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泊湖的夜,安靜得像一幅畫。
農家院的火炕燒得熱乎乎的,炕梢的溫度燙得能烙餅,炕頭卻剛剛好,暖而不燥。窗外寒風呼嘯,屋裡卻溫暖如春,這種強烈的對比讓人格外安心。
吃完晚飯,眾人各自回屋休息。陳昭的房間在最東邊,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火炕已經燒熱,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邊還放著一個熱水袋——是老闆娘特意準備的,怕南邊來的客人不習慣東北的乾冷。
陳昭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握著那顆珠子。
珠子溫熱的,內部的光點流轉得很慢,像是在沉睡。從長白山下來後,它就一直是這個狀態——偶爾微微發熱,像是在“翻身”,然後又歸於平靜。他不知道它在想甚麼,也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再次“醒來”。但他能感覺到,它正在慢慢恢復,慢慢找回自己。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睡了嗎?”
陳昭:“沒。”
高鈺珊(十三弟子):“我能跟您說會兒話嗎?”
陳昭:“可以。”
電話很快打了過來。接通後,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高鈺珊的聲音,比白天平靜了許多,但還是帶著一點點鼻音——那是哭過的痕跡。
“師父,今天的事……謝謝您。”
“不用謝。”陳昭說,“是你自己算出來的。”
“不是那個。”高鈺珊說,“是您……您讓他們知道是我算的。您沒有自己攬功,您讓他們知道,我還有用。”
陳昭沒有說話。
高鈺珊繼續說:“師父,您知道嗎,從受傷以後,我最怕的,不是死,不是疼,是……沒用。”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脆弱:
“我甚麼都做不了。不能動,不能走,不能幫爸爸幹活,不能陪他吃飯,不能給他倒一杯水。我只能躲在網路裡,看著別人忙忙碌碌,看著別人活著。我有時候會想,我這樣活著,到底有甚麼用?爸爸為甚麼要花那麼多錢養著我?醫生為甚麼要費那麼多力氣救我這個廢人?”
陳昭靜靜地聽著。
“後來我開始學東西。學程式設計,學資料分析,學網路安全,學所有我能學到的東西。我想,也許我還能做點甚麼,也許我還能有點用。可是學會了之後呢?還是沒人需要我。爸爸的公司有專業的技術團隊,不需要我幫忙。哪都通有專門的資訊部門,更不需要我插手。我只能自己玩,自己研究,自己跟自己較勁。”
她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
“直到遇到您。您讓我幫您查資料,讓我盯監控,讓我分析資料。您給我派活,讓我覺得……我還有用。今天您還讓他們知道是我算的魚群,讓他們誇我厲害,讓我覺得自己……被需要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師父,謝謝您。真的,謝謝您。”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鈺珊。”
“嗯?”
“你聽我說。”
“好。”
“你爸爸花那麼多錢養著你,不是因為你是他的負擔,是因為你是他女兒。醫生費那麼多力氣救你,不是因為你是病人,是因為你是條命。你活著,本身就是意義,不需要用‘有用’來證明。”
電話那頭安靜了。
“至於我讓你做事,也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你真的能幫上忙。今天那個魚群預測,我做不到,你那些師兄弟姐妹更做不到,只有你能做到。那是你的本事,不是我施捨的機會。”
更久的安靜。
然後,高鈺珊輕輕地、帶著哭腔地問:
“師父,我真的……有用嗎?”
“有用。”陳昭說,“而且會越來越有用。”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哭聲。這次不像白天那樣崩潰,而是帶著一種釋放的輕鬆,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光。
哭了很久,高鈺珊才停下來,聲音沙啞但堅定:
“師父,我一定會好好活著,好好學本事,好好幫您做事。我要讓您知道,您收我這個徒弟,不虧。”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
“好。我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後,陳昭靠在炕頭,看著窗外的夜空。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遠處的鏡泊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懷裡那顆珠子,微微熱了一下。
像是在說:這孩子,不錯。
——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時,陳昭已經醒了。
他走出房間,發現王震球他們已經在院子裡了。幾個人圍成一圈,不知道在看甚麼。
“老大老大!快來看!”王震球招手。
陳昭走過去,發現地上放著一個巨大的塑膠盆,盆裡裝著昨天那條胖頭魚——老闆娘昨晚說要做燻魚,今早拿出來收拾,結果發現這條魚肚子裡有東西。
“有魚籽!”陸玲瓏興奮地說,“好多好多!”
盆裡,金黃色的魚籽堆成小山,一粒一粒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可是好東西!”老闆娘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大碗,“胖頭魚籽,補得很!中午給你們做魚籽燉豆腐!”
風星潼湊過去看,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老闆娘,好吃嗎?”
“好吃得很!又嫩又香,入口即化!”老闆娘一邊說一邊把魚籽往碗裡裝,“你們有口福,這麼大的胖頭魚,肚子裡有這麼滿的籽,難得一見!”
王震球嘿嘿一笑:“那得謝謝二壯!要不是她算出魚群,咱們哪來這麼大的魚!”
眾人紛紛點頭,都說是。
陳昭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丫頭,現在成了大家心裡的一份子了。
——
中午,魚籽燉豆腐端上桌。
金黃色的魚籽和雪白的豆腐燉在一起,湯汁濃白,上面飄著一層淡淡的油花,香氣撲鼻。配上老闆娘自己醃的酸菜、蒸的粘豆包、炸的茄盒,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開吃開吃!”王震球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大塊魚籽塞進嘴裡,然後眼睛瞬間瞪大,“唔!好吃!太好吃了!”
眾人紛紛下筷,一時間只聽見碗筷碰撞的聲音和滿足的嘆息。
陸玲瓏吃得臉頰鼓鼓的,還不忘拿出手機拍照,說要發給二壯看看。
風星潼一邊吃一邊問:“老闆娘,這魚籽怎麼做的?教教我唄!”
老闆娘笑著擺擺手:“這有啥好教的,就放點蔥薑蒜,加點豆腐,燉就行了。關鍵不是怎麼做,是魚要好,籽要新鮮!”
陳昭慢慢吃著,偶爾喝一口茶。這魚籽確實鮮嫩,入口即化,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味,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樸實動人。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我看到照片了!魚籽燉豆腐!看起來好好吃!”
陳昭回復:“嗯,確實好吃。”
高鈺珊發來一個流口水的表情,然後是一串省略號。
然後她又發來一條訊息:
“師父,等我好了,您請我吃,行嗎?”
陳昭看著這條訊息,沉默了兩秒,然後回覆:
“行。請你吃最好的。”
高鈺珊發來一個巨大的開心表情,畫素小人激動得直蹦躂。
——
下午,陽光正好,眾人決定去湖上走走。
鏡泊湖的冰面結得結結實實,走在上面,腳下傳來“咚咚”的空洞迴響,有點嚇人,但更多是刺激。王震球帶頭,在冰面上滑來滑去,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的。陸玲瓏和風星潼跟著學,摔了幾跤,笑得直不起腰。陸琳穩穩地走著,偶爾提醒妹妹小心。劉莽和柳青互相攙扶,小心翼翼地試探著每一步。
陳昭走在最後,不疾不徐。
他的靈識悄然展開,感知著冰層下的世界。湖水幽深,魚群遊弋,還有一些更古老的東西——沉入湖底的枯木,被水流沖刷了千百年的石頭,以及更深處的、屬於這片土地的脈動。
那顆珠子在懷裡,微微溫熱。
它也在感知嗎?在感受這個與長白山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會一直跟著他,看著這個世界,就像它曾經千百萬年做的那樣。
遠處,王震球忽然大喊:“老大!快來看!這裡有魚!”
眾人圍過去,只見冰面下隱約可見幾條大魚的身影,慢悠悠地遊著,完全不知道頭頂上有人在看它們。
“好大!”風星潼趴在冰面上,恨不得鑽下去,“這得有二三十斤吧!”
陸玲瓏也趴下去看,撥出的白氣在冰面上凝成一層薄霜:“它們不冷嗎?”
陸琳無奈地把妹妹拉起來:“玲瓏,冰上涼,別趴太久。”
眾人笑成一團。
陳昭走過去,看著冰面下的魚群。
它們遊得很慢,很悠閒,彷彿這個冰封的世界就是它們的全部。不知道冰面上有人,不知道外面有更廣闊的天地,就這麼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這幽暗的湖水裡活著。
像不像某些人?
像不像那個被困在網路世界裡,只能透過別人的眼睛看世界的女孩?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
傍晚,夕陽把鏡泊湖染成金色。
眾人坐在湖邊一塊大石頭上,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把天空和冰面都染成絢爛的橙紅色。
“真好看。”陸玲瓏輕聲說。
風星潼點點頭:“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王震球難得安靜,只是看著,不說話。
陸琳忽然開口:“掌門,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陳昭看著遠方的落日,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往北。”
“往北?”王震球轉過頭,“漠河?”
“嗯。”
眾人眼睛都亮了。漠河,中國最北的地方,零下三四十度的極寒,據說能看到極光的地方!
“太好了!”風星潼蹦起來,“我要去最北的郵局寄明信片!”
陸玲瓏也跟著興奮:“我要去看極光!聽說極光特別美!”
王震球嘿嘿一笑:“我要去最北的哨所,跟邊防戰士合個影!”
陸琳沉穩地點頭,但眼神裡也透著期待。劉莽和柳青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
陳昭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你們要去漠河了?太好了!我幫你們查攻略!”
緊接著,一大波資訊湧來——漠河的天氣情況、最佳旅行路線、必去景點、特色美食、注意事項,甚至還有當地民宿的聯絡方式,整理得清清楚楚,比任何旅遊網站都詳細。
陳昭看著這些資訊,忍不住笑了。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有“遠端導遊”的自覺了。
他回覆:“辛苦了。”
高鈺珊發來一個“不辛苦”的表情,畫素小人得意地挺著胸脯:
“為師父服務!”
——
晚上,又是熱炕頭。
眾人圍坐在一起,商量著接下來的行程。王震球拿出地圖,在上面指指畫畫:“咱們從這兒出發,先到牡丹江,然後坐火車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坐火車到漠河,全程大概……”
“球兒哥,你算錯了,應該先到……”風星潼湊過去,兩個人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陸玲瓏在旁邊出主意,陸琳偶爾補充幾句。劉莽和柳青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陳昭靠在炕頭,喝著茶,聽他們爭論。
手機又震了。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他們好熱鬧啊。”
陳昭:“嗯。”
高鈺珊(十三弟子):“我喜歡聽他們說話。雖然隔著螢幕,但感覺……好像我也在一樣。”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你本來就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高鈺珊輕輕地、帶著一點鼻音地說:
“師父,您真好。”
陳昭笑了笑,沒有回答。
窗外,月光灑在鏡泊湖上,冰面泛著淡淡的銀光。
明天,又要出發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