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公司總部大樓。高鈺珊第一次以這種方式“走進”這個地方。
她的意識在網路裡穿梭，穿過防火牆，穿過加密層，穿過一道道數字鎖。這裡的防護比她想象的要嚴密，但對她來說，只是多花幾分鐘的事。她沒有深入核心資料庫，那太冒險了。她只是在外圍遊蕩，收集一些公開或半公開的資訊——員工名單、部門架構、內部通訊錄。這些資訊單獨看沒甚麼，但結合她手裡已有的資料，就能拼湊出很多東西。
林遠山的辦公室在十七樓，走廊盡頭，窗戶正對著長安街。高鈺珊調出建築圖紙，研究了一下辦公室的佈局。面積不小，有獨立的休息區和會議室。裝修不豪華但很講究，每一件傢俱看起來都不便宜，但又不顯眼。這種低調的奢侈，比明晃晃的炫耀更說明問題。
“二壯，我到了。”黑管兒的聲音從加密頻道里傳來。
高鈺珊立刻切換到總部大樓的監控系統。大門口，黑管兒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手裡沒有拿那根標誌性的黑色短棍，看起來像個普通來辦事的人。前臺攔住他，他出示了證件，說了幾句話，前臺打了個電話，然後放行了。
黑管兒走進電梯，按了十七樓。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他抬頭看了一眼攝像頭。高鈺珊知道他在看自己，在加密頻道里說：“監控我處理了，不會留下記錄。”
黑管兒點點頭。
電梯門開啟，走廊裡很安靜。鋪著深灰色的地毯，牆上掛著幾幅不知道誰畫的水墨畫。林遠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是深色的實木門，上面掛著一個銅牌——“安全部部長林遠山”。
黑管兒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林遠山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了一條暗紅色的領帶。長相普通，但眼神很銳利，像一把藏在刀鞘裡的刀。他看著黑管兒，沒有站起來，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黑管兒坐下，兩人對視了幾秒。
林遠山先開口：“趙董跟我說了你要來。有甚麼事？”
黑管兒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林遠山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問。”
黑管兒沒有繞彎子：“你認識沈衝嗎？”
林遠山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全性四張狂之一，禍根苗。聽說過，沒見過。”
“你的手下陳志遠，給沈衝提供資訊，你知道嗎？”
林遠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陳志遠的事，我剛知道。趙董已經通報給我了。這是我的失職，我會承擔相應責任。”
黑管兒盯著他的眼睛：“只是失職？”
林遠山也盯著他，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你覺得是甚麼？”
兩人對視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黑管兒忽然笑了，但笑容沒有到達眼底：“我覺得你很冷靜。冷靜得不正常。一個部長的手下出了內鬼，一般人會憤怒，會震驚，會急著撇清關係。你甚麼都沒有。你只是在陳述事實，像是在說一件跟你無關的事。”
林遠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見過太多事。情緒只會讓人判斷失誤。”
黑管兒點點頭，像是在認可他的話，但緊接著又問了一句：“你父親林國棟，當年負責調查甲申之亂。那份調查檔案，現在在你手裡？”
林遠山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在安全部的檔案室。怎麼？”
黑管兒說：“我想看看。”
林遠山看了他幾秒，然後說：“可以。但需要趙董的批准。”
黑管兒站起身：“我會去要。”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林部長，你父親當年調查的那些人，現在還活著的，有幾個？”
林遠山沒有回答。黑管兒拉開門走了出去。
加密頻道里，高鈺珊的聲音響起：“他剛才心跳加速了。你問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
黑管兒走進電梯：“我知道。”
———
北京，趙董辦公室。
張楚嵐和馮寶寶到的時候，趙董正在批檔案。老人家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寫得很慢。看到他們進來，摘下眼鏡，指了指沙發：“坐。”
張楚嵐坐下，馮寶寶站在他身後。
趙董看著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名單看了？”
張楚嵐點頭：“看了。”
“有甚麼想法？”
張楚嵐想了想，說：“名單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是不是公司裡的人？”
趙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楚嵐，你知道我為甚麼要把這份名單交給你嗎？”
張楚嵐搖頭。
趙董說：“因為你爺爺信我，我信你。”
張楚嵐愣住了。
趙董繼續說：“你爺爺當年找到我，把名單交給我保管，說等時機到了，交給他的孫子。我問他要等多久，他說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但他相信，他的孫子一定會來找。”
張楚嵐的眼眶紅了。
趙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少見的溫柔：“你爺爺沒有看錯你。”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話問了出來：“趙董，名單上那個被塗黑的名字，是不是還活著？”
趙董沉默了很久。久到張楚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趙董說：“是。”
“他是誰？”
趙董搖頭：“我不知道。”
張楚嵐愣住了：“您不知道？”
趙董說：“你爺爺沒告訴我。他說，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讓我保管這份名單，但不讓我知道那個人是誰。只有你，當你找到足夠多的線索時，自然就會知道。”
張楚嵐沉默了。
線索。他手裡有甚麼線索？一份被塗黑的名字，幾個查不到檔案的後代，一個可能是內鬼的安全部長，還有爺爺留給他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記憶。
不夠。遠遠不夠。
趙董看著他，忽然說：“楚嵐，你知道為甚麼我要讓臨時工去查內鬼嗎？”
張楚嵐想了想：“因為臨時工不在公司的體系裡，不容易被內鬼盯上。”
趙董點頭：“這是其一。其二是，臨時工裡，有你信得過的人，也有你爺爺信得過的人的後代。”
張楚嵐愣住了。
趙董說：“肖自在的師父，當年跟你爺爺有過交情。黑管兒的父親，是你爺爺的戰友。老孟的爺爺，是你爺爺的故交。王震球的師父，是你爺爺的朋友。高鈺珊的母親，是你爺爺救過的人。”
他頓了頓，看著張楚嵐的眼睛：“這些人，都是你爺爺給你留下的。”
張楚嵐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爺爺。那個在他小時候教他練功、給他講故事、陪他看星星的老人，那個在他還沒來得及長大就離開的人，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一直在。
馮寶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張楚嵐的頭。
張楚嵐笑了，笑著擦掉眼淚：“趙董，謝謝您。”
趙董擺擺手：“不用謝我。謝你爺爺吧。”
———
加密通訊頻道里，六個人同時收到了張楚嵐的訊息。
“兄弟們，有些事，該告訴你們了。”
他把趙董剛才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了所有人。肖自在、黑管兒、王震球、老孟、高鈺珊、馮寶寶，每一個人都安靜地聽著。
說完之後，頻道里沉默了很久。
然後黑管兒開口了，聲音有些不一樣：“我爸……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王震球說：“我師父也沒有。他只說讓我跟著你，說你值得跟。”
老孟的聲音有些發顫：“我爺爺……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讓我去公司，說那裡有需要我的人。我一直不懂甚麼意思。現在懂了。”
肖自在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聽。
高鈺珊的聲音最後響起，帶著一絲哽咽：“我媽……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爺爺的事。她走得太早了。但她留下了一本日記，日記裡寫著一句話——‘鈺珊，以後你會遇到一個人，他姓張，你要幫他。’我一直不知道那個人是誰。現在知道了。”
張楚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原來，這麼多人，都在等他。
原來，這條路，不是他一個人在走。
原來，爺爺一直都在。
———
瀋陽，白色小樓。
高鈺珊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媽媽日記裡的那句話，她看過無數遍——“鈺珊，以後你會遇到一個人，他姓張，你要幫他。”她一直以為那是媽媽隨口寫的，或者是在說某個她還沒遇到的朋友。現在她知道了，媽媽說的那個人，是張楚嵐。是爺爺用命保護的人的後代。
她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繼續工作。
螢幕上，林遠山的檔案還開著。她盯著那張照片，盯著那些資料，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林遠山。安全部部長。他父親林國棟是當年負責調查甲申之亂的高管之一。那份調查檔案現在在林遠山手裡。檔案裡，有關於那個被塗黑的名字的記錄。
她必須拿到那份檔案。
但她不能直接入侵安全部的資料庫。那裡的防護太強了，強到她一旦觸碰就會被發現。她需要別的辦法。
她調出林遠山的日程安排。過去三個月，他每週三下午都會去一個地方——北京郊區的某個療養院。
那是他父親林國棟住的地方。
高鈺珊的眼睛亮了。
———
北京，療養院。
林國棟已經九十多歲了，身體還算硬朗，但腦子不太清楚了。有時候記得事，有時候不記得。有時候認識人，有時候不認識。
林遠山每週三下午來看他，推著輪椅在院子裡曬太陽，跟他說話。雖然父親大多數時候都不認識他了，但他還是來。風雨無阻。
高鈺珊調出療養院的所有監控，分析林國棟的日常活動規律。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吃早飯，九點在院子裡散步，十點回房間看電視。下午兩點午睡，四點起來，五點在院子裡曬太陽，六點吃晚飯，八點睡覺。
規律得像一個精密的時鐘。
但高鈺珊注意到一個細節——每週三下午，林遠山來的時候，林國棟的精神狀態會不一樣。他的眼神會變得清明一些，說話也會更連貫一些。像是在努力讓自己清醒，為了見兒子。
高鈺珊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媽媽。如果媽媽還在，也會這樣吧？每週等著她去看她，努力讓自己清醒，為了多看她一眼。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些情緒壓下去，繼續工作。
———
北京，酒店房間裡。
張楚嵐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馮寶寶坐在窗邊，啃著一個蘋果。
“寶兒姐。”
“嗯。”
“你說，我爺爺當年為甚麼要加入三十六賊？”
馮寶寶想了想：“為了找真相。”
張楚嵐點頭：“對。為了找真相。他找到了，然後被追殺。所以他躲起來，等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我就是那個機會。”
馮寶寶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看著他：“你怕嗎？”
張楚嵐想了想，搖頭：“不怕。有你在，有二壯在，有大家在。不怕。”
馮寶寶點頭：“嗯。”
張楚嵐坐起來，拿過手機，給高鈺珊發了一條訊息：“二壯，林遠山的事，你繼續查。我要去找一個人。”
高鈺珊回覆：“誰？”
張楚嵐說：“林國棟。”
高鈺珊愣了一下：“你要去療養院？”
張楚嵐說：“對。林遠山每週三下午去。現在是週一。我有兩天時間準備。”
高鈺珊沉默了幾秒，然後回覆：“好。我幫你查療養院的佈局、監控分佈、安保情況。你去的時候，我遠端支援。”
張楚嵐回覆：“謝謝。”
高鈺珊回覆：“不用謝。你是我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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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密通訊頻道里，張楚嵐把計劃告訴了所有人。
黑管兒第一個反對：“太危險。林國棟雖然腦子不清楚了，但他兒子是安全部部長。療養院的安保不會差。”
肖自在說：“同意。你去太冒險。”
王震球說：“楚嵐，要不我去？我擅長這個。”
張楚嵐說：“不行。你們都有自己的任務。這件事，只能我去。”
老孟問：“為甚麼？”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因為林國棟認識我爺爺。他看到我的臉，可能會想起來甚麼。”
頻道里安靜了。
黑管兒說：“你確定？”
張楚嵐說：“不確定。但值得一試。”
又是沉默。
然後肖自在說：“小心。”
黑管兒說：“隨時聯絡。”
王震球說：“有事喊我，我跑得快。”
老孟說：“保重。”
高鈺珊說：“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馮寶寶說：“我陪他去。”
張楚嵐笑了：“謝謝大家。”
———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