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谷的謎題被馮寶寶一語道破之後,眾人在銀杏樹下休整了大半天。說是休整,其實每個人的腦子都沒閒著。張楚嵐在想密室裡的照片,王震球在想那些石壁上的經文,巴倫在想阮豐的去向,金鳳婆婆在想無根生說過的話。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銀杏樹的影子從西邊挪到了東邊。金色的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無數只小手在鼓掌。夏柳青靠著樹幹打起了盹,柺杖抱在懷裡,呼嚕聲不大,但節奏很穩。金鳳婆婆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塊饅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地餵給那隻叫“張懷義”的金絲猴。猴子蹲在她面前,吃得很快,但很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它時不時抬起頭,看一眼馮寶寶,然後繼續吃。
王震球一直沒有休息。他在山谷裡走來走去,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有時候蹲下來摸一摸石板,有時候站起來夠一夠樹枝。他的嘴裡唸唸有詞,像在背誦甚麼,又像在跟自己爭論。
張楚嵐坐在銀杏樹下,把揹包抱在懷裡,看著王震球來回踱步。他的腰俞穴還在隱隱作痛,但比在洞穴裡的時候好多了。陳昭的藥確實有效,那顆黑色的藥丸嚥下去之後,不到半小時,腰上的那股堵塞感就散了大半。雖然還沒有完全通,但至少不會吐血了。
“球兒哥在幹嘛?”高鈺珊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她沒有進山谷,留在外面的臨時營地裡,負責遠端監控和通訊。山谷裡的地形太複雜,她的輪椅上不來。
張楚嵐低聲說:“在想問題。”
“甚麼問題?”
“無根生留下的謎題。我們在洞穴裡看到的那些石壁經文,還有一些沒解開。”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需要我幫忙嗎?我可以調取衛星圖,分析山谷的幾何結構。”
張楚嵐想了想,搖頭:“不用。這種謎題,不是算出來的。是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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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球走到山谷中央,停下來。他站在馮寶寶之前站過的位置——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那個位置。他抬起頭看天,天空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他低下頭看地,石板上有兩個淺淺的腳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兩個腳印。腳印是凹進去的,不是刻的,是被人踩出來的。踩了很久,踩了很多次,石面被磨得光滑發亮,像一面鏡子。
“寶兒姐。”他喊了一聲。
馮寶寶從銀杏樹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她低頭看著那兩個腳印,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自己的腳踩上去。不大不小,剛好。腳印的輪廓包裹著她的腳,像量身定做的鞋子。
“這是你的位置。”王震球說。
馮寶寶沒有說話,但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她難得的表情變化。
王震球站起來,後退了幾步,看著馮寶寶站在腳印上的樣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個十字架。
“頂天立地。”王震球喃喃自語,“頂天,百會穴。立地,湧泉穴。”
他猛地轉身,看向山谷兩側那二十四塊岩石。那些岩石的位置,對應的是人體的二十四節脊椎骨。百會穴在頭頂,不在脊椎上。湧泉穴在腳底,也不在脊椎上。但如果把整個人體投射在山谷的地形上,百會穴的位置應該在哪?在山谷的最深處,銀杏樹的後面。湧泉穴的位置應該在哪?在山谷的入口處,他們走進來的地方。
王震球開始跑。他從馮寶寶站立的位置出發,跑向山谷入口。一邊跑一邊數地上的石板,一塊,兩塊,三塊……跑了大概兩百步,他停下來。腳下的石板上有兩個凹坑,跟馮寶寶踩的那兩個很像,但更大,更深。不是人的腳踩出來的,是別的東西砸出來的。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凹坑的底部。石面光滑發亮,像被打磨過。
“湧泉穴。”他站起來,轉身跑向山谷深處。這次跑得更遠,穿過銀杏樹,穿過一片灌木叢,一直跑到山谷的盡頭。那裡有一面石壁,石壁很高,上面沒有符文,沒有一個字,光禿禿的,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紙。石壁的底部,有兩個小小的凹陷,跟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樣。
“百會穴。”王震球站在那裡,大口喘氣。他跑了很遠,累得夠嗆,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找到了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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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跟過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面石壁。“球兒哥,你發現了甚麼?”
王震球指著石壁底部那兩個凹陷:“這是百會穴。山谷入口那兩個,是湧泉穴。寶兒姐站的那個位置,是丹田。二十四塊岩石,是脊椎。這個山谷,不是佈局像人體,它就是人體。整個山谷,就是一具躺在地上的巨人。”
張楚嵐的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他想起一線天的行氣格局,想起那些符文,想起那些經文——立身須直,直則氣通,氣通則神聚,神聚則誠顯。頂天立地,百會通天的氣,湧泉接地氣。氣從湧泉入,從百會出,在身體裡迴圈一週。這個山谷,是在“行氣”。它不是在考驗人,是在引導人。引導走進來的人,用自己的身體,走一遍“氣”的迴圈。
“球兒哥,你說經文裡最後那個‘誠’字,是甚麼意思?”
王震財想了想,說:“誠,不是對人誠,是對己誠。不是不騙別人,是不騙自己。寶兒姐站在那裡,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她沒有想這個姿勢是甚麼意思,沒有想別人會怎麼看,她只是站在那裡。因為她覺得就該這麼站。這就是誠。”
張楚嵐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那面石壁,看著底部那兩個凹陷,腦子裡反覆想著王震財說的話。誠,是不騙自己。寶兒姐從來不騙自己,所以她能站在那個位置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毫不心虛。自己呢?自己從小到大,騙了多少人?騙了多少次?連自己都記不清了。他騙別人,也騙自己。騙自己不怕,騙自己不在乎,騙自己一個人扛得住。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意識到了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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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財走回馮寶寶身邊,蹲下來,指著她腳下的兩個腳印。“寶兒姐,你把腳踩在這裡。”
馮寶寶低頭看了一眼,把腳踩上去。
“然後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就像剛才那樣。”
馮寶寶照做了。她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做了無數遍。
王震財站在她旁邊,把自己的腳踩在另外兩個腳印上——不是馮寶寶踩的那兩個,是旁邊的。他站好之後,抬起頭看天,低下頭看地。甚麼感覺都沒有。沒有氣感,沒有共鳴,沒有任何異常。
“不對。”他皺眉,“還缺甚麼。”
金鳳婆婆走了過來,站在王震財旁邊,低頭看著那些腳印。她的眼神很亮,像想起了甚麼。“無根生說過,這個山谷的陣法,需要三個人同時啟動。一個人在丹田,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個人在湧泉,雙手按地。一個人在百會,雙手託天。”
王震財愣了一下:“三個人?哪三個人?”
金鳳婆婆看著馮寶寶,又看了看張楚嵐,最後看著王震財:“你們三個。”
王震財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金鳳婆婆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那眼神裡沒有商量,沒有建議,只有“就是這樣”的篤定。他深吸一口氣,走向山谷入口——湧泉穴的位置。
張楚嵐走向山谷深處——百會穴的位置。
馮寶寶站在原地——丹田穴的位置。
三個人,三個點,一條直線。從山谷入口到山谷深處,貫穿整個二十四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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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站在石壁前,雙手向上舉過頭頂,手掌朝天。他的腰俞穴又開始疼了,但他咬著牙,沒有放下手。王震財蹲在山谷入口,雙手按在地上,手掌貼著石板。馮寶寶站在山谷中央,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等了大概十秒,甚麼都沒有發生。
王震財皺眉,剛要開口說話,腳下的石板忽然亮了。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光,淡金色的,像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時的那種顏色。光從湧泉穴的位置開始蔓延,沿著石板路往上走,經過二十四個岩石,經過銀杏樹,經過灌木叢,一直走到山谷深處的石壁。
石壁也亮了。底部那兩個凹陷發出同樣的淡金色光芒,光從凹陷處擴散開來,像水波一樣向四周蔓延,照亮了整面石壁。
石壁上出現了字。
不是刻的,是從石頭裡面“長”出來的。筆畫一筆一筆地浮現,像有人在石壁背面用毛筆寫字,墨水滲透到正面來。字很大,每一個都有一人高。筆畫遒勁有力,像刀削斧劈。
“何為人。立身直,氣通,神聚,誠顯。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
馮寶寶站在山谷中央,看著那些字,面無表情。但她腳下的石板裂開了。
裂縫不大,只有手指寬,但很深,看不到底。裂縫裡透出光,不是淡金色的,是白色的,很亮,像焊槍的弧光。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有甚麼東西要從地下鑽出來。
王震財從湧泉穴跑回來,張楚嵐從百會穴跑回來,三人站在銀杏樹下,看著那道裂縫。裂縫在擴大,石板向兩邊翻起,露出下面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很深,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洞壁上有一級一級的石階,盤旋而下,像一條沉睡的蛇。
“九曲盤桓洞。”金鳳婆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但清晰,“無根生真正的藏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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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圍過來,站在洞口邊緣,往下看。
洞很深,目測至少有幾十米。洞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凸起的平臺,平臺上擺著東西——看不清是甚麼,但能感覺到那些東西散發著某種說不清的氣息,跟神樹碎片很像,但更古老,更純粹。
夏柳青拄著柺杖,探頭往下看了一眼,臉色發白。“這下面,有東西。”
巴倫蹲在洞口邊,伸出手,感受了一下從下面湧上來的氣流。“空氣是流通的,下面有出口。但空氣中的能量濃度很高,是外面的幾十倍。普通人下去,可能會被壓垮。”
黑管兒走過來,看著張楚嵐:“下去嗎?”
張楚嵐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看著那些盤旋而下的石階,看著那些平臺上模糊的輪廓。他揹包裡的照片在發燙——不,不是照片,是照片後面的那行字。“寶寶,五歲。於終南山下。”終南山,秦嶺的主峰之一。無根生在終南山下找到馮寶寶,然後把關於她的一些東西藏在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拳頭。
“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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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