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時間彷彿被那淡藍色營養液和螢幕上永不停歇的資料流凝固了。高廉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陳昭身上,這個在東北異人界說一不二的漢子,此刻緊張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旁邊的醫護人員更是大氣不敢出,他們比誰都清楚維生艙裡那個女孩的狀況是何等兇險脆弱,任何外來的、未經精確計算的干預,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陳昭的眉頭並未舒展,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隔著那層特製的、據說能隔絕絕大多數能量干擾和物理衝擊的透明治療艙壁,虛按向高鈺珊的胸口位置。
他沒有貿然接觸,更沒有試圖開啟艙蓋。高鈺珊現在的**,就像一堆勉強拼湊在一起、隨時可能散架的瓷器,任何物理接觸都可能帶來災難。而艙內的無菌環境和精確配比的營養液,也是維持她最後生機的屏障,不容破壞。
“高負責人,”陳昭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第一步,我需要先穩住她身體的崩潰趨勢。她現在的情況,就像一張不斷漏氣的皮囊,我先為她‘補上漏洞’,‘注入一點維持的氣’。”
高廉重重地點頭,喉嚨有些發乾:“全聽陳掌門安排!需要我做甚麼?或者……需要關閉甚麼裝置嗎?”他指的是那些監控和維持生命的精密儀器。
“不必。”陳昭搖頭,“保持原狀即可。”
說罷,他虛按的掌心,開始散發出一種極其柔和、溫潤、彷彿初春第一縷陽光融化了冰雪般的氣息。那不是“炁”,不是這個異人界普遍認知和運用的能量。它更精純,更高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孕育萬物的勃勃生機。
這是真正的“靈氣”,源自《上古練氣術》,源自更高維度的能量本源。
當這股靈氣出現的剎那,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都“清新”了一瞬。高廉和兩名醫護人員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連日來的疲憊都減輕了幾分,精神為之一振。他們看不到,卻能隱約感覺到,似乎有某種無比“乾淨”和“高階”的東西出現了。
陳昭心念微動,那縷溫潤的靈氣,如同擁有了生命的水流,無視了那層號稱能隔絕能量的特殊艙壁,直接滲透而入!
這不是強行突破,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能量“滲透”與“相容”。艙壁的隔絕功能,在本質上更接近“炁”或者物理衝擊的層面,面對陳昭這種源自上古、本質迥異的“靈氣”,其效果大打折扣。
靈氣進入艙內,並沒有引起營養液的波動,也沒有觸發任何儀器的警報。它如同一縷看不見的、溫暖的春風,輕柔地拂過高鈺珊那殘破不堪的身軀。
陳昭的靈識緊緊跟隨著這縷靈氣,如同最精密的導航和操作手。靈氣在他的引導下,首先滲透進高鈺珊的面板、肌肉、骨骼……所過之處,那些早已因為長期缺乏自身生機滋養而萎縮、瀕臨壞死、甚至開始出現不可逆纖維化的組織細胞,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枯苗,雖然沒有立刻煥發生機(那需要更龐大和持續的能量與時間),但那種持續崩潰、走向徹底死亡的“趨勢”,被強行遏制住了!
就像給一個不斷漏水的破桶,先打上了一圈強力的補丁,雖然桶還是破的,但至少暫時不再往外漏水了。
這“補漏”的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高鈺珊的身體太脆弱了,就像一層薄冰,用力稍大就會碎裂。陳昭必須將靈氣控制到一種近乎“量子級”的精細程度,既要達到阻止崩潰的效果,又不能對脆弱組織造成絲毫額外的壓力或衝擊。
他的額頭,漸漸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不是力量的消耗,而是心神極度專注和精細操控帶來的負擔。
時間一點點過去。高廉看到陳昭額頭的汗,心揪得更緊,但他不敢出聲,甚至不敢擦拭自己額頭同樣冒出的冷汗。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陳昭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收回了虛按的手。掌心那股溫潤的靈氣波動悄然消散。
而維生艙內,似乎……並沒有甚麼肉眼可見的變化。高鈺珊依舊靜靜地懸浮著,臉色蒼白,監控儀器上的曲線波動……似乎也還是老樣子?
高廉的心沉了下去,難道……連陳掌門也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一直緊盯著各項生命體徵監控螢幕的一名年長醫護人員,猛地瞪大了眼睛,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這……這怎麼可能?!”
另一名醫護人員也湊過去看,同樣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高廉立刻轉頭看向他們:“怎麼了?!”
年長醫護人員指著其中一個螢幕,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高、高先生!您看!鈺珊小姐的細胞端粒活性衰減曲線!還有線粒體功能指數!還有……天哪,全身主要器官衰竭預警引數!全部……全部停止了惡化!甚至……部分指標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回升趨勢?!”
“甚麼?!”高廉一步跨到監控螢幕前,他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醫學術語和曲線,但能聽懂“停止惡化”、“微弱回升”這幾個詞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女兒那早已被判了“死刑”、只是用機器強行拖延時間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剎車”甚至“略微倒車”的跡象!
他猛地回頭,看向陳昭,眼神裡充滿了震驚、狂喜,以及一種近乎崇敬的感激。
“陳掌門!這……這……”高廉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陳昭抹去額頭的汗,臉色略顯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平靜。他擺了擺手,示意高廉不必激動。
“只是第一步。”陳昭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我用特殊的方法,暫時穩住了她身體崩潰的程序,並注入了極其微量的‘生機之源’,相當於……給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油燈,暫時堵住了漏油的縫隙,並添了一滴新油。燈還是那盞破燈,火光依舊微弱,但至少,它暫時不會熄滅了。”
他頓了頓,看向維生艙內的高鈺珊:“這一步,相當於為她爭取到了……更多的時間。原本她的身體可能只能再支撐幾個月,甚至幾周,現在……如果後續維護得當,這個時間可能會延長到一兩年,甚至更久。而且,身體基礎狀態穩定,也為後續可能的進一步治療,提供了一個稍微好一點的‘平臺’。”
他解釋得很通俗,但高廉和醫護人員都聽明白了。這不亞於一場奇蹟!將一個正在滑向深淵的人,硬生生在懸崖邊拉住,甚至還往回拽了一小步!雖然距離脫離險境還差得遠,但這已經是他們這些年求遍名醫、用盡手段都未曾達到過的效果!
“足夠了!這已經……已經是天大的好訊息了!”高廉聲音哽咽,這個鐵打的漢子,眼圈竟然有些發紅。他深深地向陳昭鞠了一躬,“陳掌門!大恩不言謝!從今往後,在東北,但凡有用得著我高廉的地方,你一句話!”
這是極其鄭重的承諾。
陳昭側身,沒有受他全禮,只是說道:“高負責人不必如此。我與令嬡也算有緣。不過,我必須提醒你,這只是暫時穩住。她的根本問題——靈魂意識與**的嚴重割裂與損傷,並未解決。而且,我注入的那點‘生機’,只能維持,無法讓她恢復。她依然需要依賴這套維生系統。”
“我明白!我明白!”高廉連連點頭,“能有現在這個結果,我已經……已經不敢奢求更多了!時間!我們現在有時間了!” 時間,對於尋找希望的人來說,就是最寶貴的東西。
陳昭點點頭,又道:“另外,我剛才用的能量比較特殊,與你們認知的‘炁’不同。它相對溫和,且具備一定的自我彌散和滋養特性。未來一段時間,她的身體指標可能還會有些微的、緩慢的向好變化,但很快就會達到一個新的平衡點,不會無限好轉。你們注意觀察記錄即可,不必驚慌。”
“是!我們一定密切觀察記錄!”兩名醫護人員立刻應道,看向陳昭的眼神,已經如同在看一位降臨人間的醫神。
陳昭走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稍作休息。剛才那番精細到極致的操作,確實耗費了他不少心神。他需要恢復一下,才能進行下一步的思考——關於如何應對高鈺珊那更棘手的意識問題。
高廉此刻滿腔的激動和感激無處宣洩,他看了看疲憊閉目養神的陳昭,又看了看維生艙裡似乎……臉色隱約沒有那麼“死白”了一點的女兒,只覺得一股熱流在胸中激盪。他悄悄退出房間,拿出手機,走到外面,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高廉的聲音依舊沉穩,但熟悉他的人能聽出其中壓抑的激動,“陳掌門……出手了。效果……超出預期!鈺珊的身體崩潰止住了,甚至有點好轉的苗頭……對,暫時穩住,贏得了時間!……嗯,我知道,這份人情,我高廉記死了!……好,那邊的接待,你親自安排,用最高規格!不,不是客套,是必須的!陳掌門的朋友弟子在瀋陽遊玩,所有開銷,全算我的!對,所有!……另外,準備幾份厚禮,要用心,不是錢的問題,是心意!……好,立刻去辦!”
結束通話電話,高廉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才勉強平復下激盪的心情。他走回房間門口,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透過門上的玻璃,看著裡面靜坐休息的陳昭,和維生艙裡安睡的女兒,只覺得多年來壓在心口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絲縫隙。
而此刻,在瀋陽市內的某個豪華酒店套房裡,王震球正對著陸琳幾人,唾沫橫飛地規劃著接下來的遊玩路線。
“兄弟們!姐妹們!看到沒?這就是跟著老大的好處!”王震球指著剛剛收到的、酒店前臺轉交過來的一張黑色鑲金邊的卡片,“高老闆親自吩咐的!憑這張卡,在瀋陽,咱們所有消費,全免!最高規格接待!這就是面子!這就是排面!”
陸玲瓏好奇地拿過卡片看了看:“真的所有消費都免嗎?吃飯?買東西?去景點?”
“那必須的!”王震球得意洋洋,“我剛才打電話問了,只要是瀋陽地界上,掛得上號的高檔場所、特色老店、知名景點,亮出這張卡,好使!這就是咱老大面子的體現!”
風星潼歡呼一聲:“太好了!球兒哥,那咱們還等甚麼?趕緊出發啊!先去中街!再去故宮!晚上吃老邊餃子!”
陸琳比較穩重:“球兒,這樣……會不會太給高負責人添麻煩?而且,掌門知道了會不會……”
“放心吧!”王震球拍著胸脯,“高老闆那是真心實意!咱要是不用,反而是不給面子!老大那邊更不用擔心,他既然讓咱們自己玩,就是預設了。走走走!別浪費了高老闆一片心意和咱們的好時光!”
劉莽和柳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頂級待遇”搞得有些暈乎,但更多的是興奮。跟著掌門,果然到哪裡都有驚喜(或者驚嚇)!
於是,一支拿著“無限消費黑卡”的燕山派小分隊,興高采烈地殺向了瀋陽繁華的街頭,準備開始他們“壕無人性”的關東之旅。
他們並不知道,這張卡的背後,是他們的掌門剛剛完成了一次怎樣的“奇蹟”,以及一位父親何等沉重又感激的託付。
而陳昭,在短暫的休息後,重新睜開了眼睛,目光再次投向維生艙,以及旁邊那閃爍著資料流光的裝置螢幕。
靈魂的崩潰暫時止住,接下來,該面對那個遊蕩在網路海洋中的“幽靈”,以及如何將她引回這具剛剛穩定下來的“破船”了。
真正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第三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