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的灰燼還沒完全落定,王震球已經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在泥地上畫起了路線圖。
洞穴深處不是單一的通道,而是三條。左邊的洞壁潮溼,有水珠滲出,空氣裡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甚麼東西腐爛了很久。中間的通道最寬,能容三四人並排走,地面相對平整,有明顯的人為修整痕跡——石階、欄杆、甚至牆壁上還有未燃盡的火把。右邊的通道最窄,勉強能過一個人,洞口被鐘乳石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三條路。”王震球用刀尖指了指左邊,又指了指中間和右邊,“左邊通地下河,有水聲,可能有暗流。中間是主通道,修過的,明顯是正路。右邊是裂隙,天然形成的,通到哪不知道。”
張楚嵐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張簡陋的路線圖,心裡已經在飛速盤算。三條路,通向同一個地方?還是通向不同的地方?無根生的藏品在哪條路的盡頭?還是說,每條路都有東西,但價值不同?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中間那條路上。最寬的,最好走的,最像是正路的——通常也意味著最重要的東西在最裡面。無根生不會把真正的寶藏藏在犄角旮旯裡,他不是那種人。他喜歡堂堂正正,哪怕藏東西,也要藏得光明正大。
“我覺得走中間。”張楚嵐開口,語氣盡量隨意,“正路,好走,省時間。後面還有追兵,我們沒工夫繞來繞去。”
王震球沒有抬頭,刀尖在中間那條線上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像是在量甚麼。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張楚嵐心裡咯噔一下的話:“楚嵐,你是不是覺得中間那條路直通寶藏?”
張楚嵐面不改色:“我只是覺得好走。”
王震球抬起頭,看著他,火光在他瞳孔裡跳動,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他的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種“我已經看穿你了”的笑容。“好走?你張楚嵐甚麼時候在乎過路好不好走了?在羅天大醮上,你專挑最難的對手打。在碧遊村,你專往最危險的地方鑽。你現在跟我說‘好走’?”
張楚嵐沒有接話。他知道,跟王震球打嘴仗,他從來佔不到便宜。
王震球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土,把匕首收起來,環顧了一圈眾人。巴倫靠著石壁,雙手抱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馮寶寶站在金鳳婆婆旁邊,面無表情,但眼睛一直在看中間那條路。夏柳青拄著斷柺杖,喘著氣,臉色還是不太好。金鳳婆婆閉著眼睛,像在聽甚麼——也許是在聽地下河的流水聲,也許是在聽更深處傳來的某種只有她能感知到的聲音。
“這樣吧,”王震球指著中間那條路,“我走中間。楚嵐,你走右邊。巴倫,你走左邊。寶兒姐和金鳳婆婆、夏老頭一起,走中間偏後,接應。”
張楚嵐的心一沉。他被安排到了右邊——那條最窄、最不起眼、最可能甚麼都沒有的路。而王震球自己佔了中間的主幹道。
“為甚麼?”他問,語氣還算平靜。
王震球看著他,笑了:“因為你太想走中間了。”
張楚嵐愣住了。
王震球走過來,壓低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楚嵐,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太急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想走中間,想第一個碰到無根生的藏品,想從裡面找到關於寶兒姐身世的線索。你不想讓任何人先於你接觸到那些東西,因為你不確定那些東西被看到之後會發生甚麼——也許會被毀掉,也許會被搶走,也許會被別人解讀出你不願意讓人知道的秘密。”
張楚嵐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微微彎曲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王震球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了一些,但話裡的分量很重:“我不是不讓你碰那些東西。我是不能讓你一個人碰。你太容易上頭了,一上頭就不顧一切。碧遊村那次,你差點把自己搭進去。這次,我不能讓你再犯同樣的錯。”
張楚嵐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球兒哥,你到底是不相信我,還是不相信你自己?”
王震球歪著頭想了想,笑了:“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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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倫從石壁上直起身,走過來,看了看王震球畫的路線圖。他沒有問為甚麼這麼分,只是點了點頭:“左邊有水聲,我能處理。”
王震球說:“左邊可能有暗河,你的六庫仙賊能消化水裡的毒素,你去最合適。”
巴倫點頭,沒有多話,轉身往左邊的通道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馮寶寶。馮寶寶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兩秒,巴倫笑了笑,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金鳳婆婆睜開眼睛,看著王震球,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中間的路,我走過。”
王震球愣了一下:“你走過?甚麼時候?”
金鳳婆婆看著那條被修整過的通道,目光空洞,但語氣篤定:“很久以前。跟無根生一起。”
張楚嵐的心跳漏了一拍。金鳳婆婆跟無根生一起走過這條路?那這條路的盡頭,真的是無根生藏東西的地方?
“裡面有甚麼?”他問。
金鳳婆婆搖頭:“不記得了。只記得走了很久。路上有機關,但無根生知道怎麼避開。”她頓了頓,看著馮寶寶,“他帶我走這條路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金鳳,以後會有人來找這條路。到時候,你帶她走。’”
所有人看向馮寶寶。馮寶寶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點起的一盞燈。
夏柳青握著金鳳婆婆的手,聲音沙啞:“金鳳,你說的‘她’,是誰?”
金鳳婆婆看著馮寶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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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分路方案還是按照王震球定的來。
張楚嵐走右邊,那條窄得只能側身透過的裂隙。王震球走中間,主幹道。巴倫走左邊,地下河方向。馮寶寶、金鳳婆婆、夏柳青走中間偏後,跟在王震球后面接應,但不跟太近,防止有甚麼突發情況一鍋端。
張楚嵐站在右邊的裂隙前,側身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很黑,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股潮溼的、帶著黴味的風從深處吹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
石壁很粗糙,硌得肩膀疼。他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腦子裡還在想王震球剛才說的那些話——“你太想走中間了。”“你太容易上頭了。”他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想走中間,確實想第一個碰到無根生的藏品,確實想從中找到關於寶兒姐身世的線索。但這不是自私,是責任。爺爺的事,寶兒姐的事,田老的事,所有的事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他不能讓別人替他承擔風險。
可是王震球說的也有道理。自己一上頭就不顧一切,碧遊村那次差點把命丟了。如果這次再上頭,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的事,還會連累寶兒姐,連累金鳳婆婆,連累所有人。
他停下腳步,靠在石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張楚嵐,你他媽能不能冷靜點。”他對自己說。
黑暗中沒有回答,只有自己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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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的主幹道,王震球走得很快。
火把是洞壁上原有的,雖然不知道掛了多少年,但還能點燃。他取下一根,舉在身前,火光照亮了前方的路。石階很規整,每一級的高度和寬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欄杆是石頭的,上面刻著花紋——不是裝飾性的花紋,是符文,跟一線天石壁上那些符文很像,但更密集,更復雜。
王震球一邊走一邊觀察,腦子裡在飛速運轉。這條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開鑿的。而且不是普通人開鑿的,是異人。用炁在石頭裡燒出來的通道,石壁表面有一層玻璃質的光澤,那是高溫熔融後冷卻的痕跡。
“無根生,你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他喃喃自語。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他聽到了。他沒有回頭,因為那個腳步聲他認識——是馮寶寶。
“寶兒姐,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後面接應嗎?”
馮寶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金鳳婆婆走不動了。夏老頭陪她歇一會兒。我先過來看看。”
王震球點點頭,沒有多問。他知道馮寶寶不是那種會隨便改變計劃的人。她過來,一定有她的理由。
“寶兒姐,你覺得楚嵐為甚麼要走中間?”
馮寶寶想了想,說:“因為他想保護我。”
王震球愣了一下。他以為馮寶寶會說“因為他想找真相”或者“因為他不信任別人”,但她說的不是這些。
“他想保護你?從甚麼手裡保護你?”
馮寶寶說:“從真相手裡。”
王震球沉默了。他想起張楚嵐在碧遊村的那次拼命,想起他在青城山看到金鳳婆婆時的眼神,想起他在一線天裡忍著腰傷不肯讓任何人知道的樣子。這個人,把所有的苦都往自己肚子裡咽,把所有的危險都往自己身上扛。他想保護馮寶寶,但他不知道,馮寶寶根本不需要他保護——她比他強得多。
“寶兒姐,你覺得楚嵐這個毛病,能改嗎?”
馮寶寶想了想,說:“能。但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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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的裂隙越走越窄,張楚嵐幾乎是被石壁夾著往前擠。
他的衣服被尖銳的石稜劃破了幾道口子,臉上也被蹭出了血痕,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很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氣息。不是炁,是別的甚麼,跟神樹碎片裡的那種能量很像,但更古老,更純粹。
裂隙的盡頭,是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十幾平方米,四四方方,像被人從石頭裡挖出來的一個盒子。石室中央有一張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東西——一個布包,很舊,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布包旁邊放著一封信,信紙已經泛黃,邊角捲曲,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張楚嵐走過去,拿起那封信。
信的開頭寫著:“後來之人,無論你是誰,能走到這裡,說明你我有緣。”
他繼續往下看。
“我不是無根生。我是馬本在。”
張楚嵐的手猛地一抖。
“無根生把神樹碎片交給我,讓我用它來造修身爐。我造了很多年,沒有成功。不是技術不行,是我不夠格。我沒有雙全手,控制不了碎片的力量。但我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記了下來,放在這裡。後來之人,如果你能看懂,就拿去。如果你看不懂,就留給能看懂的人。”
信的末尾寫著:“碎片的力量,不是用來造物的,是用來開門的。門後面是甚麼,無根生不讓我說。他說,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
張楚嵐放下信,開啟那個布包。裡面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封面上寫著三個字——“煉器錄”。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跡,畫滿了各種陣法和結構圖。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不亞於神樹碎片。
他把筆記本和信重新包好,塞進揹包裡,轉身往裂隙外擠。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走對了。右邊不是空路,是馬本在的研究室。中間是甚麼?無根生真正的藏品?還是別的甚麼?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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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