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答應幫忙之後,張楚嵐沒有急著讓他做甚麼。
他知道,周全能在公司裡安安穩穩待三十年,靠的不是運氣,是謹慎。這種人不適合衝鋒陷陣,但適合在後面提供資訊。像一把藏在刀鞘裡的匕首,平時看不見,關鍵時候能捅人一刀。
從總部大樓出來,張楚嵐沒有回酒店。他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腦子裡在反覆推演周全說的每一句話。
無根生還活著。化名換了身份,藏在某處。爺爺為了保護他,躲了一輩子,最後死在了外面。爺爺死之前,把名單留給趙董,讓趙董轉交給自己。趙董說,爺爺相信孫子一定會來找。
現在,他來了。但無根生在哪?
他拿出手機,給高鈺珊發訊息:“二壯,幫我查一下,一九四六年之後,林國棟還去過哪些地方。尤其是那些跟青城山類似的道教名山。”
高鈺珊回覆:“已經在查了。林國棟退休之前,每年都會去一次四川。名義上是考察,實際上每次都去同一個地方——青城山附近的一個小鎮。”
張楚嵐眼睛一亮:“小鎮叫甚麼?”
高鈺珊:“叫青溪鎮。在青城山後山,很偏僻,沒甚麼人去。”
張楚嵐說:“他每次去都見同一個人?”
高鈺珊說:“不確定。那個小鎮沒有監控,也沒有住宿登記。他每次去都是當天來回,不住宿。見誰,查不到。”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去一趟青溪鎮。”
高鈺珊說:“現在?林遠山的人可能已經盯上你了。”
張楚嵐看了看四周。街上的人流很正常,沒有人在看他。但他知道,看不見的眼睛,才是最危險的。
“寶兒姐跟我一起去。她比我警覺。”
馮寶寶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後了,嘴裡嚼著一顆糖,含糊不清地說:“去哪?”
張楚嵐說:“四川。青城山。”
馮寶寶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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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訊頻道里,黑管兒聽到張楚嵐要去四川,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跟你一起去。”
張楚嵐愣了一下:“黑管哥,你不是在華中嗎?”
黑管兒說:“華中這邊的事告一段落了。陳志遠已經移交總部,林晴也被控制起來了。我現在是自由身。”
王震球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絲興奮:“我也去!西南是我的地盤,我熟!”
肖自在說:“華東這邊還有些收尾工作,我走不開。你們小心。”
老孟說:“西北這邊我也走不開。有需要隨時叫我。”
高鈺珊說:“我會全程遠端支援。你們到了青溪鎮,我幫你們調周邊的監控和衛星圖。”
張楚嵐說:“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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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楚嵐、馮寶寶、黑管兒、王震球四個人在北京首都機場碰面。
黑管兒還是那副樣子,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小包,那根黑色短棍別在腰間,用衣服遮住了。王震球穿得花裡胡哨,戴著一副墨鏡,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是去度假的大學生。馮寶寶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手裡拿著一袋薯片。張楚嵐穿得最普通,深色外套,灰色長褲,像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四人上了飛機,座位不在一起。張楚嵐和馮寶寶坐前排,黑管兒和王震球坐後排。
飛機起飛後,張楚嵐靠著窗,看著外面的雲層。雲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鋪了一層棉花。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去趕集,路上要翻過一座山。山上有霧,白茫茫的,看不清路。爺爺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說:“爺爺,我看不見。”爺爺說:“不用看,跟著我就行。”
現在,爺爺不在了。他得自己找路。
馮寶寶在旁邊睡著了,頭歪向張楚嵐這邊,呼吸均勻。張楚嵐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忽然覺得很安心。不管前面是甚麼,有寶兒姐在,他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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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成都雙流機場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四人出了機場,上了一輛租來的SUV。黑管兒開車,王震球坐副駕駛,張楚嵐和馮寶寶坐後排。車子駛出機場,上了高速,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從城市漸漸變成田野,從田野漸漸變成丘陵,從丘陵漸漸變成山。山越來越高,越來越綠,空氣也越來越清新。張楚嵐開啟車窗,深吸一口氣,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王震球回頭說:“楚嵐,青溪鎮我去過。很小,就一條街,幾十戶人家。有一個老茶館,一個雜貨鋪,一個衛生所。沒甚麼特別的。”
張楚嵐說:“林國棟每年都去,一定有特別的地方。只是我們沒發現。”
黑管兒一邊開車一邊說:“二壯查到林國棟最後一次去青溪鎮是甚麼時候?”
張楚嵐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高鈺珊剛發來的訊息:“五年前。他退休前一年。之後就沒去過了。”
黑管兒說:“退休之後就不去了?是那個人不在了,還是他自己去不了了?”
張楚嵐說:“都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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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車子駛入青溪鎮。
鎮子真的很小,一條石板路從東頭通到西頭,兩邊是些老舊的木屋。幾家店鋪亮著燈,但沒甚麼客人。街上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聊天。
黑管兒把車停在鎮口的一棵老槐樹下,四人下車。
張楚嵐看了看四周,問王震球:“球兒哥,你說的那個老茶館在哪?”
王震球指了指前面:“往前五十米,左手邊。門口掛著紅燈籠的那家。”
四人走過去。茶館很舊,木門上的漆都剝落了,門檻被踩得油亮。裡面光線昏暗,擺著幾張八仙桌,幾個老人坐在角落裡喝茶下棋。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老頭,六十多歲,穿著藍布衫,正在算賬。
張楚嵐走過去,在櫃檯前站定:“老闆,來壺茶。”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幾個人,眼神裡閃過一絲警覺,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幾位不是本地人吧?”老頭一邊倒茶一邊問。
張楚嵐說:“我們是來旅遊的。聽說青城山後山風景好,過來看看。”
老頭把茶壺放在桌上,搖搖頭:“後山沒甚麼好看的。都是野山,路不好走,還容易迷路。你們要玩,去前山,那邊有索道,有廟子,熱鬧。”
張楚嵐笑了笑:“謝謝老闆提醒。我們隨便走走,不會走遠的。”
老頭不再說話,轉身回到櫃檯後面,繼續算賬。
四人找了張桌子坐下。黑管兒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皺眉:“這茶不怎麼樣。”
王震球小聲說:“別挑。這地方能有茶喝就不錯了。”
馮寶寶捧著茶杯,看著杯裡漂浮的茶葉,不知道在想甚麼。
張楚嵐一邊喝茶一邊觀察。茶館不大,但佈局很有意思。後門通向後院,院子裡有一棵大榕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榕樹後面,有一棟獨立的小樓,灰牆黑瓦,窗戶緊閉,看起來很久沒人住了。
“球兒哥,那棟小樓是幹甚麼的?”
王震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知道。我上次來的時候,那棟樓就是空的。聽鎮上的人說,以前住著一個老頭,後來搬走了。”
張楚嵐放下茶杯:“我去看看。”
黑管兒按住他的手臂:“別急。先喝茶。”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黑管兒的眼神在說:有人在看我們。
張楚嵐不動聲色地繼續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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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鈺珊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很輕:“茶館裡的那個老頭,剛才用手機發了條簡訊。內容是‘有人來了,四個,在打聽後山’。收信人我查不到,是加密號碼。”
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但面上不動聲色。
王震球湊過來,壓低聲音:“楚嵐,我們可能被當成條子了。”
張楚嵐說:“不是條子。是那個人。”
王震球一愣:“誰?”
張楚嵐說:“無根生。”
黑管兒的眼睛眯了起來:“你覺得他在青溪鎮?”
張楚嵐說:“不確定。但林國棟每年都來,一定有原因。這個茶館的老闆明顯在給甚麼人報信。如果無根生不在這裡,他們緊張甚麼?”
黑管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晚別住鎮上。太顯眼。我們回車上,找個地方露營。”
王震球說:“我知道後山有個地方,可以露營。離鎮子大概五公里,很隱蔽。”
張楚嵐點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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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離開茶館,回到車上。黑管兒開車,按照王震球指的路線,沿著一條土路往後山開。
天色完全黑了,沒有路燈,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段路。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枝颳著車身,發出吱吱的聲響。開了大概二十分鐘,王震球說:“到了,前面有個空地。”
黑管兒把車停在一棵大樹下,關掉車燈。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幽幽的,讓人後背發涼。
張楚嵐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了照周圍。空地不大,被一圈灌木叢圍著,中間有幾塊平整的石頭,像是有人在這裡生過火。
王震球蹲下來,摸了摸地上的灰燼:“這是最近燒的,不超過三天。”
黑管兒警惕地看著四周:“有人在附近露營。”
張楚嵐說:“會不會是林國棟見的那個人?”
黑管兒說:“有可能。但不確定。”
四人沒有生火,怕火光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他們就著冷水和壓縮餅乾,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輪流守夜。
張楚嵐第一個守夜。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手機,耳機裡是高鈺珊的聲音。
“楚嵐師兄,我剛才調了一下青溪鎮周邊的衛星圖,發現後山有一個地方很可疑。離你們現在的位置大概兩公里,有一棟廢棄的房子。房子周圍沒有路,但衛星圖顯示,房子門口有一條被踩出來的小道。”
張楚嵐說:“明天去看看。”
高鈺珊說:“小心。那棟房子在密林深處,訊號很差。你們進去之後,可能聯絡不上我。”
張楚嵐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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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四人按照高鈺珊給的座標,往那棟廢棄的房子走去。
路很難走,沒有正經的路,全是灌木和亂石。王震球走在最前面,用一把小刀劈開擋路的樹枝。馮寶寶跟在張楚嵐後面,時不時拉他一把。黑管兒走在最後,手裡握著那根黑色短棍,警惕地看著四周。
走了大概一個小時,他們看到了那棟房子。
房子很老了,灰牆黑瓦,牆皮剝落,屋頂長滿了青苔。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也是關著的。門口確實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道,但最近沒人走過,路上長滿了草。
王震球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有人來過,但至少一個月前了。”
張楚嵐走到門前,試著推了一下。門是鎖著的,鎖已經生鏽了,但鎖得很緊。
馮寶寶走過來,伸手抓住鎖,輕輕一擰。“咔”的一聲,鎖斷了。
張楚嵐無語地看著她:“寶兒姐,你這力氣……”
馮寶寶把鎖扔到一邊:“進去。”
四人推門進去。屋裡很暗,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光。空氣裡有一股黴味,混著陳舊的木頭和灰塵的氣息。
張楚嵐開啟手機手電筒,照了照四周。屋子不大,一進門是堂屋,擺著一張八仙桌和幾把椅子,桌上積了厚厚的灰。左邊是一個臥室,有一張木床,床上鋪著已經發黑的被褥。右邊是一個廚房,灶臺上放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碗筷。
看起來,就是一間普通的廢棄民房。但張楚嵐注意到一個細節——堂屋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已經褪色了,但能看出畫的是一座山,山頂有云,雲裡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
張楚嵐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忽然說:“這幅畫,我見過。”
王震球湊過來:“在哪見過?”
張楚嵐說:“在我爺爺的老房子裡。他牆上也掛著一幅畫,跟這個一模一樣。”
黑管兒皺眉:“同樣的畫?你確定?”
張楚嵐說:“確定。我小時候看了無數次,不會記錯。”
馮寶寶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那幅畫,然後忽然用力一扯,把畫從牆上扯了下來。
畫後面,是一個暗格。
暗格裡放著一個小鐵盒,鐵盒沒有上鎖。張楚嵐開啟鐵盒,裡面是幾封信,還有一個本子。
信是寫給“懷義兄”的,落款是“弟,無根生”。張楚嵐的手在發抖。他翻開第一封信,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懷義兄,我很好,勿念。你交代的事,我一直在做。只是不知道還能做多久。近來身體大不如前,怕是時日無多了。但我會等到那一天,等到你的後人來找我。到時候,我把一切都告訴他。”
張楚嵐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繼續翻。第二封信,第三封信,第四封……每一封都很短,只有幾句話,但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紮在他心上。
最後一封信,寫於五年前:
“懷義兄,你的後人來了。我在青溪鎮看到了他。他長得像你,尤其是眼睛。我沒有跟他說話,時候未到。但他會再來的,我知道。下次他來,我會見他。把一切都告訴他。”
張楚嵐捧著那封信,泣不成聲。
無根生見過他。在青溪鎮,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刻,那個活了一百多年的全性掌門,那個爺爺用命保護的人,見過他。但沒有跟他說話。
為甚麼?時候未到?甚麼時候才算到?
他翻開那個本子。本子是手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寫的時候很認真。
第一頁寫著:“甲申之亂始末。”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開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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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