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節谷的寂靜,持續了很長時間。不是沒人說話,是沒人想打破那個瞬間——馮寶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說出“這才叫頂天立地”的那一刻,所有人腦子裡都在炸煙花。
夏柳青最先回過神來。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柺杖,拄著,站直了。動作很慢,但很穩。他看著馮寶寶,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只說了一句:“丫頭,你比我強。”然後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銀杏樹下,靠著樹幹坐下,閉上眼睛,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想心事。
金鳳婆婆站在原地,眼淚還在流。她沒有擦,就那麼讓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她看著馮寶寶,看了很久,然後輕輕說了一句:“無根生,你等的人,來了。”
巴倫從小溪邊走過來,蹲在馮寶寶旁邊,撿起一顆小石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扔了。他沒有看馮寶寶,看的是地上那顆石子滾動的軌跡。“我見過很多人。厲害的,聰明的,有錢的,有權的。但沒見過你這樣的。”他把目光移到馮寶寶臉上,“你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甚麼都不怕。你比我適合六庫仙賊。”
馮寶寶看了他一眼:“六庫仙賊能長生。”
巴倫點頭:“能。”
馮寶寶想了想:“我不要長生。活著就行。”
巴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無奈:“活著就行。你說得輕巧。多少人活了一輩子,都不知道甚麼叫‘活著’。”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到一旁,靠著一塊石頭坐下,也閉上了眼睛。
王震球站在張楚嵐旁邊,手裡還拿著那根從地上撿的樹枝,在手指間轉來轉去。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轉——看馮寶寶,看張楚嵐,看金鳳婆婆,看夏柳青,看巴倫,看山谷的佈局。他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把所有資訊串在一起,像在拼一幅沒有參考圖的拼圖。
“楚嵐。”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張楚嵐:“嗯。”
“你在密室裡,除了那個布娃娃,還拿到了甚麼?”
張楚嵐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揹包帶。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語氣也很平靜:“就一些舊書舊衣服。還有那張照片。”
王震球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幾秒。他知道張楚嵐在隱瞞甚麼,但他沒有追問。不是不想,是不能。有些事,必須讓該知道的人先知道。他點了點頭,把樹枝扔在地上,轉身走向銀杏樹。
———
張楚嵐走到山谷邊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坐下。他把揹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鍊,伸手進去摸了摸那個木盒子。盒子還在,照片還在,布娃娃給了寶兒姐,但照片他留下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寶兒姐。
照片上那個五歲的小女孩,穿著碎花裙子,站在大樹下,手裡拿著一束野花。她的臉跟現在的寶兒姐一模一樣。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寶兒姐從五歲到現在,容貌沒有變過。不是長得像,是一模一樣。就像時間在她身上停止了。不,不是停止了,是從來就沒有流動過。
他想起陳昭說過的話——“寶兒姐的身體,不在時間的維度裡。”當時他不理解,現在他懂了。寶兒姐不會老,不會變,從五歲到現在,她一直是這個樣子。那她是從哪裡來的?她真的是人嗎?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他把木盒子從揹包裡拿出來,開啟,看著那張照片。陽光照在照片上,泛黃的黑白色調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照片背面那行小字——“寶寶,五歲。於終南山下。”無根生的字跡,他認得。
“無根生,你到底是誰?你跟她到底是甚麼關係?”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到。沒有人回答。風吹過,銀杏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說甚麼,但他聽不懂。
———
遠處,山谷的入口方向,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
王震球第一個站起來,手摸向腰間的匕首。巴倫睜開眼睛,從石頭上直起身,手按在刀柄上。馮寶寶把鐵鏟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上。夏柳青拄著柺杖站起來,擋在金鳳婆婆前面。
腳步聲越來越近。幾個人影從山谷入口的陰影中走出來——黑管兒、肖自在、老孟、高鈺珊,還有徐三、徐四,和幾個公司的外勤人員。
黑管兒走在最前面,渾身上下全是灰,臉上還有一道沒幹的傷口,但他的眼神依舊銳利。他掃了一眼山谷裡的情況,看到馮寶寶安然無恙,看到張楚嵐坐在岩石上,看到王震球和巴倫都還活著,緊繃的表情鬆弛了一些。
“你們跑得夠快的。”黑管兒的聲音還是那麼冷,但語氣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我們從外面繞進來,一路全是追兵和寄生體。你們倒好,直接穿過去了。”
王震球笑了:“黑管哥,這就是技術。你們硬闖,我們巧走。”
黑管兒沒理他,走到張楚嵐面前,低頭看著他:“找到了甚麼?”
張楚嵐把木盒子合上,塞回揹包,拉好拉鍊,站起來。他看著黑管兒的眼睛,目光平靜:“找到了一些無根生的舊物。沒有功法,沒有秘籍,沒有寶物。就是一些日常用的東西。”
黑管兒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張楚嵐不會把所有事都告訴他,他也沒指望張楚嵐會。他是來善後的,不是來追問的。
“外面清理乾淨了。”黑管兒轉身對眾人說,“曲彤的人死的死,跑的跑。德克和他的傭兵已經被控制住了,會送回總部審訊。那些艾姆魯寄生體的殘骸也收集了一些樣本,交給技術部門分析。”
徐三走過來,推了推眼鏡,看著張楚嵐,目光裡帶著關切:“楚嵐,你臉色不太好。受傷了?”
張楚嵐搖頭:“沒事。老毛病,腰傷犯了。”
徐三皺眉:“陳掌門不是給你調理過嗎?”
張楚嵐笑了笑:“調理過了,但沒好透。沒事,死不了。”
高鈺珊從人群后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各種資料和影象。她走到張楚嵐面前,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說:“楚嵐師兄,你的心跳比正常值高了百分之三十。血壓也偏高。你在撒謊。”
張楚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二壯,你甚麼時候學會把脈了?”
高鈺珊說:“不用把脈。你的耳機裡有生物感測器。”她指了指張楚嵐耳朵裡的那個微型耳機,“心率、血壓、體溫,我都能看到。”
張楚嵐的笑容僵住了。他忘了,這個耳機是高鈺珊給他的,裡面裝了她設計的感測器。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身體的每一個細微變化,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你受傷了。”高鈺珊的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腰傷復發,吐了一口血。沒事了。”
高鈺珊的眉頭皺了起來,手指在平板上劃了幾下,調出一組資料。“你的腰俞穴氣血淤堵嚴重,需要儘快調理。迴天津後,我讓師父幫你看看。”
張楚嵐想說“不用”,但看到高鈺珊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那眼神裡有擔憂,有責備,還有一種“你敢說不用我就把你的心率資料發給所有人”的威脅。
“好。”他說。
———
曲彤的秘密基地,千里之外。
房間裡的燈光很暗,只有幾盞儀器的指示燈在閃爍。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藥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曲彤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她的鼻子和耳朵還在滲血,雖然已經止住了,但那些乾涸的血跡糊在臉上,像一張恐怖的面具。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床邊,穿著白色的實驗服,手裡拿著一個注射器。針管裡是淡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曲老闆,這是第三次注射了。您的身體撐得住嗎?”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豫。
曲彤睜開眼睛,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的眼神很平靜,但平靜下面藏著一種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我還沒輸”。
女人不再說話,把針頭扎進曲彤的手臂,推動針管。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注入她的血管,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舒展開。那些滲血的傷口開始癒合,速度很快,像有人用橡皮擦把血跡擦掉了一樣。但她的臉色還是那麼白,眼窩還是那麼深,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花,蔫了,但沒有死。
“馮寶寶……”曲彤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的記憶,為甚麼我看不到?你到底是甚麼?”
沒有人回答。房間裡只有儀器發出的嗡嗡聲,和曲彤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想起剛才在馮寶寶的記憶裡看到的那些畫面——那個山洞,那個年輕男人,那張模糊的臉。不是無根生,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人。那個人站在馮寶寶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嘴唇在動,在說甚麼。她聽不到,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氣息——跟神樹碎片裡的能量一模一樣。
“那個人……也見過神樹。”曲彤喃喃自語,“他是誰?他跟馮寶寶是甚麼關係?”
她閉上眼睛,腦子在飛速運轉。雙全手失敗了,不是她的能力不夠,是馮寶寶的記憶有“保護”。那種保護不是人為設定的,是天然的,是馮寶寶本身的一部分。她的記憶像一座被銅牆鐵壁圍起來的城堡,任何試圖闖入的人,都會被那股力量彈開,甚至反噬。
曲彤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不甘心。她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資源,那麼多心血,就是為了找到馮寶寶的秘密,找到無根生的寶藏,找到那扇門的鑰匙。現在,她甚麼都沒得到,反而被反噬,元氣大傷。
“曲老闆,要不要暫停計劃?”年輕女人小心翼翼地問。
曲彤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燃燒——不是憤怒,是執念。“不。繼續。把德克的人撤回來,讓曼波回泰國養傷。其他人,轉入地下,等我恢復。”
年輕女人點頭:“是。”
曲彤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馮寶寶的臉。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睛,那句平靜得像在說天氣一樣的話——“你的能力,對我沒用。”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馮寶寶,我不會放棄的。總有一天,我會看到你的記憶。總有一天,我會知道你是誰。”
———
二十四節谷,銀杏樹下。
眾人圍坐在一起,吃著壓縮餅乾和罐頭,喝著溪水。沒有人說話,但氣氛不壓抑。經過一場混戰,每個人都累了,不想說話,只想吃東西,然後休息。
金鳳婆婆靠在銀杏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夏柳青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沒吃,就那麼拿著,看著遠處山峰上的積雪,不知道在想甚麼。
巴倫靠著一塊石頭,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但誰都知道他沒睡。他的耳朵一直在動,捕捉著周圍每一個細微的聲音。
黑管兒和肖自在對坐著,小聲交談。他們在商量善後的事——怎麼把那些被控制的傭兵運出去,怎麼處理艾姆魯寄生體的樣本,怎麼向趙董彙報這次行動。
徐三和徐四坐在一旁,徐三在用平板寫報告,徐四在跟高鈺珊討論技術細節。高鈺珊的手指在平板上劃來劃去,調出一張又一張圖紙,一邊解釋一邊比劃。
馮寶寶坐在張楚嵐旁邊,手裡拿著那個布娃娃,在翻來覆去地看。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張楚嵐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光。
“寶兒姐。”張楚嵐輕聲叫她。
馮寶寶抬起頭,看著他。
張楚嵐想說“那個布娃娃是你小時候的”,想說“無根生認識你”,想說“你能開啟那扇門”。但他甚麼都沒說。他只是在馮寶寶的目光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迷茫,不是空洞,是“我知道你想說甚麼,但我不急”。
“沒事。”他笑了笑,“你繼續看。”
馮寶寶低下頭,繼續看那個布娃娃。
王震球坐在張楚嵐對面,看著他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神裡有好奇,有玩味,還有一種“我看穿了你但我不說”的瞭然。
張楚嵐知道王震球在看他。他沒有抬頭,只是從揹包裡掏出水壺,喝了一口水,假裝甚麼都沒感覺到。
———
休息了大約兩個小時,黑管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環顧眾人。
“該走了。天黑之前要翻過這座山,到外面的大路。車在等著。”
眾人陸續站起來,收拾東西。金鳳婆婆睜開眼睛,從樹幹上直起身。夏柳青扶著她,把那個沒吃的饅頭塞進揹包裡。巴倫從石頭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把匕首插回腰間。王震球拍拍屁股上的土,把樹枝扔在地上。張楚嵐背上揹包,把水壺塞進側袋。馮寶寶把布娃娃小心地塞進懷裡,扛起鐵鏟。
高鈺珊走到張楚嵐身邊,壓低聲音:“楚嵐師兄,回去之後,把照片給我看看。”
張楚嵐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不動聲色:“甚麼照片?”
高鈺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你別裝了”的意思。“你從密室裡帶出來的那張。我看到了。你的揹包裡有金屬盒子,X光透視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張楚嵐沉默了。他忘了,高鈺珊有衛星許可權,有各種他想象不到的技術手段。他以為瞞住了所有人,其實連包都沒瞞住。
“二壯,那張照片的事,別告訴任何人。”
高鈺珊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好。但你得告訴我,照片上是誰。”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看著前面馮寶寶的背影,輕聲說:“寶兒姐。五歲的時候。”
高鈺珊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劃了幾下,調出了一張照片——就是那張黑白照片,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張楚嵐的揹包資料裡提取出來的。
“五歲的寶兒姐,跟現在一模一樣。”高鈺珊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到。
張楚嵐點頭。
高鈺珊把平板收起來,看著馮寶寶的背影,眼神複雜。“楚嵐師兄,寶兒姐她……到底是甚麼?”
張楚嵐搖頭:“不知道。但我會查清楚的。”
———
隊伍沿著山谷的石板路往外走。陽光從頭頂直射下來,照在青石板上,泛著溫潤的光。那些符文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們還在,還在發光,還在呼吸。
走到山谷入口的時候,張楚嵐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棵銀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座金色的塔。二十四塊岩石靜靜地蹲在山谷兩側,像二十四位沉默的守護者。石板路從谷口一直延伸到銀杏樹下,像一條從人間通往神域的通道。
“九曲盤桓洞。”金鳳婆婆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沙啞但清晰,“無根生說,那裡藏著真正的秘密。”
張楚嵐轉過頭,看著前方。山路的盡頭,雲霧繚繞,甚麼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等著他。不是功法,不是秘籍,不是寶物。是答案。
“走吧。”他說。
隊伍繼續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二十四節谷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銀杏樹的聲音,沙沙沙,像在說——後會有期。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