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龍虎山後山的小溪邊，流水潺潺，鳥鳴山幽，與外界的喧囂和暗流湧動彷彿是兩個世界。
陳昭蹲在溪邊，看著水中幾尾靈活遊動的小魚，眼神平靜。
他很喜歡這裡的寧靜，能讓他暫時拋開碼頭的汗水和山上的紛擾，享受片刻難得的閒適。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腳步聲很輕，幾乎與風聲、流水聲融為一體，尋常人根本難以察覺。但陳昭卻彷彿早已知道，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開口：
“山風清爽，溪水沁人，老天師也有雅興來此散步？”
來人微微一滯，隨即發出一聲溫和的輕笑，步伐不再刻意放輕，走到了陳昭身旁的溪邊石上坐下。
正是龍虎山天師，絕頂高手，張之維。
他依舊穿著那身普通的道袍，鬚髮皆白，面容慈和，眼神渾濁似尋常老人，但仔細看去，卻又覺得那渾濁深處彷彿蘊含著星辰宇宙，深不可測。
“人老了，就喜歡找個清靜地方待待。”
老天師的聲音溫和舒緩，如同這山間的風，“倒是小友你，好雅興，好眼力。”
他並未掩飾自己悄然靠近卻被點破的些許驚訝，同時也對陳昭這份超乎常人的靈覺表示讚賞。
陳昭這才轉過頭，看向這位名震異人界的絕頂存在，笑了笑：“老天師過獎了。不過是湊巧聽到罷了。”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都心知肚明，絕非“湊巧”。
老天師看著溪水中的游魚，似是無意地問道：“小友並非我道門中人，一身修為卻深湛精純，更難得的是，心境通透，近乎自然。不知師承何處？老夫孤陋寡聞，竟看不出小友的跟腳。”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如今整個龍虎山，乃至整個異人界都最好奇的問題。但他的語氣平和，沒有絲毫逼問的意思，更像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關心和好奇。
陳昭撿起一顆小石子，丟進溪水裡，看著泛起的漣漪，隨口道：“無門無派，野路子罷了。硬要扯個名頭，就叫‘燕山派’吧，我自個兒瞎取的。”
“燕山派……”
老天師咀嚼著這三個字，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卻並未深究，只是點了點頭，“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小友一人，便足以撐起一門一派了。”
他這話並非恭維，而是發自內心。到了他這等境界，看人已不再看重外在的炁息強弱，更看重其“神”與“道”的契合。陳昭在他眼中，就像是一塊完美融入天地的璞玉，看似無華，實則內在光華璀璨，境界高妙，連他都有些看不透。
“老天師謬讚了。”
陳昭搖搖頭，“我就是個俗人，碼頭扛包混口飯吃，偶爾出來看看熱鬧。”
“看熱鬧？”
老天師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小友這熱鬧看得，可是把我這龍虎山攪得天翻地覆啊。王藹那老小子，現在怕是坐不住了。”
陳昭渾不在意：“他自己家教不嚴，孫子欠收拾，怪我咯？”
“呵呵，說得也是。”
老天師竟贊同地點了點頭，“小輩跋扈，吃點苦頭是好事。只是……”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小友那手‘請靈’的手段，可是讓不少老傢伙都睡不著覺嘍。那似乎……並非拘靈遣將？”
陳昭看了老天師一眼，知道這才是他真正來的目的。他坦然道：“確實不是。拘靈遣將，強取豪奪，傷天和，損陰德，終究落了下乘。我所用的，不過是一些安撫靈性、溝通自然的粗淺法門，談不上甚麼絕技。”
安撫靈性？溝通自然？粗淺法門？
老天師心中暗歎，若那等言出法隨、萬靈呼應的手段都算粗淺，那這世間九成九的異人手段簡直都是兒戲了。但他也聽出了陳昭話語中對王家拘靈遣將的不屑，以及其手段更近乎“道”的本質。
“溝通自然……好一個溝通自然。”
老天師眼中精光微閃，“萬物有靈，敬之則靈聚，侮之則靈散。小友深得其中三昧，老夫佩服。”
他頓了頓，像是閒聊般又道：“看來小友對那‘通天籙’和‘天師度’，是沒甚麼興趣了？”
陳昭聞言失笑：“老天師說笑了。你們家自己折騰出來的麻煩，我可不想摻和。那玩意兒，誰愛要誰拿去，我看看過程就好。”
他的回答乾脆直接，毫不掩飾自己對這場風暴核心的漠不關心。
老天師仔細看著他的眼睛，確認他並非作偽，而是真的毫無貪念，心中不由再次感慨。如此心性，如此境界，卻無慾無求，當真是異數。
“看來，是老夫著相了。”
老天師呵呵一笑，不再談論這個話題。他轉而看向陳昭，語氣變得更加隨和，“小友覺得，我這龍虎山風景如何？”
“挺好，山清水秀，是個養老的好地方。”陳昭實話實說。
“哈哈哈哈哈！”
老天師被這話逗得開懷大笑，“養老？不錯不錯，是挺適合養老。那小友就多住幾日，好好看看這熱鬧……呃，好好欣賞這風景。”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內容無非是山間風景，溪中魚蝦，彷彿剛才那些足以震動異人界的話題從未被提起過。
夕陽終於完全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來。
老天師站起身，拍了拍道袍：“天色不早，老夫該回去了。人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精神好。”
陳昭也站起身：“老天師慢走。”
老天師點點頭，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甚麼，停住腳步，背對著陳昭，緩緩說了一句：
“這山上風景雖好，但暗溝險壑也不少。小友看熱鬧時，也需留神腳下。若有甚麼不長眼的碎石絆腳，踩碎了便是，無需顧忌太多。我這龍虎山，還容得下幾分道理。”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暮色籠罩的山道之中。
陳昭看著老天師消失的方向，品味著他最後那句話，嘴角微微上揚。
“踩碎了便是……無需顧忌……”
“這位老天師，倒是有點意思。”
他知道，這是老天師的一種表態，一種默許，甚至是一種……縱容。只要他佔著“道理”，在這龍虎山上，便可隨心所欲。
這無疑給他省去了很多麻煩。
夜幕徹底降臨，星光點點。
陳昭伸了個懶腰，心情頗為舒暢。
“好了，熱鬧看完一半，接下來……應該會更精彩吧。”
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地朝著住所走去。
而今晚老天師與陳昭這看似尋常的溪邊一會，其內容和意味，註定又將成為某些人心中反覆揣摩、難以安眠的新的驚雷。
（第五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