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還沒亮，二道白河鎮籠罩在深藍色的晨靄中。
陳昭一行人已經在客棧門口集合完畢。王震球難得沒有貧嘴，正認真地檢查每個人的裝備——揹包、防寒服、登山杖、頭燈、保溫壺、壓縮餅乾，一樣一樣清點。陸琳在旁邊幫忙，沉穩細緻。陸玲瓏和風星潼裹得像兩個彩色粽子，卻掩不住臉上的興奮。劉莽和柳青安靜地站著，眼神裡透著期待。
五點十分，一個身影從街角出現。
韓德江揹著一個磨得發白的舊帆布包，手裡提著一把開山刀，腳步沉穩地走來。他看到整裝待發的眾人，愣了一下，目光最後落在陳昭身上，點了點頭。
“先生，都準備好了？”
陳昭點點頭：“辛苦韓師傅。”
韓德江擺擺手，目光掃過幾個年輕人，語氣嚴肅起來：“進山之前，有幾句話我得說在前頭。長白山不是公園，現在這個季節，深山裡的雪還沒化透，有些地方雪能沒到大腿。跟著我走，一步都不能亂。我讓你們停，必須立刻停；我讓你們撤，二話不說就得撤。山裡的事，有時候差一步就是生和死。”
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的是陸玲瓏和風星潼。這兩個年輕人看起來最興奮，也最容易出岔子。
陸玲瓏認真點頭：“韓爺爺放心，我們一定聽話！”
風星潼也趕緊表態：“對對對，絕對聽指揮！”
韓德江“嗯”了一聲，又看向陳昭。陳昭微微頷首，示意他放心。
五點二十分，一行人出發。
從鎮子往東，穿過最後幾戶人家，很快進入了林區邊緣。天色漸漸泛白，東方泛起魚肚白，把遠處的山巒輪廓勾勒得清晰起來。
韓德江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速度不快不慢，恰到好處。他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觀察一下四周，偶爾蹲下看看地面上的痕跡，然後繼續前進。
王震球湊到陳昭身邊，壓低聲音：“老大，這老頭真行，這路走得，一看就是老手。”
陳昭點點頭。他能感知到韓德江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避開積雪下的坑洞，繞開容易滑倒的陡坡，選擇最省力的路線。這種本事，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是幾十年在山裡摸爬滾打換來的經驗。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天色已經大亮。陽光穿過林間縫隙，在雪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四周的樹木越來越密，從開始的針葉林逐漸變成原始森林的模樣——粗壯的松樹、白樺、還有叫不上名字的樹種，樹幹上長滿苔蘚，透著古老的氣息。
陸玲瓏一路拍個不停，但記得韓德江的叮囑，不敢掉隊。風星潼偶爾想跑去看看新奇的東西，被陸琳一個眼神就按住了。劉莽和柳青緊緊跟著隊伍，一聲不吭。
又走了兩個小時，韓德江在一處背風的山坡前停下，放下揹包，掏出水壺喝了一口。
“歇一會兒吧，前面是片緩坡，走起來費勁，歇足了勁再走。”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塊大石頭，“那邊坐，能曬著太陽，暖和。”
眾人依言坐下，掏出乾糧和水補充體力。王震球湊到韓德江身邊，遞過去一塊巧克力：“韓師傅，嚐嚐這個，補充能量。”
韓德江看了一眼那包裝花花綠綠的東西，擺擺手：“我吃不慣這甜膩膩的玩意兒，有乾糧。”
他從包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餅子，就著水壺裡的熱水，慢慢啃起來。王震球也不在意，把巧克力塞回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問：“韓師傅，咱們現在到哪兒了？離天池還有多遠？”
韓德江嚥下一口餅子，抬頭看了看遠處若隱若現的山峰：“還早著呢。這才剛進山，正經的路還沒開始走。下午要是順當，能到老虎背，那是個山脊，過了老虎背，再翻兩道樑子，才能看見天池。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風星潼瞪大眼睛，“咱們走了這麼久，才剛進山？”
韓德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小夥子，長白山不是你們城裡人逛的公園。這山看著近，走起來遠。有些地方看著就在眼前，走過去得大半天。你當你師父為甚麼讓我來？就是因為我認識路，知道怎麼走最近、最安全。”
風星潼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陳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山。他的靈識早已悄然展開，感知著這片山林的每一絲氣息——雪的冷冽、樹的蒼勁、風中夾雜的各種細微的氣味，還有……那深藏在地脈深處、若有若無的某種波動。
那波動很微弱，時隱時現，但確實存在。而且，隨著他們深入，這種波動的感知越來越清晰。
他微微眯起眼睛。
水下那個東西，到底是甚麼？
休息了二十分鐘，韓德江站起身：“走吧，趁著太陽好，多趕點路。下午要是起風，就麻煩了。”
隊伍繼續前進。
下午兩點左右，正如韓德江所料，天色變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被雲層遮住，風也起來了，從山谷裡呼嘯而出，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氣溫驟降，能見度急劇下降。
韓德江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回頭對眾人說：“風太大，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是一片開闊地，沒遮沒攔的，這種天氣過去太危險。咱們得找個地方避一避，等這陣風過去再說。”
他帶著隊伍拐進一片密林，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找到了一個天然形成的凹槽。雖然不大，但擠一擠，六七個人還是能容下的。
眾人縮排凹槽裡，背靠冰冷的岩石，聽著外面呼嘯的風聲。韓德江蹲在邊緣，時不時探出頭觀察天氣，眉頭緊鎖。
“這風起得邪性。”他嘀咕了一句，“按理說這個季節，不該有這麼大的風。”
陳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心中微微一動。
他也能感覺到，這風來得有些突然，而且方向一直在變，不像正常的氣流運動，倒像是被甚麼東西攪動的。
就在這時，王震球忽然驚呼一聲：
“老大！你看那邊！”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雪地上出現了一串腳印！
那腳印很大，比常人的腳大出一倍有餘，深深印在雪裡，一直延伸到密林深處。更詭異的是，他們剛才過來的時候，明明仔細勘察過這片區域，根本沒有這串腳印！
韓德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它……是它來了……三年前……就是這個感覺……”
陸玲瓏和風星潼下意識地靠緊，陸琳不動聲色地把他們護在身後。劉莽和柳青握緊了登山杖，眼神警惕。
陳昭站起身，走到那串腳印前，蹲下仔細觀察。
腳印很深，說明留下腳印的東西重量很大。形狀像人，但比人大得多，而且腳趾的分叉很明顯，不像是穿鞋的腳。腳印邊緣很新鮮，還在微微往外滲水，說明留下不超過十分鐘。
但十分鐘前，他們就在這裡，而且周圍沒有任何動靜。
陳昭的靈識瞬間展開，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周圍數百米的範圍。
沒有。甚麼都沒有。除了他們幾個，方圓五百米內，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
但那股隱約的、被注視的感覺，確實存在。
他抬起頭，看向密林深處。那裡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那個方向，看著他們。
“回去。”陳昭開口，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今天就到這裡，撤回山下。”
韓德江如蒙大赦，立刻點頭：“對對對，撤！快撤！”
隊伍迅速收拾東西，沿著來路往回撤。韓德江雖然害怕，但幾十年的經驗還在，帶著隊伍走得飛快。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退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距離之前的位置已經有兩三公里。風漸漸小了，天色也沒有之前那麼陰沉。
韓德江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喘著氣，臉色依然蒼白。他看著陳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先生，那……那到底是甚麼？它為甚麼……會出現在那兒？它是不是……一直在跟著我們？”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看向遠處被雲霧籠罩的山峰。
手機忽然震動。
高鈺珊（十三弟子）：“師父！你們那邊出甚麼事了？我剛才突然丟失了你們所有人的訊號！GPS、手機定位、甚至你們周圍那幾個氣象監測站的資料，全部同時斷聯了整整十五分鐘！現在才恢復！怎麼回事？”
陳昭看著這條訊息，目光微微一凝。
十五分鐘？他們剛才從發現腳印到開始撤退，差不多就是十五分鐘。
也就是說，在那十五分鐘裡，那片區域的所有電子裝置，全部失效。
那串腳印出現的時間，正好也是那十五分鐘之內。
陳昭回復：“繼續監控，有異常隨時報告。另外，查一下那個區域的歷史地質資料和氣象記錄，尤其是關於區域性磁場異常的。”
高鈺珊秒回：“收到！已經在查了！師父你們小心啊！【擔心】”
陳昭收起手機，看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天池方向。
那個東西，不僅能製造“被注視”的感覺，還能干擾電子裝置，讓一片區域“斷聯”十五分鐘。
而且，它似乎知道他們來了，並且在用某種方式“打招呼”。
陳昭嘴角微微揚起。
有意思。
他轉身，對依然驚魂未定的眾人說：“今晚不回鎮上了，找個安全的地方紮營。明天，繼續上山。”
韓德江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看到陳昭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也許，這次真的能親眼看到那個東西被解決。
也許，這三年來的噩夢，真的要到頭了。
天色漸暗，眾人找到一處避風的營地，開始扎帳篷。
王震球一邊搭帳篷，一邊嘀咕：“老大，那腳印到底是誰的？不會是……那個東西故意留下的吧？”
陳昭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遠處的夜空。
那裡，星星已經開始出現，一顆一顆，越來越亮。
而天池的方向，依舊籠罩在雲霧之中，甚麼都看不見。
（第三百一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