得人眼暈。他一屁股坐在簡易的招聘桌後面,把兩條腿往桌上一架,活像個來收保護費的黑社會頭子。
“媽的,這城裡人找工作咋跟搶雞蛋似的?”
趙德發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看著周圍那些西裝革履的精英們,忍不住吐槽,“咱們這都坐半小時了,連個鬼影子都沒過來問問。耀哥,是不是咱這招聘啟事寫得太土了?”
他們身後的易拉寶上,紅底黃字寫著簡單粗暴的一行大字:
**【龍牙漁業招人!底薪八千,上不封頂!包吃住,有分紅!】**
在這堆滿是“五百強背景”、“扁平化管理”、“期權激勵”的高大上招聘廣告裡,他們這攤位確實透著一股子濃濃的暴發戶氣息,顯得格格不入。
“土是土了點,但管用。”
張廣耀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支筆,神色淡定,“真正的聰明人,看得見裡子,不在乎面子。那些只看排場的花架子,來了我也養不起。”
正說著,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梳著油頭的年輕人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杯星巴克,眼神挑剔地掃了一眼招聘海報,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
“漁業公司?不就是捕魚的嗎?”
年輕人推了推眼鏡,語氣裡滿是優越感,“底薪八千?騙誰呢?現在這年頭,連我們也敢忽悠了?我可是985畢業的,去你們那兒……難道要我跟這幫泥腿子一起撒網?”
趙德發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就上來了。
“嘿!你個小四眼怎麼說話呢?泥腿子怎麼了?泥腿子吃你家大米了?”
趙德發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身橫肉亂顫,嚇得那年輕人往後縮了一步,“老子告訴你,就你這身板,想上我的船我都不要!怕你暈船吐我一甲板!”
“粗魯!野蠻!”
年輕人臉色漲紅,丟下一句“不可理喻”轉身就想走。
“慢著。”
一直沒說話的林芷柔突然開口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裝,長髮盤起,少了幾分書卷氣,多了幾分幹練的女強人範兒。她站起身,僅僅是一個眼神,就讓那個年輕人停下了腳步。
“這位先生,學歷代表過去,能力代表將來。”
林芷柔的聲音清冷而有力,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報表,輕輕放在桌面上,“這是我們公司上個月的流水,僅單次出海的淨利潤就超過兩千萬。如果你覺得這也是‘忽悠’,那隻能說明你的商業眼光,配不上你的學歷。”
那年輕人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報表上的數字,瞳孔驟然收縮。
兩千萬?!
周圍原本還在看笑話的求職者們,瞬間安靜了下來。幾個眼尖的湊過來一看,頓時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
“臥槽!真的假的?這流水比上市公司還猛?”
“龍牙漁業……這名字我好像聽過!是不是前幾天那個拍出天價金槍魚的公司?”
“就是他們!那個年輕老闆就是新聞上那個!”
風向瞬間變了。
剛才還門可羅雀的攤位,眨眼間就被圍了個水洩不通。一份份簡歷像雪花一樣遞了過來,原本那些高傲的精英們,此刻一個個臉上都堆滿了熱切的笑容。
趙德發看傻了眼,捅了捅張廣耀的胳膊:“耀哥,嫂子這一手……絕了啊!這就是你說的‘降維打擊’?”
張廣耀看著正在有條不紊地篩選簡歷、氣場全開的林芷柔,嘴角微揚,眼中滿是驕傲。
“這叫實力碾壓。”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個一直默默觀察著這邊的中年男人,緩緩掐滅了手中的菸頭。
他穿著一身有些舊但熨燙得很平整的西裝,鬢角斑白,眼神滄桑卻銳利如刀。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遞簡歷,而是等到人群稍微散去一些,才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過來。
“張總?”
男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疲憊與堅韌,“我叫陳峰,這是我的簡歷。”
張廣耀抬頭,目光與男人對視。
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了一頭受傷的孤狼。
他接過簡歷,只掃了一眼,眉毛就挑了起來。
**陳峰,四十二歲。曾任東海市遠洋物流集團副總經理,操盤過三個億級專案,三年前因公司內部鬥爭背鍋離職,後創業失敗,負債兩百萬。**
這是一份充滿了“失敗”履歷的簡歷,但在張廣耀眼裡,卻比那些光鮮亮麗的學歷證書值錢一萬倍。
“陳先生,”張廣耀合上簡歷,直視著他的眼睛,“你這種級別的大佛,我這小廟怕是容不下。兩百萬的債,你打算靠八千塊的底薪還到猴年馬月?”
陳峰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卻沒有絲毫閃躲。
“廟小不小,看菩薩靈不靈。我觀察了你們半小時,你們有錢,有資源,有一股子生猛的衝勁,但唯獨缺一樣東西——規矩。”
他指了指旁邊還在跟求職者稱兄道弟的趙德發,又指了指雖然專業但明顯缺乏管理經驗的林芷柔。
“你們現在是一群拿著金鋤頭的農民,雖然能挖到金子,但遲早會因為分贓不均或者管理混亂而崩盤。你需要一個管家,一個能幫你把這些草莽英雄變成正規軍的人。”
“而我,就是那個人。”
陳峰的話很不客氣,甚至有些刺耳。
趙德發剛想發作,卻被張廣耀按住了。
張廣耀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陳峰面前。兩人對視了足足五秒鐘。
“年薪五十萬,加兩個點的乾股。”
張廣耀突然伸出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晚上吃甚麼,“債,公司替你先還了,從你工資里扣。只要你有本事,別說兩百萬,兩千萬你也賺得回來。敢不敢接?”
陳峰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被拒絕,被嘲諷,或者經過漫長的討價還價。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老闆竟然如此果斷,如此……瘋狂。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穩定而有力。
陳峰深吸一口氣,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
他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老闆,成交!”
……
深夜,東海市的一家大排檔裡。
喧囂的城市漸漸安靜,只有這裡依舊煙火繚繞。
張廣耀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一桌子人。
左邊,是喝得面紅耳赤、正摟著陳峰肩膀稱兄道弟的趙德發。這小子雖然莽,但心是熱的,只要是為了兄弟好,他甚麼都能忍,甚麼都能學。
右邊,是已經有些微醺、正拿著筷子在桌上比劃著未來公司架構的林芷柔。燈光灑在她微紅的臉頰上,美得讓人心醉。她為了他,放棄了世界頂級的學府,放棄了安穩的象牙塔,一頭扎進了這充滿腥風血雨的商海。
對面,是那個剛剛加入、眼中重燃鬥志的“落魄高管”陳峰。
還有陳六子、孫大頭……
這群人,有的沒文化,有的受過傷,有的只是因為信任,就義無反顧地把命交到了他手裡。
酒氣上湧,張廣耀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了幾個月前,自己還是那個被公司開除、被女友拋棄、灰溜溜滾回漁村的失敗者。那時候的他,除了絕望,一無所有。
而現在……
他擁有了這一切。
“廣耀,想甚麼呢?喝啊!”趙德發大著舌頭,把滿滿一杯啤酒懟到他面前。
“沒想啥,就是覺得……”
張廣耀接過酒杯,看著這群可愛的人,聲音有些哽咽。
“我張廣耀,何德何能啊!”
“何德何能,讓你們這幫兄弟把命交給我!”
“何德何能,讓你這麼個大博士,跟我鑽魚艙、睡甲板!”
“何德何能,能有今天!”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也點燃了心裡的那團火。
“說甚麼傻話呢!”
林芷柔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神卻溫柔得要滴出水來,“因為是你,所以值得。”
“對!因為是耀哥!”趙德發大吼一聲,“沒有你,我現在還在村裡補破網呢!是你帶我們見識了甚麼叫星辰大海!”
“老闆,士為知己者死。”陳峰也舉起酒杯,目光堅定,“既然上了這條船,那就風雨同舟!”
“好一個風雨同舟!”
張廣耀重重地把酒杯拍在桌上,豪氣干雲。
“這輩子,只要我張廣耀有一口肉吃,就絕不讓兄弟們喝湯!”
“來!乾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聲在夜空中迴盪,那是夢想碰撞的聲音,也是一個龐大商業帝國地基落成的迴響。
張廣耀看著滿天繁星,心中那個金色的箭頭再次浮現。
只不過這一次,它指向的不再是某一個具體的寶藏。
而是指向了那個更加遙遠、更加宏大的目標——
那個名為“龍牙灣漁業集團”的,世界級商業鉅艦!
“下一站……”
張廣耀放下酒杯,目光如炬,看向了桌子中央那張剛剛鋪開的東海市地圖。
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一個核心位置上。
“咱們要去這裡,插上咱們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