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瀋陽,空氣中還殘留著嚴冬的凜冽,但陽光已經有了些許暖意。陳昭帶著他的“迷你觀光團”——頭頂一小撮焦黑、不得不戴了頂鴨舌帽遮羞的王震球,以及陸琳、陸玲瓏、風星潼、劉莽、柳青五人,剛走出瀋陽北站出站口,還沒等王震球這個“新任導遊”開始發揮,就被人“截胡”了。
出站口不遠處,一輛黑色的、掛著普通牌照但車型低調且內部空間寬敞的商務車旁,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剛毅、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他往那裡一站,就像一根定海神針,周圍嘈雜的人流似乎都下意識地繞開他些許。正是哪都通東北大區負責人,高廉。
高廉的目光如同精準的雷達,第一時間就鎖定了人群中的陳昭。他臉上沒有甚麼笑容,但眼神裡卻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和……一絲難以察覺的期待。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來,直接無視了陳昭身邊那幾個好奇張望的年輕人(以及鬼鬼祟祟的王震球),對著陳昭微微頷首,沉聲道:
“陳掌門,瀋陽歡迎你。車已經備好了。”
語氣直接,沒有寒暄,彷彿陳昭的到來早在他的預料和安排之中。
陸琳等人都是一愣。他們自然不認識高廉,但看對方這氣勢、這做派,還有那輛看似普通實則不凡的商務車,以及對方對掌門那略帶敬意的稱呼,都讓他們意識到,這位恐怕是東北地面上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王震球則眯了眯眼,他認出了高廉。西南事件時,這位東北大區的負責人也曾遠端關注,後來在燕山派家宴上也有過一面之緣。這位可是實權派大佬,而且……據說性格剛硬,不太好打交道。他怎麼會親自來車站接老大?還這麼……主動?
陳昭對高廉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他停下腳步,看著高廉,臉上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略帶疏離的客氣笑容:“高負責人,客氣了。陳某隻是隨意走走,怎敢勞你大駕。”
“陳掌門言重了。”高廉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態度很明確,“你到了瀋陽,於情於理,我都該盡地主之誼。請上車吧,住處已經安排好了。”他這話,直接就把“接風洗塵、安排住宿”的流程給定了,根本沒給陳昭推辭的餘地。
陳昭笑了笑,沒再推辭。他當然明白高廉親自來迎,絕不僅僅是因為“地主之誼”或者對他這個“燕山派掌門”的尊重。東北大區負責人的時間何其寶貴,能讓他放下身段親自來車站堵人,必然有更重要、更直接的目的。
而這個目的,陳昭心中也隱約有數。
恐怕,是為了那個女孩——高二壯,或者說,高鈺珊。
羅天大醮後,哪都通內部對陳昭的“治療能力”評估恐怕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高的級別。田晉中殘肢重生是明證,西南地脈淨化、陳朵蠱毒根除、乃至碧遊村事件中可能透露出的細節(比如肖自在心境的微妙變化),都足以讓公司高層,尤其是與陳昭有過接觸、且本身有“需求”的高廉,將他視為一個潛在的、或許能創造奇蹟的“希望”。
高鈺珊的情況,陳昭有所耳聞。當年那場慘烈的事故,讓這個天賦異稟的女孩身體遭受重創,僅憑現代醫學和異人手段勉強維持著脆弱的生機,意識則被困在了那個特製的“維生艙”與龐大的網路資訊流之間。對於一位父親,尤其是一位身居高位的父親而言,這無疑是心頭最深的痛與執念。
高廉此刻放下所有架子,親自來接,其用意,不言而喻。
陳昭心中念頭轉動,表面卻不動聲色。他回頭,對正眨巴著眼睛看熱鬧的王震球和幾位弟子說道:“球兒,你帶著他們幾個,在瀋陽自己逛逛。住處……高負責人既然安排了,你們就先住下。想去哪兒玩,吃甚麼,自己決定,注意安全。”
他又特意看了王震球一眼:“球兒,帶好隊,別惹事。” 目光在他那頂遮掩焦糊頭髮的鴨舌帽上停留了一瞬。
王震球立刻會意,拍著胸脯保證:“老大放心!保證完成任務!帶兄弟們吃好喝好玩好,絕不給你丟臉!” 他巴不得自由活動呢,跟著高廉這種嚴肅大佬,壓力太大。
陸玲瓏、風星潼雖然有點好奇掌門要去幹嘛,但也很懂事地沒有多問,只是點頭應下。陸琳則沉穩地表示會看好師弟師妹。劉莽和柳青更是毫無異議。
陳昭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跟著高廉走向那輛黑色商務車。
高廉親自為陳昭拉開車門(這個細節讓王震球眼皮又跳了跳),待陳昭上車後,他才坐進副駕駛。司機是一位沉默幹練的年輕人,顯然也是公司的人。
車輛平穩啟動,駛離喧囂的車站。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高廉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斟酌言辭。陳昭也不急,靠著舒適的座椅,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瀋陽街景。這座古老與現代交織的城市,自有其獨特的厚重與活力。
過了大約五六分鐘,高廉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在車站時低沉了一些,也更直接:
“陳掌門,明人不說暗話。我這次來,一是盡地主之誼,二是有事相求。”
陳昭收回目光,看向高廉的後腦勺,語氣平靜:“高負責人請講。”
“是為了我的女兒,鈺珊。”高廉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種深沉的、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痛楚,“她的情況……你應該有所瞭解。當年的事故……她身體受損嚴重,這些年一直靠裝置維持。意識……依託裝置和網路存在。”
他頓了頓,似乎在平復情緒,然後繼續道:“我知道,陳掌門醫術通玄,有化腐朽為神奇之能。田老前輩的傷,西南的毒,還有……很多事,我都聽說了。所以,我厚著臉皮,想請陳掌門……去看看鈺珊。無論能否有轉機,我高廉,都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
話說得很直白,也很重。以高廉的身份和性格,能說出“厚著臉皮”、“欠一個天大的人情”這樣的話,足見其愛女之心切,以及他對陳昭所抱有的希望之殷切。
陳昭沉默了片刻。
他並非冷血之人,高廉這份沉甸甸的父愛,他能感受到。高鈺珊的遭遇,也令人同情。而且,從技術角度而言,這確實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病例,涉及**與靈魂(意識)的雙重重創與維繫,甚至涉及到了意識與網路這種現代科技產物的奇特結合。
他的《上古練氣術》生機之力,配合他如今築基八層、且靈識操控妙到毫巔的境界,或許真的能做一些事情。但能否達到高廉期望的那種“治癒”,他也沒有絕對把握。
“高負責人,”陳昭緩緩開口,“令嬡的情況,我略有耳聞,確實令人扼腕。我可以去看看,但事先說明,我並非萬能。田老的傷勢有其特殊性,西南之毒亦有根源可循。令嬡的情況……更為複雜,涉及**根本與意識離體維繫。我只能說,盡力而為,但結果如何,無法保證。”
他沒有大包大攬,而是給出了一個客觀且留有分寸的回答。
高廉聞言,不但沒有失望,反而像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都微微鬆弛了一些。他要的就是陳昭肯去看,肯“盡力而為”。至於結果,這些年他經歷了太多失望,早已不敢奢求奇蹟,但只要有一絲可能,他都不會放棄。
“足夠了!”高廉的聲音斬釘截鐵,“陳掌門肯出手,無論結果如何,高某都感激不盡!這份情,我記下了。”
車輛沒有駛向市區繁華地帶,而是拐上了通往市郊的道路,最終駛入一個看起來像是高階療養院或者保密單位的地方。環境清幽,戒備森嚴(暗處),但表面上看不出甚麼異常。
高廉帶著陳昭,穿過幾道需要驗證身份的門禁,最終來到一棟獨立的、外觀簡潔的白色小樓前。
“鈺珊就在裡面。”高廉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似乎怕驚擾到甚麼。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味道、以及某種精密裝置執行特有的細微嗡鳴的空氣撲面而來。
室內溫度恆定,光線柔和。最顯眼的,是房間中央一個巨大的、半透明材質製成的、連線著無數管線和感測器的維生艙。艙內充滿了淡藍色的營養液,一個瘦削的、幾乎看不到甚麼肌肉輪廓的少女身軀靜靜懸浮其中,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和旁邊監控儀器上跳動的曲線,證明她還活著。
而在維生艙旁邊,還有一套極其複雜的計算機和網路裝置,螢幕上一行行程式碼和資料流飛速滾動,一個虛擬的、略顯模糊的少女頭像(正是高鈺珊)偶爾會出現在某個分屏上,但很快就消散在資料洪流中。
這就是高鈺珊,或者說,高二壯。她的**在這裡艱難維繫,而她的意識,則早已化作無形的電波,暢遊(或者說被困)在那無邊無際的網路海洋之中。
房間裡還有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看到高廉進來,立刻恭敬地點頭示意,然後安靜地退到一邊。
高廉走到維生艙前,隔著那層特製的透明罩,看著裡面女兒蒼白安靜的臉,這個剛硬的漢子,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柔和,也無比痛苦。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罩子,但最終還是縮了回來。
“鈺珊,”他低聲喚道,聲音有些沙啞,“爸爸請了一位很厲害的高人來看你。他……或許能幫到你。”
維生艙毫無反應,旁邊的資料流依舊飛速滾動。
陳昭沒有打擾這對父女(單方面)的交流,他靜靜地走上前,靈識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緩緩覆蓋了整個維生艙,以及艙內的少女身軀,還有旁邊那套複雜的裝置。
他“看”到了少女體內幾乎崩潰的生機,經脈萎縮,臟器功能微弱到了極致,全靠外部的營養液和生命維持系統吊著一口氣。更棘手的是,她的靈魂(或者說意識核心)與**的聯絡已經微弱到了極點,絕大部分意識能量都轉移並依託在了外部的裝置與網路之中,形成了一種極其特殊且不穩定的存在狀態。
強行灌注生機,或許能短暫增強活力,但脆弱的身體未必能承受,更關鍵的是,那遊離在外的意識,如何回歸?如何與修復後的重新穩固結合?這其中的難度,比治療田晉中、淨化陳朵蠱毒,甚至比清理地脈汙染,都要大得多。因為這不僅涉及能量的運用,更涉及靈魂層面的奧秘,以及意識與物質(肉身)如何統一這個根本性的哲學(也是修行)難題。
陳昭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高廉一直緊張地關注著陳昭的表情,看到他蹙眉,心猛地一沉,但依舊強忍著沒有出聲打擾。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昭的靈識深入再深入,嘗試著捕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與遠方意識之間的微弱聯絡,評估著強行灌注生機的風險與可能,思考著如何搭建一個能讓意識安全“回歸”並“錨定”的橋樑……
這不僅僅是一次治療,更像是一次對生命、靈魂、意識本質的深度探索與挑戰。
房間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