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大學的大禮堂裡，冷氣開得很足，卻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子離別的酸澀與對未來的躁動。
張廣耀扯了扯脖子上那根勒得他差點斷氣的領帶，有些坐立難安。這高定西裝雖然貴，穿在身上卻像是套了層鐵皮，比深海里的潛水服還讓人難受。
周圍坐著的都是戴著厚底眼鏡的知識分子，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肅穆。只有他，像個混進天鵝群裡的野鴨子，身上的海腥味雖然洗乾淨了，但那股子野性難馴的氣質怎麼也遮不住。
“下面，有請本屆優秀畢業生代表，海洋科學院博士，林芷柔上臺發言！”
隨著主持人激昂的聲音落下，雷鳴般的掌聲瞬間淹沒了整個禮堂。
張廣耀猛地抬頭，目光穿過層層人頭，死死鎖定在舞臺中央。
聚光燈下，林芷柔穿著寬大的學位服，卻依然掩蓋不住那出塵的氣質。她臉上化著淡妝，眼神明亮而堅定，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從容的知性美。
這一刻的她，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
“這就是那個天天跟著我在泥灘裡挖生蠔、在船上啃乾糧的女人？”張廣耀喃喃自語，心裡莫名湧起一股巨大的虛幻感。
演講很精彩，全是些張廣耀聽不太懂的專業術語和宏大願景，但他聽得很認真，巴掌拍得比誰都響。
典禮結束後，後臺休息室。
張廣耀捧著一束巨大的紅玫瑰，剛想湊上去給個驚喜，卻被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是周國濤，周教授。
此時，這位泰斗級的老教授正一臉嚴肅地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手裡拿著一份燙金的檔案袋。
“芷柔，麻省理工的邀請函已經寄到了。”
周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記重錘，“那邊的實驗室是全球頂尖的，導師也是諾獎得主。只要你點頭，下個月就能過去。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你……真的要放棄？”
張廣耀停下了腳步，握著花的手微微一緊。
麻省理工。
哪怕他是個漁民，也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那是科學的殿堂，是無數學者的終極夢想。跟那裡比起來，龍牙灣那個還在建設中的養殖場，簡直就是個小泥坑。
他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等待著。
林芷柔看著恩師那殷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她轉過頭，視線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有些侷促的男人身上。看到張廣耀那副緊張的模樣，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如同春風化雨。
“老師，對不起。”
林芷柔回過頭，語氣輕柔卻異常堅定，“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實驗室，而是大海。”
“胡鬧！”周教授氣得鬍子都在抖，“大海？你是說跟著那小子去搞甚麼漁業公司？那是浪費你的天賦！那是暴殄天物！”
“老師，您錯了。”
林芷柔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在他的船上，我見到了教科書裡從未記載過的生物，見到了深海里真正的奇蹟。那裡有我想要研究的一切，也有……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你……”周教授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只能長嘆一聲，恨鐵不成鋼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女大不中留！以後別哭著回來找我！”
說完，老教授氣呼呼地轉身就走，路過張廣耀身邊時，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小子，你要是敢欺負她，老頭子我跟你沒完！
張廣耀訕訕地摸了摸鼻子，看著周教授遠去的背影，心裡卻是樂開了花。
“傻站著幹嘛？花都要謝了。”
林芷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伸出手，“不打算送給我嗎？”
“送！必須送！”
張廣耀回過神，一把將那束巨大的玫瑰塞進她懷裡，然後順勢攬住了她的腰，霸道地宣示主權，“我還以為你要跟那老頭去美國呢，嚇得我冷汗都出來了。”
“怎麼？對自己這麼沒信心？”林芷柔低頭嗅了嗅花香，嘴角上揚。
“那可是麻省理工啊，我這……”張廣耀撓了撓頭，難得地露出一絲不自信。
“麻省理工再好，也沒有你。”
林芷柔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倒映著張廣耀的臉，認真地說道，“而且，你說過要帶我征服星辰大海的，這話……還算數嗎？”
“算數！這輩子都算數！”
張廣耀只覺得胸腔裡有一團火在燒，他猛地低下頭，狠狠地吻上了那張紅潤的唇。
周圍路過的學生和家長紛紛側目，有的吹口哨，有的捂嘴笑，但張廣耀根本不在乎。
去他媽的矜持，去他媽的差距！
這個女人，為了他放棄了世界頂級的殿堂，選擇留在他身邊做一個小漁娘。這份情，比那天撈上來的幾千萬金槍魚還要重！
良久，唇分。
林芷柔氣喘吁吁地靠在他懷裡，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好了，別鬧了，這裡是學校。”她輕輕推了推張廣耀，“不是說要去東海市大幹一場嗎？公司註冊了嗎？辦公室租了嗎？人員招齊了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直接把張廣耀問懵了。
“呃……這個……”
“我就知道你是個甩手掌櫃。”
林芷柔無奈地白了他一眼，從寬大的學士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這是我這幾天整理的計劃書，包括公司架構、人員招聘流程、還有初期的市場分析。你那個發小趙德發雖然忠心，但讓他管具體的運營肯定不行，我們需要專業的職業經理人。”
張廣耀接過本子，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娟秀字跡，感動得差點沒哭出來。
這哪裡是女朋友，這簡直就是諸葛亮再世啊！
“老婆，你真是我的福星！”張廣耀激動地想再親一口。
“打住！”林芷柔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先別急著叫老婆，等你把公司開起來，真正能在東海市站穩腳跟再說。”
“沒問題！”
張廣耀豪氣干雲地拍著胸脯，“咱們有錢，有船，有人，還有你這個女諸葛，拿下東海市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正說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吱嘎”一聲停在了兩人面前。
車門拉開，換了一身不倫不類西裝的趙德發探出個腦袋，臉上戴著副墨鏡，脖子上還掛著條手指粗的金鍊子，活脫脫一副暴發戶的模樣。
“耀哥！嫂子！上車！”
趙德發咧著大嘴，露出一顆剛鑲的大金牙，“酒店訂好了，今晚咱們不醉不歸！慶祝嫂子畢業，也慶祝咱們正式進軍大城市！”
張廣耀看著這貨的造型，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這身行頭……誰給你搭配的？”
“我自己啊！”趙德發得意地扯了扯領帶，“咋樣？是不是特有大老闆的派頭？咱們現在是有身份的人了，不能給耀哥你丟臉啊！”
“……行吧，你開心就好。”
張廣耀無奈地搖搖頭，拉著林芷柔上了車。
商務車啟動，緩緩駛離了校園。
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象牙塔，張廣耀知道，一段新的征程開始了。
如果說之前的龍牙灣只是新手村的練級，那麼接下來的東海市，就是真正的修羅場。那裡有更兇狠的對手，更復雜的規則，當然，也有更龐大的財富。
“耀哥，咱們第一站去哪？”趙德發在前面問道。
張廣耀看了一眼身邊正低頭研究計劃書的林芷柔，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去人才市場。”
“啊？不是去吃飯嗎？”
“吃甚麼飯！沒聽你嫂子說嗎？咱們缺人！”
張廣耀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聲音低沉而有力：
“要想在東海市這條大江大河裡翻起浪花，光靠咱們幾個泥腿子可不行。咱們得去找幾條真正的……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