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黎明,光線依舊吝嗇。厚重的樹冠如同一張巨網,將天光過濾成稀薄而朦朧的灰綠色。空氣中飽含著夜露的溼氣和腐殖質特有的微醺氣味,混雜著遠處“哭泣之地”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沉悶嗚咽。
江辰和石昊的身影如同兩道無聲的幽靈,在林間急速穿行。他們刻意收斂了大部分氣息,只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移動所需能量,【風之輕靈】的身法配合星隕衛獨特的潛行技巧,讓他們在複雜的地形中如履平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前方,那道踉蹌的、包裹在水藍色光暈中的身影,在茂密的植被間時隱時現。她的速度明顯在下降,身上的光暈也越來越黯淡,彷彿隨時會熄滅。顯然傷勢不輕,且正在消耗她最後的力量。
江辰沒有立刻靠近。他保持著大約五十米的距離,【通幽 Lv4】的感知如同無形的絲線,牢牢鎖定著目標,同時也在警惕周圍環境,防止有潛伏的汙染獸或其他危險。
石昊緊隨其後,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專注。他手中的符文羅盤指標微微偏轉,指向那道水藍色身影,同時也在監測周圍的能量波動。他對江辰的決定毫無保留地信任,只專注於自己的任務。
追蹤持續了約一刻鐘。那道水藍色身影似乎終於力竭,在一處被巨大板狀根環繞、相對隱蔽的小片空地中停了下來,靠著一棵粗壯的古樹,緩緩滑坐在地。她身上的光暈幾乎完全消失,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她穿著一身樣式古樸、似皮似帛、綴有細密鱗片狀紋路的淡藍色緊身衣褲,此刻多處破損,沾染著暗紅色的血跡和汙漬。她有著一張輪廓分明、帶著異域風情的姣好面容,只是此刻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佈滿細密的冷汗,一雙原本應該清澈的碧藍色眼眸,此刻充滿了疲憊、痛苦,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她的長髮是罕見的銀灰色,此刻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和頸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處,有一個淡藍色的、彷彿水滴與波紋交織的天然紋記,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熒光。而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也隱約可見一些類似魚鱗的、泛著微光的淡藍色紋路,若隱若現。
“不是純粹的人類……帶有某種水生或半水生動物的血脈特徵?”江辰心中判斷。這女子的形象,與石垣描述的“巡天衛”印記不符,更像是一種長期適應水澤或特定環境的古老遺族。
女子似乎並未察覺到追蹤者,她正艱難地從腰間一個小巧的、同樣帶著水紋裝飾的皮囊中,取出一個乳白色的小貝殼,開啟,將裡面僅剩的幾滴透明液體倒入口中。液體入喉,她眉心的紋記微微一亮,蒼白的臉色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但效果顯然有限,她的氣息依舊虛弱紊亂。
她靠在樹幹上,急促地喘息著,碧藍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手中緊緊握著一柄約一尺來長、通體晶瑩、彷彿由某種藍色水晶雕琢而成的短刺。短刺尖端,有細微的水汽在縈繞。
江辰對石昊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原地隱蔽警戒。自己則緩緩從藏身的樹後走出,腳步輕盈,同時刻意釋放出一絲平和、不帶敵意的氣息,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絕影”殘劍所特有的、古老守護者的蒼茫劍意。
女子瞬間察覺!她如同受驚的魚兒般猛地彈起,短刺橫在胸前,碧藍眼眸死死盯向江辰的方向,充滿了警惕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誰?!”她的聲音清脆,卻帶著顫抖和虛弱,用的是某種古老而拗口的語言,並非現代通用語,但江辰憑藉【通幽】對意念的捕捉和情報官事先準備的資料,大致能理解其意。
江辰在距離她約十米處停下,沒有再靠近。他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雖然“絕影”殘劍就在腰間),同時用精神力模擬出之前情報官教導的、一種在亞馬遜某些古老部落間流傳的、表示善意和溝通意願的古老意念波動。
“我沒有惡意。”江辰嘗試用意念傳遞簡單的資訊,結合一絲“斬道意”中“守護真實”的平和意蘊,“你受傷了,需要幫助。我們只是路過,並非你的敵人。”
女子眼中的警惕沒有絲毫減少,但那份驚異似乎更濃了。她上下打量著江辰,目光在他腰間那柄看似普通、卻給她一種莫名壓迫感和……隱隱熟悉感的斷劍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江辰的眼睛,彷彿在確認甚麼。
“你……身上的‘味道’……”女子咬著嘴唇,用生澀的、帶著古怪口音的現代通用語單詞,斷斷續續地說道,眼神中充滿了困惑,“古老……守護……但又不完全像……你是誰?來自……哪裡?‘霧牆’之外?”
她口中的“霧牆”,顯然指的是“哭泣之地”的濃霧。
“我叫江辰,來自東方。”江辰用緩慢清晰的通用語回答,同時指了指自己,“你所說的‘古老守護’,或許與我的傳承有關。你受傷不輕,是裡面的東西傷的?”他指了指“哭泣之地”的方向。
聽到“東方”和“傳承”,女子眼中光芒一閃,似乎想到了甚麼,但隨即又被痛苦取代。她捂著左肩一處較深的傷口,那裡還在緩慢滲血,流出的血液並非鮮紅,而是一種帶著淡藍光澤的色澤。
“……‘汙穢之獸’……還有……‘背叛者’的爪牙……”女子低聲道,語氣中充滿了恨意與悲傷,“他們襲擊了……‘淨水之環’……搶走了……‘潮汐之淚’……”
潮汐之淚?江辰心中一動。聽名字,很可能就是地府探測到的那種偏向“水/生”屬性的鑰匙碎片!
“背叛者?是指拜陰教?”江辰追問。
女子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更深的痛苦和迷茫:“不……不是外面那些黑袍瘋子……是……更古老的氣息……熟悉又陌生……帶著‘門’的汙穢和……‘熔岩’的灼痛……”
更古老的氣息?熟悉又陌生?門?熔岩?江辰快速分析著這些碎片資訊。不是拜陰教,但同樣與“門”有關,且帶著“熔岩”屬性?難道除了地心的“終結”、崑崙的“鎮守”、可能存在的“水/生”,還有代表“熔岩”或“火”的鑰匙碎片和相應勢力?而且聽這女子的意思,襲擊他們的,似乎是與他們同源,或者至少是知曉他們秘密的“背叛者”?
資訊量巨大,但也更加撲朔迷離。
“你需要治療。”江辰暫時壓下疑問,從懷中取出一個特製的小玉瓶,倒出一枚散發著清新藥香的淡綠色丹藥,“這是我們東方的療傷丹藥,對穩定傷勢、祛除異種能量侵蝕有不錯的效果。”
女子看著江辰手中的丹藥,又看了看江辰的眼睛,猶豫了片刻。或許是江辰身上那種與“絕影”相關的守護氣息讓她感到一絲心安,或許是傷勢確實沉重到不容她再耽擱,她最終點了點頭,接過丹藥,小心地嗅了嗅,然後吞服下去。
丹藥入腹,溫和卻強勁的藥力迅速化開,女子蒼白的臉上立刻泛起一絲紅潤,眉心的水滴紋記也明亮了些許。她悶哼一聲,盤膝坐下,引導藥力療傷。
江辰示意石昊繼續保持警戒,自己則站在一旁,耐心等待。同時,他也在仔細感知女子身上散發的能量波動。那是一種偏向“水”的、靈動、純淨卻又帶著韌性的力量,與星隕衛那種偏向“土”與“金”的厚重守護感不同,也不同於拜陰教的“虛滅”和“原暗”的侵蝕感。這讓他對“鑰匙”碎片可能蘊含的不同屬性法則,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女子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傷勢未愈,但氣息穩定了許多,眼中的痛苦也減輕了。她看向江辰的目光,少了幾分警惕,多了幾分複雜。
“謝謝……你的藥,很有效。”她用稍微流利了一點的通用語說道,“我叫‘瀾’,是‘水韻遺族’此代的‘巡波者’。”
水韻遺族?巡波者?江辰記下了這些稱謂。
“不必客氣。”江辰問道,“你剛才說,‘潮汐之淚’被搶走了?襲擊你們的人,是誰?”
瀾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她握緊了拳頭:“是‘燼骸者’!一群墮落者,他們背叛了先祖的盟約,投向了‘門’後的汙穢,並試圖搶奪所有‘源初之鑰’的碎片,用於他們瘋狂的目的!”
燼骸者?墮落者?源初之鑰?(顯然是對鑰匙碎片的另一種稱呼)江辰捕捉著關鍵詞。
“他們為甚麼要搶‘潮汐之淚’?你們水韻遺族和這些‘燼骸者’,原本是甚麼關係?還有,你提到的‘淨水之環’是你們守護的地方嗎?和‘哭泣之地’有甚麼關係?”江辰一連丟擲幾個核心問題。
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也似乎在猶豫該透露多少。最終,或許是江辰的救命之恩,或許是他身上那種讓她感到親切又敬畏的守護氣息,她選擇了開口。
“在……非常非常久遠的時代,我們的先祖,與守護不同‘源初之門’的其他遺族,曾立下守望相助的誓言,共同看守‘鑰匙’,防止‘門’後的汙穢侵蝕現世。”瀾的聲音帶著古老的韻律,“我們水韻一族,世代守護‘淨水之環’,那裡是‘潮汐之淚’的蘊養之地,也是封印一處連線‘無盡之海’(可能指代某個充滿水屬效能量的位面或概念)的‘側門’的關鍵節點。”
“哭泣之地……是‘淨水之環’的外圍屏障,是先祖借用地脈和迷霧佈下的守護結界。但不知何時起,結界內部開始滋生出被汙穢能量汙染的‘汙穢之獸’,近年來更是頻繁衝擊內環……而這一次,那些‘燼骸者’竟然與最強大的幾頭汙穢之獸聯手,突襲了內環!他們似乎對‘淨水之環’的防禦瞭如指掌……族中長輩們拼死抵抗,我才帶著重傷逃出來……‘潮汐之淚’……被一個全身籠罩在暗紅色火焰中、看不清面容的‘燼骸者’首領奪走了……”
瀾的聲音哽咽,眼中充滿了淚水和對族人的擔憂。
江辰心中快速梳理著資訊:水韻遺族守護“水”之鑰匙和“側門”;“燼骸者”是墮落背叛的遺族,投靠了“門後汙穢”(很可能與拜陰教信奉的“原暗”有關),正在搶奪其他鑰匙碎片;“哭泣之地”的濃霧是守護結界,內部有被汙染的“汙穢之獸”;而這次襲擊,“燼骸者”甚至能驅使汙穢之獸,且對防禦瞭如指掌,顯然早有預謀和內應。
“你們族中,現在情況如何?還有多少倖存者?”江辰沉聲問。
瀾搖搖頭,淚水終於滑落:“我不知道……我被命令帶著‘潮汐之淚’從密道撤離,但密道被提前破壞了……我拼死殺出來……裡面……恐怕……”她不敢再說下去。
江辰沉默。如果情況真如瀾所說,水韻遺族可能凶多吉少。而那些“燼骸者”奪走“潮汐之淚”後,是繼續隱藏,還是會有下一步動作?
“你知道那些‘燼骸者’可能去哪裡嗎?或者,他們奪走‘潮汐之淚’的目的是甚麼?”江辰問。
瀾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族中古老記載提到過,‘燼骸者’墮落之後,似乎一直在尋找一處被稱為‘熔火之心’的地方,傳說那裡沉睡著‘源初之鑰’中最具破壞力的‘熔岩核心’。他們奪走‘潮汐之淚’,或許是為了……壓制‘熔岩核心’的暴烈?或者……用於某種邪惡的儀式,強行開啟某扇主門?”
熔火之心?熔岩核心?江辰將這些資訊與之前得到的關於“熔岩”屬性的線索聯絡起來。看來,“源初之鑰”至少包含了“終結”(地心)、“鎮守/土”(崑崙)、“水/生”(潮汐之淚)、“熔岩/火”(熔岩核心)等不同屬性的碎片。而這些碎片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相生相剋的關係?
“熔火之心……大概在甚麼方位?”江辰追問。
瀾再次搖頭:“記載非常模糊,只提到可能在……大陸板塊碰撞最激烈、地火最活躍的群山深處……或許是安第斯山脈的火山帶?”
線索依舊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就在這時,石昊突然示警:“老師!有東西靠近!很多!能量反應……和之前那些汙染獸很像,但更集中,速度更快!從‘哭泣之地’方向過來的!”
江辰和瀾同時臉色一變!
瀾急道:“是‘汙穢之獸’的追兵!它們一定感應到了我逃出的氣息,或者……那些‘燼骸者’派它們出來滅口!”
江辰瞬間做出決斷:“石昊,帶她先退回營地!通知林驍,準備接應和防禦!”
“老師您呢?”石昊急問。
“我斷後,試試它們的斤兩。”江辰目光銳利地看向“哭泣之地”方向,那裡,一股充滿暴虐和混亂氣息的“獸潮”,正如同翻滾的黑雲,撕裂濃霧,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洶湧撲來!
他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絕影”殘劍。
幽暗的劍身與半截劍鞘,在昏暗的林間,流淌著內斂而危險的光芒。
新的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