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臺上收回手的時候,張楚嵐的臉色白得像紙。不單是失血,是精神上的透支。那些畫面——爺爺的背影、爺爺轉過來的臉、爺爺嘴唇翕動卻聽不到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在他腦子裡來回鋸。金鳳婆婆說那些回憶是封存在物件裡的,讀取它們不需要耗費炁,但需要耗費心神。張楚嵐的心神本來就不夠用,現在全耗光了。
他站起身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王震球眼疾手快扶住他,張楚嵐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他的腿在發軟,後背全是冷汗,腰俞穴那塊像被人用錐子不停地鑿。他咬著牙,沒有吭聲。
金鳳婆婆看著他,眼神複雜。“看到了甚麼?”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說:“我爺爺。他的背影。他轉過身來看我,但他沒有說話。他好像很難過。”
金鳳婆婆的眼眶又紅了。她低下頭,看著那座空蕩蕩的石臺,聲音很輕:“他當然難過。他把所有的秘密都帶走了,留給你一個空殼。他不是不想告訴你,是不敢。怕你知道之後,也會走上他的路。”
張楚嵐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不會走爺爺的老路。他會走出一條新路。一條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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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開始往回走。石階向上,一級一級,比下來的時候更難爬。張楚嵐走在中間,每上一級臺階都要扶著洞壁喘口氣。他的揹包還在背上,裡面的照片和那本馬本在的筆記壓得他肩膀生疼,但最疼的不是肩膀,是腰。
王震球走在最前面,舉著火把。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是在爬山,像在逃跑。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嘴一直緊緊抿著——那是他生氣的標誌,不是暴怒,是那種把火壓在心底、一點一點悶燒的憋屈。
他確實憋屈。
張楚嵐剛才在金鳳婆婆面前那一跪,演得太好了。好到連他都差點信了——“我下來這裡,不是為了找無根生的寶藏。是為了找我爺爺的過去。”好一招以退為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責任全推到他王震球頭上。他不是沒看出來,但他不能拆穿。拆穿了,張楚嵐前面的表演就白費了。他只能當那個被推出去的背鍋俠,笑嘻嘻地把屎盆子接住,然後往自己腦袋上扣。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悶氣壓下去。不能在這裡發作,身邊有金鳳婆婆,有夏柳青,有巴倫,還有馮寶寶。他得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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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洞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黑管兒和肖自在坐在洞口兩側,一人手裡拿著一塊壓縮餅乾,看到他們出來,同時站起來。
黑管兒看著張楚嵐的臉色,皺了皺眉:“你這樣子,要不要先歇一歇?”
張楚嵐搖頭:“不用。趁天黑之前翻山,到大路。”
黑管兒沒有多勸,轉身走在前面帶路。肖自在走在隊伍最後面斷後。其他人夾在中間,沿著山路往谷外走。
走了不到一刻鐘,前面傳來動靜。黑管兒停下來,舉起手讓隊伍止步。他側耳聽了幾秒,說:“有人。數量不少,正在往這邊來。”
王震球把火把遞給別人,從腰間拔出匕首。他的動作很急,不是戰術需要,是心裡有火想發洩。
來的是敵方殘餘的異人——三個,不是之前那支多國傭兵隊的成員。一個穿黑色勁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一把沒有鞘的長刀;一個年輕女人,雙手各握一根短刺;還有一個精瘦的老頭,赤手空拳,但眼神像鷹隼。
他們是曲彤從別處調來的增援,在秦嶺裡轉了三天才找到這裡。本來是想趁張楚嵐他們從洞穴裡出來的時候打伏擊,但沒想到對方有黑管兒和肖自在這種高手在前面開路。想退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硬著頭皮上。
為首的黑衣男人舉刀衝向黑管兒。黑管兒側身躲過,一拳砸在他刀背上。刀身劇烈顫抖,黑衣男人虎口發麻,刀差點脫手。肖自在攔住年輕女人,雙手如爪,一招大慈大悲手拍在她手腕上,短刺落地。兩人的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對手。
但王震球沒有看他們。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第三個——那個赤手空拳的精瘦老頭。老頭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在王震球和馮寶寶之間來回掃。他在評估對手,選擇攻擊方向。王震球看出了他的猶豫——他在猶豫是打自己還是打馮寶寶。這說明他看不透自己的實力,也看不透馮寶寶的實力。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不會貿然出手,只會等待最適合的時機。
王震球忽然衝了上去。
不是戰術需要,是他想打。匕首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取老頭的咽喉。老頭身體後仰,躲過這一刀,同時一腳踢向王震球的手腕。王震球變招很快,匕首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反手划向老頭的小腿。老頭收腿、後退、站穩,整個過程不到一秒,動作乾淨利落。
“你是西南毒瘤王震球。”老頭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金屬。
王震球笑了:“認識我?那你應該知道,跟我打,你輸多贏少。”
老頭沒有接話,從腰間抽出兩根短棍,在手裡一碰,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他的眼神變了,從猶豫變成決絕——他決定不跑了。
王震球迎上去,匕首和短棍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他的招式越來越狠,越來越急,完全不像平時的打法。平時的他,喜歡戲弄對手,先玩夠了再解決。今天他沒有玩的心情,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不留餘地。
老頭不是他的對手,但他的短棍舞得密不透風,匕首一時半會兒突破不了。兩人纏鬥了幾回合,王震球越打越急,一刀刺偏,被老頭抓住機會一棍抽在手腕上,匕首差點脫手。
馮寶寶動了。
她沒有用鐵鏟,直接一掌拍向老頭的胸口。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鑽,老頭躲不開,只能硬接。他抬起短棍格擋,馮寶寶的手掌拍在短棍上,短棍彎了。不是折斷,是彎曲——像一根被大力彎折的鋼筋,彎成了一道弧線。老頭臉色大變,鬆手扔掉短棍,轉身就跑。
馮寶寶沒有追。她看著王震球,沒有說話。
王震球站在那裡,喘著粗氣,手背被老頭的短棍抽出一道紅印。他看著馮寶寶,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說不出來。
馮寶寶看著他,開口了:“你生氣了。”
王震球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們,”馮寶寶說,“是因為楚嵐。”
王震球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沒想到馮寶寶會看出來。他一直以為馮寶寶甚麼都不懂,甚麼都感覺不到。但她感覺到了。她只是不說。
“我沒事。”王震球把匕首插回腰間,轉過身,不再看馮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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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靠在路邊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幕。他的臉色還是那麼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腰俞穴的疼痛從鈍痛變成了刺痛,像有人拿針在他骨頭縫裡扎。
馮寶寶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你的臉很白。”
張楚嵐笑了笑:“沒事。歇一會兒就好。”
馮寶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手是涼的,但他的額頭燙得厲害。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但張楚嵐看到了。
“你發燒了。”馮寶寶說。
張楚嵐想說“沒有”,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確實發燒了。從洞穴裡出來的時候就覺得冷,以為是山裡的夜風寒,其實是身體在發炎。腰俞穴的舊傷復發了不是一天兩天,從一線天就開始,到密室裡吐血,再到剛才讀取爺爺的記憶耗費大量心神,傷口一直在惡化。他一直在忍,一直在騙自己說“沒事”。
“寶兒姐,”他開口了,聲音很輕,“你說,我需要幫手嗎?”
馮寶寶看著他:“甚麼樣的幫手?”
張楚嵐想了想,說:“靠譜的。能打的。我不在的時候,能保護你的。”
馮寶寶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自己能保護自己。”
張楚嵐搖頭:“我知道。但你一個人不夠。曲彤還沒放棄,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下一次,她會派更多的人,更強的傀儡。我需要有人幫我分擔。”
他看著遠處的山影,夜色籠罩了整片山巒。篝火的火光在他的瞳孔裡跳躍,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張靈玉。你覺得他怎麼樣?”
馮寶寶想了想:“他很強。人也不錯。”
張楚嵐點頭:“他欠我一個人情。羅天大醮的時候,我放過他。現在,該他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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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震球坐在篝火另一邊,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一下一下,削得很用力,木屑飛得到處都是。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削樹枝的動作出賣了他——太用力了,力道大得不像在削樹枝,像在砍人。
巴倫蹲在篝火旁,用一根樹枝串著壓縮餅乾在火上烤。他看了看王震球削樹枝的動作,又看了看張楚嵐靠在石頭上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但甚麼都沒說。
夏柳青和金鳳婆婆坐在一起,金鳳婆婆在烤火,夏柳青在小聲跟她說著甚麼。金鳳婆婆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搖搖頭,表情很平靜。
黑管兒和肖自在坐在篝火另一邊,低聲交談,交換著善後工作的細節。那三個敵方異人已經被綁了,由公司的外勤人員押送下山。
高鈺珊的聲音從張楚嵐的耳機裡傳來,很輕:“楚嵐師兄,你的心率還在升高。血壓也在升。你需要休息。”
張楚嵐低聲說:“我知道。等到了安全的地方。”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已經通知師父了。他會派人來接應。”
張楚嵐想說“不用”,但沒說出來。他真的很累,累到連說“不用”的力氣都沒有。他靠在石頭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爺爺的臉。那張在石臺幻象裡轉過來的、滿是淚水的臉。爺爺在哭。為甚麼哭?因為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因為知道自己要拋下孫子了?還是因為知道自己留下的那些秘密會害了孫子?
張楚嵐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爺爺白死。他不能讓馮寶寶出事。他不能讓所有人為他流的血白流。
需要一個幫手。一個真正靠譜的人。
張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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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