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鳳婆婆在藏經閣裡哭了一夜。
夏柳青陪著她,沒有勸。他知道勸沒用,有些眼淚必須自己流乾。天快亮的時候,金鳳婆婆的哭聲漸漸停了,她靠在夏柳青肩膀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夏柳青沒有動,肩膀被壓得發麻,但他不敢動,怕驚醒她。他低著頭看著金鳳婆婆花白的頭髮,想起年輕時的她——頭髮又黑又亮,扎著一條大辮子,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現在辮子沒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夏老頭。”金鳳婆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嗯。”
“我要再去一趟秦嶺。”
夏柳青沒有問為甚麼,只是點了點頭:“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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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球聽說金鳳婆婆要再去秦嶺,主動請纓隨行。他最近閒得發慌,每天在藏真谷除了吃就是睡,偶爾跟馮寶寶切磋兩招,被她用鐵鏟拍得滿地找牙。張楚嵐覺得帶他去也好,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張靈玉也被叫上了,夏禾想跟著,被他勸住了——“秦嶺那邊剛消停,曲彤的人還沒撤乾淨,你去不安全。”
出發那天,天還沒亮。金鳳婆婆、夏柳青、王震球、張靈玉、張楚嵐、馮寶寶六個人,兩輛車,沿著盤山公路往南開。高鈺珊遠端支援,衛星圖、實時監控、通訊保障,一樣不少。
金鳳婆婆坐在後座,靠著車窗,閉著眼睛。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動,一下一下的,像在數甚麼。王震球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沒有打擾她。他知道她在想事情,在想無根生留下的那些東西里,還有甚麼沒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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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嶺,二十四節谷。
符文的碎石還在,散落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金鳳婆婆走在最前面,拄著樹枝做的柺杖,腳步很慢,但很穩。她走到銀杏樹下,停下來,抬頭看著那棵巨大的樹。陽光透過金黃色的樹葉灑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無根生說過,這個山谷裡還有一個密室。不是九曲盤桓洞,是另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等他死了,如果有人能找到,裡面的東西就歸那個人。”金鳳婆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王震球跳上一塊岩石,環顧四周。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山谷的佈局、岩石的位置、符文的排列,所有資訊像拼圖一樣在他的意識中拼合。
“寶兒姐,你站到丹田穴的位置上去。”王震球從岩石上跳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板上畫了一個圈。
馮寶寶走到山谷中央,站好。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王震球站起來,後退了幾步,歪著頭看著她的影子。影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個十字架的形狀,十字架的中心點在馮寶寶的腳下。
“靈玉真人,你站到百會穴的位置。上次楚嵐站的那個地方。”張靈玉走到山谷深處那面石壁前,站好,雙手託天。
王震球看向夏柳青:“夏老頭,你去湧泉穴。山谷入口,雙手按地。”夏柳青拄著柺杖走向山谷入口,把柺杖放在一邊,蹲下來,雙手按在石板上。他年紀大了,蹲一會兒膝蓋就疼,但他咬著牙沒有站起來。
三個人,三個點,一條直線。跟上次開啟九曲盤桓洞時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甚麼都沒發生。
金鳳婆婆皺眉:“不對。還缺甚麼?”
王震球蹲在那塊大石頭上,盯著三個人影子的交叉點。他在想。如果開啟九曲盤桓洞需要三個人站在脊椎的三個點上,那開啟另一個密室,需要站在甚麼位置上?不是脊椎,是甚麼?
他站起來,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整個山谷的地形圖旋轉了九十度。如果脊椎是縱向的,那橫向的是甚麼?肋骨?肋骨從脊椎向兩側延伸,連線胸骨。胸骨的位置……他睜開眼睛,看著山谷中央那棵銀杏樹。樹幹的位置,對應的是心臟。心臟在肋骨的交匯點。
“寶兒姐,你站到銀杏樹下去。”
馮寶寶走到銀杏樹下,背靠著樹幹,站好。
“靈玉真人,你站到左邊第七塊岩石的位置。夏老頭,右邊第七塊。”兩個人走過去站好。
王震球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銀杏樹前,伸出手,按在樹幹上。樹皮粗糙,有樹脂的黏膩感。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樹幹內部的震動。有東西在深處,不是樹液,是某種更堅硬、更古老的東西。
“就是這裡。”他的手掌下出現了一道裂縫。不是樹皮裂開,是樹幹“開啟”了。像一扇門,樹幹從中間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棵樹是活的,還在長葉子,還在結果。但它裡面是空的,被人掏空了心,做成了一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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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入。王震球第一個鑽進去,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照亮了前方。裡面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圓形的,直徑大約三四米,高度勉強能讓人站直。洞壁上刻滿了字。不是符文,是漢字,工工整整的楷書,一筆一劃,像刻碑文一樣鄭重。
王震球走近洞壁,藉著手電筒的光,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他頓了頓,繼續往下看,“夫金丹之道,乃天地陰陽之氣,升降迴圈之理。得之者,壽與天齊;失之者,命如朝露。”
張楚嵐從洞口鑽進來,站在王震球身後,看著那些字。“這是誰寫的?”
金鳳婆婆的聲音從洞口傳來,沙啞但清晰:“紫陽山人,張伯端。北宋道士,道教南宗祖師。無根生很推崇他,說他是真正悟道的人。”
王震球繼續往下看:“然世人多為名利所縛,不知性命雙修之理。或求速成,或慕虛名,終其一生,不得其門而入。”
他停下來,扭頭看著張楚嵐。張楚嵐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速成。又是速成。無根生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在反覆說同一件事——不要走捷徑。
王震球繼續念:“吾作《悟真篇》,留與後來者。非為炫技,實為警世。金丹大道,非有德者不傳,非有緣者不遇。遇而不修,修而不成,皆緣法未至也。”
洞壁上還有更多的字,但內容大同小異。講道,講法,講金丹,講性命雙修。但沒有功法,沒有秘籍,沒有任何可以拿去用的東西。只有道理。空洞的、正確的、讓人聽了想睡覺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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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退到洞壁的另一側,用手機照著另一面牆。這邊的字少一些,但更大,每一筆都很用力,像刻字的人把全身的力量都壓在了鑿子上。
“吾一生所求,非長生不死,非通天徹地,唯願後人不再如吾,困於迷霧,蹉跎一生。”
張楚嵐的鼻子一酸。無根生說他自己困於迷霧,蹉跎一生。他找到了甚麼?甚麼都沒找到。門打不開,真相挖不出來,想要保護的人也沒保護好。他活了一百多歲,到頭來只留下一座空房子和一堆沒人看的道理。
他繼續往下看。
“後來者,若你到此,見吾留字,不必尋吾。吾已不在。吾之所藏,亦已盡數散於天下。汝之所尋,不在外,在內。”
張楚嵐愣住了。不在外,在內。甚麼意思?無根生把東西藏在人的心裡?還是說,他要找的答案,不在無根生的密室裡,在自己心裡?
他靠牆坐下,手機放在膝蓋上,光柱照著對面的牆壁。那些字在手電筒的光裡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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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球把所有字都看完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脖子酸,眼睛也酸,酸的不僅是身體,是心。他破解機關,鑽樹洞,以為能見到甚麼驚天動地的東西。結果只有一堆道理。道理他懂,從小就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樣?該走的彎路一步都不會少,該犯的錯一次都不會落下。
“走吧。”他說。
張楚嵐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沒有說甚麼。
馮寶寶一直站在洞口,沒有進來。她個子高,洞口窄,側身進來要費很大勁。她不想費那個勁,就這麼站在外面,靠著樹幹,等他們出來。
張楚嵐從洞口鑽出來,看著她。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溪水沖刷過的石頭。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有幾片落在她的頭髮上。
“寶兒姐,你怎麼不進去看看?”
馮寶寶想了想,說:“裡面沒有我要找的東西。”
張楚嵐愣了一下:“你知道里面有甚麼?”
馮寶寶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沒有我要找的。我要找的東西,不在房子裡。”
張楚嵐的腦子裡忽然響起無根生那句話——“不在外,在內。”寶兒姐要找的東西,也不在外面。在自己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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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從山谷裡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王震球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在跟誰賭氣。張靈玉跟在他後面,步伐沉穩,一言不發。夏柳青拄著柺杖,一瘸一拐的,金鳳婆婆走在他旁邊,沒有扶他,但走得很慢,配合著他的速度。
張楚嵐和馮寶寶走在最後面。
“楚嵐。”馮寶寶忽然叫他。
張楚嵐看著她。
“無根生是個甚麼樣的人?”
張楚嵐想了想,說:“一個想找到答案但沒找到的人。”
馮寶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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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