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號”如同一尾遊弋在黑暗深海的銀魚，無聲無息地穿行於虛空之中。
離開瑤光港後的最初一段航程，平靜得近乎詭異。艦船沿著葛元長老規劃的、結合了巡天鑑秘密航道與“星核留影”中上古星圖資訊的特殊路線航行，避開了大部分常規的星際塵埃帶、引力亂流以及已知的“墟影”活躍區。舷窗外是亙古不變的星辰背景，除了偶爾掠過的、被艦體隱形力場扭曲的星光，幾乎感覺不到移動。
但艦橋內的氣氛卻始終緊繃。
所有人都清楚，這份平靜只是暴風雨的前奏。他們正在駛向的，是連天庭都標記為“甲等絕域”的“歸墟之眼”。每接近一分，危險就增加一分。
江辰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艦橋側翼的獨立觀測/感應艙內。這裡與主艦橋有透明隔斷，既能隨時溝通，又能保證他感應時不被打擾。艙內配備了強化版的“共鳴誘導器”和更精密的能量監測陣列，與“逐光號”的主探測系統相連。
他的日常，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與隊員交流，便是持續運轉“靜心守神訣”，保持靈魂澄澈，同時將【共感 Lv4】的感知範圍擴充套件到極限，如同最敏感的觸鬚，不斷掃描著艦船周圍虛空的細微變化。他重點感應的是“星核留影”中提到的、通往“歸墟之眼”核心沿途可能出現的幾種特殊徵兆：空間結構的不自然“褶皺”、法則層面的細微“漣漪”、以及最危險的——“腐化”侵蝕殘留的“異味”。
【天道酬勤】天賦在這種高強度的、目標明確的感知訓練下，效果顯著。【共感 Lv4】的經驗穩步提升，對“節點預判”和“結構透視（微弱）”的運用越發純熟，他甚至開始嘗試將“靜心守神訣”的“觀”字訣融入感知過程，使得感知的“解析度”和抗干擾能力都有所增強。
偶爾，他也會將一絲經過精心過濾的意念，透過“潮汐之淚”探向與瀾的連結。連結依舊微弱且不穩定，但每一次確認瀾“尚在”的回應，都能讓他心中稍安，也讓他探索的決心更加堅定。
航行第三日，平靜被打破。
“警報！前方 0.3 光秒區域，檢測到異常空間褶皺！強度丙等中位，正在快速擴散！預測將與本艦航線交叉！”墨璇冷靜的聲音在主艦橋響起，她面前的立體星圖上，一片區域正閃爍著醒目的橙紅色。
幾乎在警報響起的同時，江辰的【共感】也捕捉到了那異常的波動。那並非天然的空間湍流，其褶皺的紋理和擴散模式，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彷彿“捕獸夾”般的陰險感。
“是‘虛空蠕蟲’的巢穴痕跡，還是‘影魘’佈設的陷阱？”嶽擎迅速調閱資料庫進行比對，“逐光號”的探測陣列正在深入掃描。
“能量特徵分析中……混雜著惰性虛空能量、微弱生物靈波，以及……極淡的‘腐化’侵蝕殘留！”凌虛子眉頭緊鎖，“很可能是被‘腐化’輕微侵蝕後的‘虛空潛影獸’群落活動區，它們在透過製造空間褶皺來捕食路過的小型星體或能量流。”
“規避路線計算完畢！需要向左偏轉 15 度，切入備用航道γ-7，繞行約 0.5 光年，可避開核心區域。”墨璇迅速給出方案。
“批准規避。全艦進入二級警戒，護盾能量提升至 60%，主炮充能待命。”葛元長老的命令簡潔有力。
“逐光號”優雅地側身，劃出一道弧線，準備繞行。然而，就在艦體剛剛開始轉向的剎那，異變突生！
那片看似只是“痕跡”的異常空間褶皺，猛然向內收縮，然後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轟然炸開！無數條半透明、介於實體與能量之間、形如巨大鰻魚、口中佈滿螺旋利齒的“虛空潛影獸”從炸開的褶皺中心蜂擁而出！它們似乎並非被驚動，而是早就潛伏在褶皺的“另一面”，就等著獵物靠近或試圖規避時，發動致命一擊！
更麻煩的是，這些潛影獸的數量遠超預估，足有上百條！而且其中幾條體型格外龐大、體表閃爍著不祥暗紅色紋路的個體，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赫然達到了丙等上位，顯然是族群中的“頭領”或變異體！
“是陷阱！它們有組織！”夜梟冷冽的聲音響起，“左舷、右舷、艦腹方向均有合圍跡象！”
“護盾全開！所有近防武器系統啟動！主炮瞄準最大那幾只，自由開火！釋放干擾彈幕！”嶽擎臨危不亂，一連串命令飛速下達。
“逐光號”瞬間從潛行的獵手變成了暴怒的刺蝟。艦體兩側和下方，數十門速射靈能炮噴射出密集的湛藍色光彈，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火力網，將最先撲上來的潛影獸打成篩子，化為四散的虛空能量。干擾彈幕在艦體周圍爆開，形成大片的能量迷霧和虛假訊號，干擾著潛影獸的感知和攻擊。
但潛影獸的數量實在太多，且異常靈活，它們有的直接撞擊護盾，有的噴吐出具有空間腐蝕特性的酸液吐息，還有的試圖用身體纏繞艦體，用利齒啃噬護盾。
艦體在密集的攻擊下微微震顫，護盾能量讀數緩慢而堅定地下降。
主炮轟鳴！兩道粗大的、蘊含湮滅之力的灰白色光柱撕裂虛空，精準地命中了兩條衝在最前的丙等上位變異體。光柱過處，變異體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同周圍大片空間一同被抹去。
然而，這似乎激怒了整個族群。剩餘的潛影獸更加瘋狂，尤其是另外幾條變異體，它們身上暗紅紋路光芒大盛，竟然開始互相靠攏，隱隱有能量聯結、組合攻擊的趨勢！
“它們在匯聚能量，準備聯合吐息！強度預估達到乙等下位！”凌虛子急促預警，“護盾可能無法完全承受！”
江辰在感應艙內，將外界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的【共感】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幾條變異體之間快速構築的能量聯結網路，其核心節點正是其中一條體型最大、暗紅紋路幾乎覆蓋全身的“首領”。聯合吐息的威力，確實足以對“逐光號”構成嚴重威脅。
不能讓他們完成！江辰心念電轉。強行攻擊能量聯結網路？太分散，且處於重重保護下。【包容 Lv4】的“法則映象”或許能模擬某種干擾波動，但對方能量層次不低，效果未知。他的目光落在了背後微微震顫的“守望之證”上。
曦的“破曉”劍意，專破黑暗、侵蝕與混亂。這些被“腐化”輕微侵蝕的變異體，其能量聯結網路中必然蘊含著那絲“腐化”特性作為粘合劑和放大器……
“嶽隊長！集中火力，優先攻擊左起第三條變異體，它可能是能量聯結的關鍵中樞！它的靈能迴路在左胸下方第三片鱗甲處有微弱的不協調波動！”江辰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清晰而快速地傳入嶽擎耳中。
這是【共感 Lv4】“結構透視（微弱）”特性結合對“腐化”殘留的敏銳感知，捕捉到的細微破綻！
嶽擎對江辰的判斷已有相當信任，聞言毫不猶豫：“主炮調整目標！夜梟，狙殺其左胸下方！”
“逐光號”尚在冷卻的主炮再次艱難地開始充能，炮口微調。與此同時，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暗紫色光束，如同毒蛇出洞，從艦體某個隱蔽射擊孔射出，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過數條普通潛影獸的阻攔，精準無比地命中了江辰所指的那片鱗甲！
噗嗤！
暗紫色光束蘊含的破壞性靈能瞬間穿透鱗甲，打入變異體體內。那條變異體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體表正在亮起的暗紅紋路驟然紊亂、明滅不定！它發出一聲痛苦而憤怒的嘶鳴（雖然真空無法傳聲，但靈能波動清晰可辨），正在與其他變異體構建的能量聯結網路隨之劇烈動盪，瀕臨崩潰！
“就是現在！”嶽擎抓住機會，“所有副炮，覆蓋射擊那片區域！打亂它們的節奏！”
密集的副炮火力如同暴雨般傾瀉在那片區域，進一步加劇了能量網路的崩潰。
江辰也沒有閒著。他深吸一口氣，將精神集中在背後的“守望之證”上，引導著其中蘊含的那一絲“破曉”劍意，並非發出實體攻擊，而是將其化作一股無形的、帶著晨曦破曉般“驅散”與“淨化”意念的微弱波動，透過“共鳴誘導器”放大後，定向傳遞向那片混亂的能量網路區域。
這股波動極其微弱，對於物質和能量的直接破壞力幾乎為零。但對於那依靠一絲“腐化”特性維持聯結的網路而言，卻不亞於滾油潑雪！
嗤——！
無聲的湮滅發生。聯結網路中那點作為核心的暗紅“腐化”印記，在“破曉”劍意的衝擊下，如同陽光下的陰影，迅速淡化、消散！本就瀕臨崩潰的能量網路徹底瓦解！
幾條變異體同時遭到反噬，身上的暗紅紋路光芒驟黯，氣息暴跌，動作也變得遲緩混亂。
“好機會！全力開火，清除所有變異體！”嶽擎大喝。
“逐光號”火力全開，主炮、副炮、導彈……所有能用的武器系統朝著那幾條失去組織、陷入混亂的變異體瘋狂傾瀉火力。失去了聯合能力，這些丙等上位的變異體在“逐光號”的強大火力面前，也難以支撐，很快便被逐一擊潰、湮滅。
首領和主要變異體被消滅，剩餘的普通潛影獸失去了指揮和主心骨，攻勢頓時大減，在“逐光號”的持續火力清掃和干擾彈幕的驅散下，很快便四散逃入虛空，消失不見。
戰鬥從爆發到結束，不過短短一刻鐘，卻異常激烈。
“威脅解除。護盾能量剩餘 41%，艦體輕微擦傷，無結構性損傷。武器系統部分過熱，正在冷卻。能量消耗 23%。”墨璇快速彙報著戰後資料。
艦橋內，眾人鬆了口氣，但神色並未放鬆。這只是遠征路上的第一次遭遇戰，敵人並不算特別強大，卻已如此棘手，消耗不小。前方更深處，可想而知會有何等危險。
“江辰，幹得不錯。”嶽擎透過通訊對江辰說道，“你的感知和判斷，幫了大忙。”
“是大家配合得好。”江辰謙虛道，心中卻對“破曉”劍意的實戰效果有了更清晰的認知。看來，曦留下的這份遺產，在應對與“腐化”相關的事物時，確實有著奇效。
葛元長老的聲音在主艦橋響起：“清理戰場痕跡，回收有價值的樣本（如潛影獸殘骸），然後加速離開此區域。此地爆發戰鬥，可能會吸引其他東西。航線修正，按備用方案δ-3 前進，雖然多繞行 0.8 光年，但更為隱蔽。”
“明白！”
“逐光號”略微調整方向，再次潛入深空，將那片剛剛結束戰鬥的空域拋在身後。
接下來的航程，類似的小規模襲擾和空間陷阱又遇到了數次。有時是遊蕩的、被“腐化”扭曲的虛空生物群；有時是上古遺留的、因能量失衡而自動觸發的防禦或警戒陣列（殘破的）；還有一次甚至遇到了一片詭異的“法則迷霧區”，進入後所有探測手段失靈，方向感錯亂，全靠江辰的【共感】結合“星核留影”中的星圖座標，以及葛元長老以秩序之力強行“錨定”方向，才艱難脫出。
每一次遭遇，都是對“逐光號”效能和團隊協作的考驗，也讓江辰在實戰中不斷錘鍊著自己的技能。【共感 Lv4】在一次次預警和細節捕捉中，經驗飛速積累，江辰能感覺到，它距離下一次突破已經不遠。【包容 Lv4】的“法則映象”也在嘗試模擬各種混亂法則環境以輔助導航和隱藏的過程中，熟練度穩步提升。
而最讓他欣喜的是，“真我斬道意”在持續的高壓和生死邊緣的危機感刺激下，與曦的“守護”劍意種子融合加速，那種“斬卻外妄、守護本心”的意志越發純粹和堅定。他隱約觸控到了一層新的門檻——那不僅僅是意志的運用，更似乎開始觸及到以意志輕微干涉現實法則的邊緣，雖然極其微弱，但確實是質的變化。或許，這就是【真我斬道意】突破至 Lv5 的關鍵？
航行第七日，“逐光號”終於抵達了“門之影跡”與“歸墟之眼”公認的邊界區域——一條被稱為“永寂深淵”的、橫亙在虛空中的、無法用肉眼觀測、但所有探測手段都能清晰感知到的“斷裂帶”。
觀測窗前，前方的景象令所有人心神震撼。
那並非物質意義上的深淵或裂縫，而是一種“存在”層面的“缺失”與“終結”。虛空在這裡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生生撕開，留下了一道無邊無際、不知其深、不知其廣的“傷疤”。傷疤“內部”，沒有星辰，沒有光芒，沒有物質，甚至連最基礎的“空間”概念都變得模糊而稀薄，只有一片純粹、死寂、彷彿能吞噬一切色彩、聲音、能量乃至思想的“虛無”。偶爾，有細微的、如同閃電般的灰白色“裂痕”在那片虛無中一閃而逝，那是更加狂暴和混亂的“法則亂流”在湧動。
僅僅是靠近這片“永寂深淵”，艦橋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窒息與恐懼，彷彿自身的“存在”都在被那虛無緩慢地稀釋、剝離。各種探測陣列的讀數瘋狂跳動，大部分常規掃描手段在這裡完全失效。
“這裡就是‘歸墟之眼’的外圍屏障，‘永寂深淵’。”葛元長老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跨過它，才算是真正進入‘眼’的範圍。根據‘星核留影’座標和玄穹老師留下的資訊，‘墓穴’所在的預設區域，就在這片深淵的另一側，靠近‘眼’的核心邊緣。”
“如何透過？”嶽擎沉聲問道。眼前這片“虛無”地帶，顯然不是“逐光號”能夠直接飛越的。
“‘永寂深淵’並非完全無法穿越。”葛元長老調出一幅複雜的能量頻譜圖，“它內部存在著一些極其不穩定、但相對‘稀薄’的‘法則孔洞’或‘薄弱點’，可以短暫通行。上古星瀾和後來的探索者（包括玄穹老師），都是透過尋找並利用這些‘孔洞’進入的。‘星核留影’中，記載了星瀾文明當年探索到的幾個相對穩定的‘孔洞’座標，但時隔久遠，是否依舊存在或穩定，未知。”
他看向江辰：“我們需要先找到其中一個‘孔洞’，然後由江辰以‘潮汐之淚’和‘守望之證’進行共鳴引導，我以秩序之力進行穩定和庇護，嘗試穿越。這個過程極其危險，一旦‘孔洞’不穩定或在穿越過程中遭遇‘法則亂流’，後果不堪設想。”
江辰點點頭，表示明白。他走到觀測窗前，凝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虛無”，【共感 Lv4】全力展開，試圖去捕捉那所謂的“法則孔洞”的痕跡。
那是一種與之前任何感知都截然不同的體驗。他的感知彷彿投入了一片絕對的“空”與“無”，沒有能量波動，沒有物質反饋，甚至連“感知”本身都彷彿要被消融。若非有“靜心守神訣”穩固靈魂，【真我斬道意】堅守自我，以及“潮汐之淚”和“守望之證”散發出的、與星瀾及秩序相關的微弱“存在感”作為錨點，他的意識恐怕瞬間就會被那片虛無同化。
這是一種對感知極限的挑戰。江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如同在絕對的黑暗中，尋找那一絲可能並不存在的、比蛛絲還要細微的“不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艦橋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結果。
突然，江辰的眼睛微微一亮。在【共感】的極限感知下，配合“星核留影”中某個座標的大致方位指引，他終於在左前方約十五光分（光分鐘）的“深淵”邊緣，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水波盪漾般的“漣漪”！那“漣漪”的頻率，與“星核留影”中記錄的某種“孔洞”特徵頻譜，有百分之三十的相似度！
“發現疑似目標！方位左前，距離十五光分，座標已標記！”江辰聲音略帶疲憊，但充滿肯定。
“很好！”葛元長老眼中精光一閃，“‘逐光號’，向標記座標靠攏，保持最低航速，所有非必要系統進入休眠，最大程度減少自身能量擾動。”
銀灰色的星艦如同最謹慎的探險者，緩緩駛向那片彷彿能終結一切的“永寂深淵”邊緣，朝著那個渺茫的“法則孔洞”靠近。
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