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化的清晨,來得比瀋陽更晚一些。
七點鐘,天才剛剛亮透。陳昭站在旅館窗前,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六鼎山輪廓,懷裡那顆珠子微微溫熱,像是一個沉睡的生命在翻身。
昨晚睡得不錯。自從長白山下來,那顆珠子就像一塊溫熱的暖玉,貼身放著,總讓人莫名安心。他不知道珠子裡的存在現在是甚麼狀態——沉睡?蟄伏?還是在默默地“看”著這個世界,像它之前千百萬年做的那樣?
敲門聲響起。
“老大,起床沒?吃早飯去!”王震球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
陳昭應了一聲,簡單洗漱後下樓。
旅館對面的早餐店熱氣騰騰,豆腐腦、油條、茶葉蛋、小米粥擺了一桌。王震球已經開吃了,嘴裡塞得滿滿的,還不忘招呼大家。
“快吃快吃!今天去六鼎山,聽說得爬好一陣子呢!”
陸玲瓏一邊剝茶葉蛋一邊問:“球兒哥,六鼎山有甚麼好玩的?”
王震球嚥下一口油條,抹抹嘴:“那可多了!最大的亮點是那尊大佛,金鼎大佛,據說是世界最高的坐佛,比香港那個還高!還有清祖祠,正覺寺,好大一片!”
風星潼眼睛亮了:“大佛!我要去拜拜!”
陸琳沉穩地喝著小米粥,偶爾看一眼手機,似乎在查路線。劉莽和柳青安靜地吃著,但眼神裡也透著期待。
陳昭慢慢喝著豆腐腦,沒有說話。
他在想高鈺珊昨晚說的那句話——“幫我拜拜佛唄,不求別的,就求大家都好好的。”
這丫頭,平時嘻嘻哈哈,畫素小人蹦蹦跳跳,好像永遠沒煩惱。可她心裡甚麼都清楚。清楚自己的身體,清楚自己的處境,清楚未來有多渺茫。但她不說,只是用那種方式,小心翼翼地表達一點小小的願望。
“老大?”王震球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您發啥呆呢?豆腐腦涼了。”
陳昭回過神,繼續吃。
——
六鼎山文化旅遊區離市區不遠,打車二十分鐘就到了。
站在山腳下,抬頭望去,滿山蒼松翠柏間,隱約可見金頂閃光。那尊大佛端坐山巔,俯瞰眾生,莊嚴肅穆。
“哇……”陸玲瓏仰著頭,半天說不出話。
風星潼已經開始拿手機拍照了,各種角度,各種構圖,嘴裡唸唸有詞:“這個角度好,那個角度也好……”
王震球拍拍他肩膀:“別急,先往上爬,到頂上再拍,那才叫震撼!”
一行人開始登山。
山路修得很好,石階平整,兩旁古木參天。雖然是冬天,但松柏依舊蒼翠,偶爾有幾株白樺,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別有一番韻味。
走了大概半小時,來到一處平臺。平臺上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大字——“同登彼岸”。
陸琳停下腳步,看著那四個字,若有所思。
“哥,想甚麼呢?”陸玲瓏問。
陸琳指了指石碑:“這四個字,有講究。”
“甚麼講究?”
“佛家說,此岸是生死輪迴,彼岸是涅盤解脫。同登彼岸,就是一起解脫,一起成佛。”他頓了頓,“但也不止這個意思。彼岸,也可以指心裡想達到的那個地方。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彼岸。”
陸玲瓏眨眨眼:“那哥你的彼岸是甚麼?”
陸琳想了想,搖搖頭:“還沒想清楚。”
王震球湊過來:“我的彼岸就是吃好喝好玩好,跟著老大混,啥也不用愁!”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輕鬆了。
陳昭也笑了,但他看著那四個字,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同登彼岸。此岸是現在,彼岸是未來。那珠子裡的存在,等了千百萬年,等的是不是也是一個“彼岸”?等一個能帶它“登岸”的人?
他不知道。
——
又爬了半小時,終於到了大佛腳下。
真的太大了。
金鼎大佛端坐蓮臺,通體金黃,慈悲地俯瞰著腳下芸芸眾生。人站在佛腳邊,渺小得像螞蟻。
所有人都仰著頭,說不出話。
過了好一會兒,風星潼才小聲說:“這……這也太大了……”
王震球難得沒有貧嘴,只是喃喃道:“這得多少金子啊……”
陸玲瓏瞪他一眼:“球兒哥,你能不能別這麼俗!”
王震球嘿嘿一笑:“開個玩笑嘛!不過說真的,站在這麼大的佛下面,確實感覺……挺不一樣的。”
陸琳點點頭:“這就是‘莊嚴’。”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尊大佛。
佛像的眼睛半闔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那微笑很慈悲,又很遙遠,像是在看著你,又像是看著你身後的眾生。
他從懷裡掏出那顆珠子。
珠子微微發熱,內部的光點流轉得快了一些,像是在“看”這尊大佛。
陳昭心中一動。
它見過佛嗎?在它存在的千百萬年裡,它見過人類從無到有,見過文明興衰更替,見過無數人對著各種神像跪拜祈禱。它知道那些神像後面是甚麼嗎?知道那些祈禱有多少被聽見、多少落空嗎?
珠子又熱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不知道,只是看著。
陳昭把珠子收好,對眾人說:“走吧,進去拜拜。”
——
大佛下面的殿堂裡,香火繚繞,梵音陣陣。
眾人依次上香,合十行禮。王震球難得一本正經,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在求甚麼。陸玲瓏和風星潼也跟著學,有模有樣。陸琳拜得很虔誠,劉莽和柳青也是。
陳昭沒有上香,只是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那尊佛像。
他不是不信,只是覺得,如果真的有佛,應該不會在意這些形式。佛要的,是心。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個老僧人走過來,鬚髮皆白,身穿灰色僧袍,手持一串念珠。他走到陳昭身邊,也抬頭看著佛像,然後微微一笑。
“施主,不像來求甚麼的。”
陳昭轉頭看向他:“大師怎麼知道?”
老僧人笑了笑:“來這裡的,大多是來求的。求平安,求富貴,求姻緣,求子嗣。施主眼中沒有所求,只有……觀察。”
陳昭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大師好眼力。”
老僧人搖搖頭:“不是眼力,是老了,見得多了。施主這樣的人,老衲見過幾個,不多,但都有個共同點。”
“甚麼共同點?”
“心裡有事。”老僧人說,“不是那種柴米油鹽的事,是更大的事。大到……不知道該跟誰說,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大師說得對。”
老僧人點點頭,不再問,只是指了指佛像:“施主如果有話,可以對佛說。佛不會回答,但會聽。”
說完,他轉身離開,步履從容,漸漸消失在香火繚繞中。
陳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尊佛像。
對佛說?
他想了想,在心裡默默說:
“我不知道你是誰創造出來的,也不知道你有沒有靈。但如果你真的有靈,如果你真的在聽,那我想求你一件事。”
“有個女孩,叫高鈺珊。她被困在一個罐子裡,出不來,只能透過網路看這個世界。她很乖,很懂事,從來不抱怨,只想好好地活著。”
“如果可以,求你保佑她,讓她好起來。讓她有一天,能親眼看看海,看看雪,看看山,看看這個世界。”
“如果不行,那就讓她……少受點苦。”
說完,他對著佛像,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眾人坐在山腳一家茶館裡喝茶休息。陸玲瓏和風星潼還在興奮地討論著大佛有多壯觀,王震球翻著手機裡拍的照片,挑了幾張最好的發群裡。
陸琳給陳昭倒了一杯茶,輕聲問:“掌門,您剛才在殿裡,跟那位老法師說甚麼了?”
陳昭接過茶杯,淡淡道:“沒說甚麼。他看我不像來求的,過來聊了兩句。”
陸琳點點頭,不再問。
手機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師父!你們去六鼎山了?我看到照片了!那個大佛真的好大啊!”
陳昭回復:“嗯。幫你拜了。”
高鈺珊發來一串省略號,然後是:
“師父……您真的幫我拜了?”
陳昭:“真的。”
又是一串省略號。
然後,高鈺珊發來一條訊息,語氣完全不一樣了:
“師父,我能給您打個電話嗎?用語音。”
陳昭微微一怔,然後回覆:“好。”
手機很快響起來,是一個沒有號碼的來電。接通後,裡面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電子合成的質感,但更多的是真實的、帶著哽咽的嗓音:
“師父……”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師父,我……我不知道該說甚麼……就是……就是想謝謝您……您幫我拜佛……您記得我說的話……您……”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陳昭等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不用謝。你是我徒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高鈺珊忽然放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很壓抑,像是在極力控制,但又控制不住。三年了,從受傷那天起,她就被困在那個罐子裡,不能動,不能說,只能透過網路“活著”。她學會了用文字表達,用表情偽裝,用嘻嘻哈哈掩蓋一切。但這一刻,那些偽裝全碎了。
“師父……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我怕我永遠都出不去……我怕我永遠都只能這樣活著……我怕我爸老了沒人照顧……我怕你們都忘了我……我怕……”
她一邊哭一邊說,語無倫次,把積壓了三年的恐懼、委屈、絕望,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陳昭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茶館裡,其他人似乎感覺到了甚麼,都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高鈺珊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泣,最後完全安靜下來。
“師父……”她的聲音沙啞,“對不起,我……我太丟人了……”
“不丟人。”陳昭說,“哭出來就好。”
高鈺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帶著鼻音:“師父,您真會安慰人。”
陳昭也笑了:“不會,我只是說實話。”
“師父,”高鈺珊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您給我身體裡種的那顆種子,我能感覺到。它在慢慢轉,慢慢幫我修東西。雖然很慢很慢,但我知道它在。有它在,我就不那麼怕了。”
陳昭點點頭:“那就好。”
“還有,”高鈺珊說,“您給我的那個‘十三弟子’的名分,我也特別特別珍惜。我從來沒想過,我這樣的人,還能有師父,有師兄弟姐妹,有家。”
陳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這樣的人,怎麼了?”
高鈺珊愣住了。
“你比很多人都堅強。”陳昭說,“換成別人,可能早就放棄了。可你沒有,你還在努力活著,還在關心別人,還在想著幫我們查資料、盯監控。你做得很好。”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然後,高鈺珊輕輕地、認真地說:
“師父,我一定會好起來的。一定。”
陳昭“嗯”了一聲。
結束通話電話後,茶館裡一片安靜。
王震球撓撓頭,小聲問:“老大,是二壯?”
陳昭點點頭。
“她……沒事吧?”
“沒事。”陳昭說,“哭了一場,好多了。”
陸玲瓏眼圈紅紅的,小聲說:“二壯姐真不容易……”
風星潼用力點頭:“以後誰欺負二壯姐,我第一個不答應!”
陸琳沒有說話,但眼神裡透著認真。
劉莽和柳青也點頭,表示贊同。
陳昭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些孩子,雖然平時嘻嘻哈哈,打打鬧鬧,但到了關鍵時候,都有一顆柔軟的心。
——
傍晚,夕陽把六鼎山染成金色。
眾人坐在回旅館的車上,車廂裡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不壓抑,反而透著一種淡淡的溫暖。
陳昭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懷裡那顆珠子,微微熱了一下。
它也在聽嗎?也在感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以後,他多了個徒弟,多了份牽掛。
那個被困在網路世界裡的女孩,會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直“跟著”他們,看著他們,關心他們。
而他,會用他的方式,幫她守著那份希望。
車子駛入敦化城區,華燈初上。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