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外圍,馮寶寶一個人守住了整條退路。她站在通道口,鐵鏟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鏟柄頂端,姿勢像在等公交車。對面的追兵黑壓壓一片——德克的人被打散了,但沒打光。那些從艾姆魯寄生體異變中倖存下來的傭兵,在短暫的休整後重新集結,從洞穴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像被踩了窩的螞蟻。
他們不敢靠近。馮寶寶剛才那場“打地鼠”式的清場,給所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個能在槍林彈雨中閒庭信步、用一把鐵鏟拍暈十幾個全副武裝傭兵的女人,不是靠人數能對付的。但他們也不敢退。曲彤的命令是死的——找到馮寶寶,盯著她,記住她的一切。完不成任務,回去也是死。
進退兩難。
馮寶寶看著他們,面無表情。她不著急。張楚嵐讓她在這兒等著,她就等著。至於等多久,等甚麼,她沒想。她只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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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出現的時候,沒有任何徵兆。
她從人群中走出來,步伐平穩,白色連衣裙在洞穴的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裡沒有光,像兩個被掏空的洞。她的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根繩子,看起來很普通,麻質的,手指粗細,繞了幾圈搭在手臂上。
馮寶寶看著她,鐵鏟從地上提起來,橫在身前。她能感覺到這個人不一樣。不是強,是“空”。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皮囊,所有的動作都不是發自自身,而是被甚麼東西從外面牽引著。
朱迪在離馮寶寶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歪著頭,看著馮寶寶,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不是活人的光,是從瞳孔深處透出來的、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樣的光。
“馮寶寶。”朱迪開口了。聲音不是從她喉嚨裡發出來的,是從她胸腔裡發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共振,像有人在密閉的鐵罐裡說話。
馮寶寶沒有回應。
朱迪的手動了。那根麻繩從她手臂上滑落,落地的瞬間像活了一樣,像一條蛇,貼著地面飛速遊向馮寶寶。速度極快,快到馮寶寶來不及躲——繩子纏上了她的腳踝,然後是小腿,然後是大腿,然後腰,然後肩膀。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馮寶寶整個人被那根繩子裹得像一個繭,只露出頭部。
繩子的材質不是麻。馮寶寶在被纏住的瞬間就感覺到了——這不是普通的繩子,是法器。上面附著一種她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力量,不是炁,是別的甚麼,跟神樹碎片裡的能量很像,但更陰冷,更黏稠,像沼澤裡的淤泥。
她的身體動不了了。
———
朱迪走過來,蹲在馮寶寶面前,伸出手,按在她的額頭上。那隻手很涼,像冰,五根手指的指尖同時發出淡藍色的光——不是熒光,是火焰,冷的火焰,在她指尖跳躍,不發熱,只發光。
“雙全手·藍手。”
聲音從朱迪的胸腔裡傳出來,但這一次不是金屬質感的共振,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的,帶著一絲疲憊,像剛哭過的人在強顏歡笑。
曲彤。她不在洞穴裡,她在千里之外。她在用自己的雙全手,透過朱迪這個傀儡的身體,遠端施展能力。她要讀取馮寶寶的記憶。她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是誰,跟無根生到底是甚麼關係,為甚麼神樹會選中她。
淡藍色的光從朱迪的指尖滲入馮寶寶的額頭。馮寶寶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她的眼睛依舊睜著,瞳孔裡沒有恐懼,沒有痛苦,沒有任何情緒。她只是看著朱迪——或者說,看著朱迪背後那個遠端操控她的女人。
曲彤看到了。
她看到了馮寶寶的記憶——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她看到了一個山洞,一個年輕男人,一張模糊的臉。她想看得更清楚,但畫面像被甚麼東西擋住了,模糊的,朦朧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她加大雙全手的輸出,淡藍色的光變成了深藍色,像深海的顏色。
畫面清晰了一些。她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臉——不是無根生。是一個她沒見過的人。那個人站在馮寶寶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嘴唇在動,在說甚麼,但曲彤聽不到。
她繼續深入。更深層的記憶,更久遠的過去。她看到了森林,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天空。馮寶寶站在一片荒野中,周圍沒有人,只有風。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曲彤忽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阻力。不是來自馮寶寶的記憶,是來自馮寶寶本身。她的記憶在“反抗”——不是拒絕被讀取,是在“同化”讀取者。曲彤的意識像被甚麼東西拖進了泥潭,越陷越深,越來越沉。她想退出,但退不出去。她的手——朱迪的手——像被粘在馮寶寶的額頭上,拔不下來。
“怎麼回事?!”曲彤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馮寶寶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看”。她在看曲彤,不是看朱迪,是透過朱迪的身體,在看那個藏在千里之外的、操控這一切的女人。
“你在看我的記憶。”馮寶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你的能力,對我沒用。”
曲彤的意識猛地被彈了出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馮寶寶的記憶深處甩出來,那股反噬的力量巨大到讓她的靈魂都受到了衝擊。千里之外,曜星社的秘密基地裡,曲彤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前擺著各種儀器和法器。她的鼻子在流血,耳朵也在流血,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實驗服上,洇出一片一片觸目驚心的痕跡。她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雙全手的反噬——她的能力在讀取馮寶寶記憶的過程中被某種力量強行逆轉,那股力量順著她的雙全手逆流而上,直接衝擊了她的靈魂。
她捂著胸口,彎下腰,大口喘氣。血從她的嘴角溢位來,滴在地上。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眼窩深陷,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她……到底是甚麼……”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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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裡,朱迪的手從馮寶寶的額頭上滑落。她的身體開始顫抖,像一臺失去控制的機器。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暗紅色的光在閃爍,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馮寶寶動了。她的身體被那根繩子纏得像繭,但那根繩子在朱迪的手離開她額頭的瞬間就開始鬆動——不是自動解開,是被馮寶寶的身體從內部撐開的。她的肌肉在膨脹,不是誇張的那種,是微微的、但極其有力的膨脹。繩子發出咯咯的聲響,纖維一根一根地斷裂,像繃得太緊的琴絃。
“砰。”
繩子斷了。碎片四散飛濺,打在石壁上,打出一個個小坑。馮寶寶從碎繩中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轉了轉脖子。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剛才被綁的不是她,像被雙全手讀取記憶的不是她。
朱迪後退了一步。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曲彤的意識已經退出了她的身體,她現在是一具沒有指令的傀儡,只能依靠本能行動。她的本能是——逃跑。
她轉身就跑。
馮寶寶沒有追。她站在原地,看著朱迪的背影,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鏟。她掂了掂鏟子的重量,調整了一下握鏟的姿勢,然後像擲標槍一樣把鐵鏟擲了出去。
鐵鏟在空中旋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一枚被髮射出去的炮彈。它精準地擊中了朱迪的後心,從她的胸口穿出,釘在前方的石壁上。鐵鏟的鏟刃沒入石壁半尺深,鏟柄還在嗡嗡地震動。
朱迪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的洞。沒有血流出來,洞裡是空的,沒有心臟,沒有肺,沒有任何內臟。只有一團黑色的、像煙霧一樣的東西在緩緩飄散。
她的身體像一具被抽走了支撐的木偶,軟綿綿地倒下去,落在地上,化為一片黑色的粉末。跟那些艾姆魯寄生體死後留下的粉末一模一樣。
她不是人。她從來都不是人。她是曲彤用雙全手和神樹碎片製造的人形傀儡,跟那些寄生體同源,只是更精緻、更逼真、更像人。但她沒有靈魂,沒有記憶,沒有自我。她只是一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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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穴的另一個角落,幾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短暫的寂靜。
幾個在之前的混戰中被艾姆魯氣浸染的異人,正抱著頭在地上打滾。他們的面板上出現了黑色的紋路,像血管一樣凸起,紋路在不斷地蔓延,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從胸口到全身。他們的眼睛變成了全黑色,沒有眼白,像兩個黑洞。他們的身體在膨脹,像被充了氣的氣球,面板被撐得透明,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能量在湧動。
“他們要被寄生了!”巴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他衝過去,蹲在一個異人身邊,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六庫仙賊的力量湧入那個異人的體內,試圖消化掉那些艾姆魯氣。但他發現了一個問題——艾姆魯氣已經跟這個異人的經脈融為一體了,消化艾姆魯氣就等於消化這個異人本身。
他做不到。
他收回手,站起身,看著那個異人在地上痛苦地掙扎。他的眼神很複雜——不是不忍,是無能為力。
那個異人的身體膨脹到了極限,像一隻被吹到最大的氣球。然後他炸了。不是爆炸,是“消散”。他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瓦解,血肉、骨骼、經脈、炁,全部化為一團暗紅色的霧氣,飄散在空氣中。霧氣裡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蟲子在翻滾。然後霧氣也散了,甚麼都沒有留下。
另一個異人也炸了。第三個,第四個。洞穴裡瀰漫著那種暗紅色的霧氣,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腥味,像腐爛的水果混合著鐵鏽。
巴倫退到霧氣範圍之外,用袖子捂住口鼻。他的六庫仙賊能消化空氣中的毒素,但他不想消化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活的,是有意識的,它們在尋找新的宿主。
馮寶寶從霧氣中走出來,鐵鏟已經從石壁上拔了出來,重新扛在肩上。她的衣服上沾了一些暗紅色的霧氣,但那些霧氣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就消散了,像遇到了天敵。
巴倫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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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