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揹著包，不疾不徐地走在雲水謠山莊外的山道上，晨光穿過林葉，在他肩頭跳躍。剛嚼完那半根帶著馮寶寶口味的牛肉乾，正準備找個合適的地方施展身法加速離開這薊州山區，身後卻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卻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那熟悉的、帶著點喘息的嬉笑聲：
“陳先生！掌門！等等我啊！”
陳昭腳步未停，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揚了一下。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
王震球。
這傢伙，果然沒忍住跟來了。
只見王震球穿著一件騷包的酒紅色印花厚絨襯衫（正月穿襯衫，外面套了件修身的黑色皮夾克，倒是兼顧了風度和溫度），下身是條修身的深色牛仔褲，腳踩一雙高幫登山靴，揹著一個比他平時花哨風格低調許多的灰色戶外揹包，正連蹦帶跳地從後面追上來，臉上掛著招牌式的燦爛笑容。
“陳先生，您這走得太快了！我緊趕慢趕才追上！”王震球跑到陳昭身邊，氣息已經平復，顯然剛才的喘息多半是裝的。
陳昭這才停下腳步，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球兒，你不留在山莊跟他們玩，或者回西南，跟著我幹嘛？”
王震球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期待：“跟著他們多沒意思！山莊建設有風叔和麗姐，門派管理有三哥四哥，修煉有楚嵐青哥他們卷……哪有跟著您有意思！您可是要去‘雲遊四方，浪跡天涯’啊！這種好事，怎麼能少了我王震球？”
他頓了頓，眨眨眼，用更“誠懇”的語氣說：“而且，陳先生，您看啊，您一個人上路，多孤單，多無聊！有個能跑腿、能解悶、能打架（如果需要）、還能偶爾提供點樂子的人在身邊，豈不是旅途愉快很多？我保證，不添亂，聽話，指哪打哪，還能幫您拎包！”
說著，他還拍了拍自己那個看似低調實則功能齊全的戶外揹包，示意自己準備充分。
陳昭看著他那張寫滿“選我選我”的臉，以及那雙雖然嬉笑卻暗藏精明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王震球這人，跳脫是真跳脫，麻煩也是真麻煩，但能力也確實出眾，心思活絡，見多識廣，而且……確實挺有意思。帶在身邊，或許能省去不少瑣事，也能多些意料之外的“樂子”。
“球兒，”陳昭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有沒有興趣，跟本公子一起浪跡天涯？”
王震球眼睛瞬間爆亮，如同兩顆小太陽，他幾乎是原地蹦了一下，然後努力剋制住，用力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緊：“有！太有了！陳先生！掌門！您就是我親老大！以後您指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抓狗，我絕不攆雞！”
“行了，別貧了。”陳昭擺擺手，打斷他的表忠心，“跟著我可以，但有幾條規矩。”
“您說！別說幾條，幾十條几百條都行！”王震球立刻挺直腰板，做洗耳恭聽狀。
“第一，路上聽我安排，不許擅自行動，尤其不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第二，低調。我這次是隨意走走看看，不是去顯擺砸場子的。”
“第三，”陳昭看了他一眼，“管住你的嘴，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瞎說。尤其關於燕山派和我的事情。”
“第四，遇到事情，多用腦子，少用蠻力。實在需要動手，乾淨利落點。”
“第五，旅途花費，你自理。”
王震球聽完，想都沒想，拍著胸脯保證：“沒問題！絕對遵守！老大您放心！花費自理，小意思！保證當一個安靜、低調、有眼色、又能幹的跟班！”
陳昭點點頭：“那就走吧。”
“得嘞！”王震球興奮地應道，立刻跟在了陳昭身後半步的位置，既不太近顯得僭越，也不太遠顯得生分，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兩人不再言語，一前一後，沿著山路繼續前行。王震球果然收斂了許多，不再咋咋呼呼，只是偶爾會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四周，或者偷偷觀察一下陳昭的背影。
走了一段，來到一處相對開闊、能遠眺公路的山崖邊。陳昭停下，看了看天色和遠處的車流，說道：“坐車吧。”
“坐車？”王震球一愣，他以為陳昭這種高人，會用甚麼“縮地成寸”“御劍飛行”之類更酷炫的方式趕路呢。
“嗯，坐車。”陳昭理所當然道，“雲遊，遊的是紅塵煙火，山川風物。嗖一下飛過去，錯過了多少風景和趣事？”
“有道理！老大高見！”王震球立刻捧場，“那咱們去哪坐車？回山莊讓麗姐安排？還是……”
“往前走兩公里，有個小路口，能攔到去縣城的鄉村巴士。”陳昭顯然對地形很熟悉。
“啊？鄉村巴士？”王震球想象了一下自己和陳昭擠在滿是雞鴨蔬菜的鄉村巴士裡的場景，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興奮起來，“有意思！體驗生活！走！”
兩人果然在山路盡頭的一個岔路口，等到了一輛破舊但還算乾淨的中巴車。車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去縣城賣山貨或辦事的村民。陳昭和王震球上了車，找了後排兩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陳昭神色自若，彷彿坐慣了這種車；王震球則新鮮地東張西望，還跟旁邊一個拎著半籃子雞蛋的大嬸攀談了幾句，把大嬸逗得直樂。
搖搖晃晃一個多小時，到了縣城汽車站。兩人又轉乘長途大巴，前往天津。
大巴上，王震球充分發揮了他“能解悶”的特長，不知從哪摸出一副撲克牌，拉著陳昭玩起了“拖拉機”（一種撲克玩法），還非要帶點小彩頭（賭下一頓飯誰請）。陳昭也不介意，陪他玩了幾把，輸贏各半。王震球玩得大呼小叫（壓低聲音），引得旁邊乘客側目，被陳昭瞥了一眼後，才訕訕地收斂了些。
到了天津，已是下午。兩人在車站附近隨便找了家看起來乾淨的老字號麵館，吃了碗地道的天津打滷麵。王震球搶著付了錢（陳昭輸的那幾把），美其名曰“願賭服輸”。
吃完飯，陳昭說：“去大連。”
“好嘞！坐飛機？還是輪渡？”王震球問。
“高鐵。”陳昭言簡意賅。
“明白！”王震球立刻拿出手機，“我這就訂票！最近一班是……下午四點十分，天津西站出發，晚上八點半到大連北。來得及嗎？”
“來得及。”
兩人打了輛車，直奔天津西站。王震球已經麻利地在手機上訂好了兩張一等座車票。取票，進站，候車，一切都由王震球打理得井井有條，陳昭只需跟著走就行，確實省心。
下午四點十分，G字頭的高速列車準時駛出天津西站，向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內寬敞整潔，乘客不多。陳昭和王震球的位置靠窗。陳昭坐下後，便閉上眼睛，似在養神，又似在感知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華北平原冬末景象。
王震球則沒那麼安靜。他先是好奇地擺弄了一會兒座位上的各種按鈕和小桌板，然後又拿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幾張照片（雖然景色單調），接著又掏出他那副撲克牌，想找陳昭繼續玩，見陳昭閉目不理，只好悻悻收起，轉而觀察起車廂內的其他乘客。
坐在他們斜前方的是個帶著小女孩的年輕媽媽，小女孩約莫五六歲，扎著羊角辮，正趴在車窗上看風景，時不時發出驚歎。過道另一邊，是幾個結伴出遊的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小聲討論著大連的旅遊攻略。後面幾排，似乎有個穿著樸素、但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獨自坐著，看報紙看得很認真。
王震球的目光在那中年男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掏出自己的保溫杯喝了口水。
列車平穩行駛，窗外平原漸漸被低矮的丘陵取代，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
就在列車即將進入山海關區域時，那個獨自看報紙的中年男人忽然站起身，朝著車廂連線處的方向走去，步伐穩健，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陳昭和王震球這邊。
王震球眉頭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甚至伸了個懶腰，對似乎睡著的陳昭低聲道：“老大，我去上個廁所。”
陳昭眼睛都沒睜，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王震球起身，也朝車廂連線處走去。
幾分鐘後，王震球回來了，神色如常地坐下，甚至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陳昭緩緩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王震球立刻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老大，剛才那哥們兒，有點意思。身上有‘炁’的波動，雖然很淡，而且刻意壓制了，但瞞不過我。應該是公司外勤或者哪家出來辦私活的。看報紙是假，觀察人是真。不過……他好像沒看出咱們的底細，可能只是例行觀察或者另有目標。”
陳昭聽完，沒甚麼表示，只是淡淡道：“嗯，不用管他。”
“好嘞！”王震球應道，心裡卻更加佩服。老大這定力，這眼界，根本就沒把這種小魚小蝦放在眼裡。
列車繼續前行，穿過漫長的隧道，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偶爾閃過的零星燈火。
晚上八點半，列車準時抵達大連北站。
兩人隨著人流下車，走出車站。正月的大連，海風凜冽，帶著特有的鹹腥味。燈火璀璨的都市夜景與不遠處黑暗深沉的大海形成鮮明對比。
“老大，咱們現在去哪？找地方住下？還是……”王震球搓了搓手，問道。他穿著皮夾克還好，襯衫確實有點扛不住這海邊的夜風。
陳昭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海岸線輪廓，感受著空氣中濃郁的水汽和遠方海洋傳來的磅礴氣息，開口道：
“先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去看海。”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看海？王震球眼睛一亮，立刻點頭：“明白！看海好！我這就找酒店！要海景房！”
兩人的東北之行，就此拉開序幕。
而這場看似隨意的雲遊，又會在這座浪漫的海濱城市，遇到甚麼樣的人，發生甚麼樣的事呢？
王震球已經開始期待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