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真谷的日子,在秦嶺之行後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張楚嵐的腰傷在陳昭的調理下好了大半,不再吐血,但陰雨天還是會酸脹。王也捱了陳昭一頓訓——“拿真槍打你師姐,你腦子進水了?”他沒解釋是張楚嵐的主意,因為解釋了也沒用,師父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需要一個人站出來認錯,而王也剛好是那個“看起來比較好欺負”的人。
張靈玉在谷裡住了下來。夏禾沒有住進來,她住在山下的鎮子裡,每天上來陪他。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微妙——說情侶不像情侶,說道友不像道友,說是陌生人又太熟了。張楚嵐看在眼裡,心裡暗暗盤算著怎麼讓張靈玉欠自己的人情再多一點。不是他心機深,是需要做的事情太多,幫手卻太少。
馮寶寶除了每天吃飯、曬太陽、跟王震球鬥嘴,又多了一項新的日常——發呆。不是以前那種“甚麼都不想”的發呆,是那種“在想事情但想不起來”的發呆。她有時候會盯著某個方向看很久,眼睛不眨,呼吸很輕。張楚嵐叫她,她聽不到。走過去拍她肩膀,她才像從水裡浮上來一樣猛地回過神。
夏禾最先注意到馮寶寶的異常。那天下午,她來谷裡給張靈玉送換洗衣服,路過演武場的時候,看到馮寶寶一個人坐在場邊的石頭上,盯著遠處的山影看。她走過去,在馮寶寶旁邊坐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甚麼都沒看到,就是普通的山。樹,岩石,偶爾飛過的鳥。
“寶兒姐,你在看甚麼?”夏禾問。
馮寶寶沒有回答。她的眼睛沒有眨,呼吸沒有變,瞳孔裡映出遠山的輪廓,但那個輪廓後面似乎還有甚麼別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東西。
夏禾皺了皺眉,伸出手在馮寶寶眼前晃了晃。馮寶寶依舊沒有反應。夏禾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馮寶寶的身體晃了一下,然後像從水裡浮上來一樣猛地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夏禾。
“你哭了。”夏禾說。
馮寶寶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是溼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流的淚,淚是冷的,像山間的溪水。
“我沒有哭。”馮寶寶看著手指上的淚水,表情平靜,但聲音有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是風迷了眼。”
夏禾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知道不是風。今天沒有風。山谷裡的樹葉一動不動,像被施了定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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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夏禾跟張靈玉說起了這件事。
兩人坐在谷口的石墩上,夏禾靠著他肩膀,聲音很輕:“寶兒姐不太對勁。今天下午我碰了她一下,她整個人像被甚麼東西魘住了,我叫她她聽不到,推她她才回神。她哭了,但她自己不覺得。”
張靈玉沉默了。他想起了甚麼,但又不太確定。“師父說過,寶兒姐的記憶被人動過。不是全部,是一部分。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如果有人觸碰,她會感覺到。但她感覺不到是哪裡疼,只會覺得空。”
夏禾抬起頭看著他:“我只是碰了她一下,怎麼會觸碰到她的記憶?”
張靈玉搖頭:“你的能力,是讀取和影響人的情感。你碰到她的時候,你的炁會自然流入她的體內。也許就是那一瞬間的炁,觸碰到了她記憶中的某個缺口。”
夏禾的臉色變了。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能力會傷害到馮寶寶。“我……我不知道……”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很纖細,手指修長。這雙手碰過很多人,碰過之後,那些人的情感就會被她控制。她以為這只是控制,不是傷害。
張靈玉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不是你的錯。是寶兒姐的記憶太脆弱了。她的記憶像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碎片還在,但拼不起來。你只是碰了其中一塊碎片,那塊碎片在疼,所以她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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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寶寶開始失眠。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每次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一些不屬於現在的畫面——一個山洞,很黑,洞壁上有水珠在滴;一個男人,背對著她,穿著灰色的長衫;一雙手,很大,很厚,手心有繭,在摸她的頭。她想看清那個男人的臉,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畫面就碎了,像被人打碎的鏡子,碎片四散紛飛,扎得她滿身是傷。
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伸出手,想去抓那條白線,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那些畫面是誰的?是她的嗎?她為甚麼不記得?如果有人刪掉了她的記憶,為甚麼又留下這些碎片?是想讓她想起來,還是想讓她看到這些碎片卻拼不起來?
馮寶寶坐起來,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抱著膝蓋坐著。鐵鏟靠在床尾,鏟刃上沾著黑色的粉末——是秦嶺洞穴裡那些艾姆魯寄生體的殘骸,已經幹了,但她沒有擦掉。她不覺得髒,這是痕跡,是她去過那個地方的證據。也許有一天,她會忘了自己去過秦嶺,但有這些痕跡在,她就知道自己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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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震球看出了馮寶寶的異樣。
他蹲在演武場邊上啃饅頭,馮寶寶從宿舍那邊走過來,腳步比平時慢。而且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對馮寶寶來說,黑眼圈是極其罕見的東西,她的身體會自動修復一切損傷,包括睡眠不足帶來的痕跡。如果黑眼圈出現了,說明她的身體已經顧不上修復這些小事了,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消耗她的力量。
王震球把饅頭叼在嘴裡,走到馮寶寶面前,仔細看了看她的臉,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寶兒姐,你被夏禾摸了之後,是不是看到了甚麼?”
馮寶寶看著他,沒有說話。
王震球把饅頭從嘴裡拿下來,擦了擦嘴角的饅頭渣,繼續說:“別裝了。你的炁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太對。以前是平的,像湖面。現在是亂的,像有很多石頭扔進湖裡,漣漪還沒散盡又有新的石頭扔進來。”
馮寶寶想了想,說:“我看到了一個山洞。”
王震球的眼睛眯了起來:“甚麼樣的山洞?”
“很黑。洞壁上有水在滴。有一個人,背對著我。他的手很大,手心有繭。他摸我的頭。”
王震球沉默了。他想起無根生的照片,想起那張照片上模糊的、沒有任何特點的臉。如果馮寶寶看到的那個背影是無根生,那無根生為甚麼要摸她的頭?他們在山洞裡做了甚麼?那個山洞在哪?是不是在終南山?
“寶兒姐,你之前有沒有夢到過這個山洞?”
馮寶寶搖頭:“沒有。第一次。”
王震球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馮寶寶說的是真話,她沒有必要騙他。但她在隱瞞一些東西,不是故意隱瞞,是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東西是甚麼。那些被封印的記憶像沉在海底的寶藏,她知道它們在那裡,但她潛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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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在主殿裡跟陳昭下棋。陳昭的棋風一如既往的穩,不急不躁,每一步都像是在為十步之後做鋪墊。張楚嵐的棋風亂,不是因為水平不行,是因為心不在焉。
“你輸了。”陳昭落下最後一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張楚嵐看著棋盤上被圍死的大龍,苦笑了一下,把棋子收回棋盒。“師父,寶兒姐的記憶被夏禾觸碰到了。她看到了一個山洞和一個男人的背影。她說是第一次看到。”
陳昭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那是在思考。
“你知道她為甚麼會被觸碰嗎?”陳昭問。
張楚嵐想了想,說:“因為夏禾的能力是控制和讀取情感,她的炁能深入人的意識深處。寶兒姐的記憶被封印在意識深處,夏禾的炁碰到了那些封印。”
陳昭點頭:“對。但不是全部。還有一個原因——寶兒姐開始‘想’了。以前她不想,甚麼都不想,所以那些記憶像死水,沉在底下不翻騰。現在她開始想,想知道自己是誰,想知道無根生是誰,想知道那個山洞在哪。她一想,死水就活了,記憶碎片就會浮上來。夏禾的觸碰,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
張楚嵐沉默了。
陳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深邃:“你打算告訴她嗎?那個山洞的事,你在無根生的密室裡看到的東西。”
張楚嵐的手握緊了茶杯。茶杯裡的水在晃,差點灑出來。他深吸一口氣,把茶杯放下,看著師父的眼睛。“不是現在。她現在的記憶太亂了,我怕告訴她之後,她會更亂。等她的記憶自己拼湊起來,等她先想起來一些東西,我再告訴她。”
陳昭沒有說話,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演武場。馮寶寶和王震球還在那裡,王震球在說甚麼,馮寶寶在聽。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站姿跟平時不一樣——以前是鬆鬆垮垮的,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今天是直的,繃得很緊,像一張被拉滿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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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夏禾來找馮寶寶。
她站在馮寶寶的房間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銀耳湯——自己熬的,熬了很久,銀耳燉得軟爛,紅棗的甜味都滲進去了。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馮寶寶的聲音:“進來。”
夏禾推門進去。馮寶寶坐在床上,抱著膝蓋,鐵鏟靠在床邊。床頭的牆上用炭筆畫了一幅畫——一個山洞,洞壁上有水珠在滴,一個男人的背影,只有輪廓,沒有五官。
夏禾看著那幅畫,手抖了一下,銀耳湯差點灑出來。她把碗放在桌上,走到牆邊,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炭筆線條。
“寶兒姐,這是你畫的?”
馮寶寶點頭。
“你甚麼時候畫的?”
馮寶寶想了想,說:“不記得了。醒來就在牆上了。”
夏禾轉過頭看著她,馮寶寶坐在床上,抱著膝蓋,表情平靜,但她的眼睛在看牆上的畫,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認識,又像是在努力回憶。
夏禾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馮寶寶的手很涼,像一塊被放在溪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夏禾沒有鬆手,兩隻手一起握住,把自己的體溫傳過去。
“寶兒姐,對不起。我不應該碰你。”夏禾的聲音很輕。
馮寶寶搖了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的記憶太脆了,像紙一樣。你一碰就破了。”
夏禾的眼眶紅了。她知道馮寶寶說的不是責怪,是陳述。馮寶寶從不責怪任何人,哪怕那個人傷害了她。因為她不覺得被傷害。她只是覺得“疼了”,然後就過了。
“寶兒姐,你那個洞裡的男人,他是誰?”
馮寶寶搖頭:“不知道。但他摸我頭的時候,我哭了。”
夏禾的眼淚流了下來。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但她知道,馮寶寶哭是因為那個男人讓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了這麼多年,馮寶寶第一次覺得“不是一個人”。那個人,也許是無根生,也許是別人。但不管是誰,他給了馮寶寶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被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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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