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的第三天,日程安排是自由活動。
雲水謠山莊地域廣闊,設施齊全,客人們可以各取所需。喜歡清淨的,可以去獨棟小院的私湯泡溫泉,或是在茶室品茗看書;喜歡熱鬧的,可以相約去打高爾夫、射箭、或是結伴遊覽山莊周邊的山景;年輕人們更是如魚得水,組織起了各種遊戲和切磋。
陳昭沒有特別安排,只是換上了一身更舒適隨意的棉麻衣衫,信步在山莊裡閒逛。陽光和煦,秋高氣爽,山間的空氣清新得帶著甜味。
他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露天茶寮,這裡位置略高,可以俯瞰大半個山莊和遠處的層巒疊嶂。茶寮是木結構,四面透風,只掛著竹簾,此刻竹簾半卷,裡面已經有人了。
是柳如風的夫人,枚素。
她獨自一人坐在茶寮裡,面前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正動作嫻熟地煮水、溫杯、泡茶。她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藕荷色旗袍,外罩同色披肩,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碧玉簪子,氣質溫婉雍容。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陳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露出得體的微笑,起身相迎。
“陳先生,您來了。”
“枚夫人,好興致。”陳昭點點頭,走了進去,在枚素對面的竹椅上坐下,“不打擾您品茶吧?”
“先生說哪裡話,能陪先生說說話,是枚素的榮幸。”枚素笑容溫婉,重新坐下,手法流暢地給陳昭也斟了一杯剛泡好的茶,“這是山莊自產的野山茶,香氣雖不濃,但回甘悠長,先生嚐嚐。”
陳昭端起茶杯,觀其色,清亮微黃;聞其香,清幽淡雅;抿一口,初時微澀,隨即一股清甜自舌底泛起,確實回味綿長。
“好茶。”陳昭讚道,“茶如人生,初嘗或許平淡,甚至微苦,但細細品味,方得真味。枚夫人深諳此道。”
枚素微微一笑:“先生過譽了。不過是閒來無事,附庸風雅罷了。比不得先生,修為通玄,見識廣博。”
“修為見識,與品茶靜心,皆是道。道無高下,只在人心。”陳昭放下茶杯,目光看向茶寮外雲霧繚繞的遠山,“枚夫人似乎,有心事?”
枚素執壺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將陳昭杯中續上七分滿的茶,輕聲道:“先生慧眼。倒也不是甚麼大事,只是……看著煙兒如今幸福美滿,猛子也是個踏實可靠的孩子,心中欣慰之餘,也難免有些感慨。我柳家雖是異人世家,但傳承至今,女子多以相夫教子、操持內務為主。煙兒能有幸拜入先生門下,得先生親自指點,修行上有了自己的道路,不再僅僅作為‘柳家女兒’或‘金猛之妻’存在,我這做母親的,為她高興。”
她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追憶:“只是,有時看著這些年輕孩子朝氣蓬勃,各有所長,也會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對修行有過嚮往,對那傳說中的大道,有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可惜,資質有限,又早早嫁入柳家,相夫教子,主持中饋,那點心思,也就漸漸淡了。如今上了年紀,偶爾靜下來,卻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彷彿錯過了甚麼。”
她說完,似乎覺得自己在一個初次深入交談的“高人”面前說得太多、太感性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先生見笑了,婦人之見,不值一提。”
陳昭卻聽得認真,沒有打斷,也沒有流露出任何輕視。他等枚素說完,才緩緩開口:“大道三千,並非只有打坐練氣、爭鬥廝殺才是修行。相夫教子是道,操持內務是道,品茶賞花是道,甚至……心生感慨,靜思己身,亦是問道。”
他看著枚素,目光平和而深邃:“夫人方才所言‘心裡空落落’,並非錯過,而是‘知見’已生。您已看到了‘道’的存在,感受到了與自身現狀的某種‘隔閡’。這本身就是修行的開始,是難得的‘慧根’萌動。”
枚素愣住了,端著茶杯,有些茫然地看著陳昭:“先生……您是說,我……我這普通的婦人之思,也算是……修行?”
“為何不算?”陳昭反問,“修行修的是甚麼?是力量?是長生?還是超脫?” 他搖了搖頭,“依我看,修行修的是‘心’,是‘性’,是‘明’。明瞭自身,明瞭萬物,明瞭這天地間流轉的道理。力量與長生,或許只是明道過程中的副產品,而非終極目的。”
他指了指茶寮外隨風搖曳的竹林:“您看那竹子,為何能‘虛心’‘有節’?非其刻意為之,乃其本性如此,順應天地生髮之理。人亦如是。您相夫教子,將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丈夫無後顧之憂,讓子女健康成長,這本身就是在踐行‘齊家’之道,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維護一個小天地的和諧運轉。這難道不是‘道’的一種體現嗎?”
“而您心生感慨,覺‘空落’,正是因為這‘齊家’之道,您已踐行得爐火純青,內心自然而然地開始尋求更深層次的充實與明悟。這是心性成長到了新的階段,是好事,絕非‘婦人之見’或‘錯過’。”
陳昭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山間清泉,緩緩流入枚素的心田。她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在柳家,在異人界,修行就是練炁、習武、掌握異能,追求更強的力量和更高的境界。像她這樣沒有戰鬥天賦、只負責內務的女子,從來都是被排除在“修行”範疇之外的。她內心深處那點對“道”的朦朧嚮往,也一直被自己視為不切實際的幻想,甚至有些羞愧。
可如今,這位被無數人敬仰、擁有通天徹地之能的陳先生,卻告訴她,她一直以來的生活就是在“行道”,她內心的空落感不是遺憾,而是新的開始!
這衝擊,不亞於醍醐灌頂!
枚素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浮現出難以言喻的光芒,有激動,有釋然,更有一種被理解的深深感動。
“先生……我……”她聲音有些哽咽,不知該如何表達。
陳昭笑了笑,示意她喝茶平復心情。
待枚素稍微平靜,陳昭又道:“夫人既然心有所感,不妨試著將這份‘空落’,化作探究的動力。不必去追求甚麼驚天動地的法術或修為。就從您最熟悉、最擅長的事情入手。”
“最熟悉的事情?”枚素疑惑。
“比如,這茶道。”陳昭指了指茶具,“您煮水、溫杯、沖泡、奉茶,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自然,已成韻律。可否試著,在每一次注水時,感受水流的溫度、速度、與茶葉接觸的瞬間?在每一次聞香時,辨別香氣的前調、中調、尾韻?在品茶時,體會茶湯在舌尖、喉間、腹中的流轉與變化?”
“又比如,打理家務,安排事務。可否試著,感受家中物品擺放的‘氣’場流動?體會不同時節、不同天氣下,家人心緒的微妙變化,並做出相應調整?甚至,在準備一餐飯時,感受食材本身蘊含的‘生機’,思考如何搭配才能最大程度地滋養家人身心?”
陳昭的講述,將那些日常瑣碎,都賦予了全新的、充滿靈性的視角。
“這並非術法,而是‘心法’。”陳昭總結道,“透過極致的專注和感知,去體悟萬事萬物中蘊含的‘理’與‘道’。當您能將這種‘感知’融入生活的每一個細節,您的‘心’自然會變得更加通透、敏銳、圓融。屆時,那份‘空落’自會填滿,甚至,您可能會發現,自己已然走在了一條獨特的、屬於您自己的‘修行’路上。這條路上,或許沒有雷霆火焰,沒有御劍飛行,但卻有‘家宅安寧’‘家人安康’的祥和之氣,有‘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微觀洞見。這,同樣是大道。”
枚素聽得痴了。陳昭描述的,是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修行方式——生活即修行,修行即生活。將日常瑣事,都化作體悟天道的途徑。這完全顛覆了她對“修行”的認知,卻又如此契合她的身份、心性和現狀。
她彷彿看到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啟。門後,不是血腥的廝殺或枯坐的煎熬,而是她熟悉且熱愛的、充滿煙火氣的平凡生活,只是被賦予了全新的、神聖的意義。
“先生……”枚素站起身,對著陳昭,深深一福,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聽先生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不,是勝過我半生渾噩。枚素……感激不盡!”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真誠的敬意和豁然開朗的喜悅。
陳昭虛扶一下:“夫人不必多禮。機緣巧合,閒聊幾句而已。”
就在這時,茶寮外傳來腳步聲和談笑聲,是柳如風、陸瑾、諸葛栱、風正豪等幾位家主,似乎是散步路過,看到陳昭在此,便笑著走了過來。
“陳先生,枚素,你們在這論道呢?好興致!”柳如風爽朗笑道,看到夫人臉上那尚未褪去的激動與光彩,微微一愣。
“柳兄,看來陳先生又有點化之功啊。”陸瑾打趣道,他眼尖,看出枚素氣色與先前略有不同,眼神更加清亮透徹。
枚素連忙收斂情緒,但眼中的光彩卻掩不住。
陳昭請幾位家主坐下,枚素重新煮水泡茶。
“方才與枚夫人閒聊,談及‘生活處處皆是道’。”陳昭簡單提了一句。
幾位家主都是人精,聞言若有所思。風正豪尤其目光一閃,他執掌天下會這樣龐大的商業與異人結合體,對“道在俗世”的體悟或許更深。
諸葛栱嘆道:“陳先生見識,果然非同凡響。我等往往拘泥於家傳術法、奇門秘要,卻忘了修行之本,在於修心明性。生活瑣事,若能以道心觀之,何嘗不是磨礪?”
陸瑾點頭:“不錯。我三一門當年鼎盛,也並非只重殺伐。門內亦有琴棋書畫、醫卜星相諸多雜學,皆是悟道之徑。可惜後來……”他搖搖頭,沒有再說。
柳如風看著自己夫人,眼中也多了幾分深意和欣賞。
陳昭與幾位家主隨意聊著,話題從修行體悟到山莊景緻,再到一些異人界的古老傳說,氣氛融洽。
枚素在一旁安靜地煮茶、奉茶,動作依舊優雅流暢,但心境已然不同。她開始嘗試按照陳昭所說,去感知水溫、茶香、乃至在場每個人氣息的細微流動。初時生澀,但當她真正沉下心來,竟真的能捕捉到一些以往忽略的、奇妙的感覺。水流的溫度變化,茶葉在壺中舒展的韻律,幾位家主身上或厚重、或銳利、或深沉、或溫潤的不同氣場……世界彷彿在她面前展開了一層全新的、細膩的維度。
她心中震撼,對陳昭的感激與敬佩,更是無以復加。
茶過三巡,陳昭似乎想到甚麼,對枚素道:“枚夫人,您方才說曾對大道有過嚮往。我這裡有一篇早年遊歷時,偶得的前人心得,並非功法秘術,只是一些關於如何以‘心’映‘物’,在平凡生活中體悟自然韻律、調和身心的隨筆。或許對您有些參考價值。”
說著,他從隨身那個神奇的揹包裡(今天換了個小一點的斜挎包),拿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是淡青色絹布、用絲線裝訂的小冊子,遞給了枚素。
冊子封面無字,入手溫潤。
枚素雙手接過,小心翻開一頁,只見裡面是清秀端正的小楷,記載的果然不是甚麼修煉法門,而是一些類似日記或感悟的片段,內容涉及觀花、聽雨、煮茶、理家、甚至照顧花草、縫補衣物時的心理活動和體悟,文字樸素,卻充滿靈性,直指如何在日常細微處照見本心、與天地共鳴。
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也最適合她的“指引”!
“這……這太珍貴了!先生,我……”枚素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篇心得而已,夫人不必客氣。”陳昭擺擺手,“放在我這也是蒙塵,夫人能從中有所得,便是它的造化。”
柳如風見狀,心中對陳昭的感激情誼又深了一層。這位陳先生,不僅修為深不可測,待人接物更是細緻入微,潤物無聲。對煙兒、對猛子是傳功授法,對夫人則是贈以“心法”指引,皆是對症下藥,恰到好處。此等人物,柳家必須牢牢交好!
陸瑾等人也暗暗點頭,陳昭這隨手贈出之物,看似不如《雷祖經》《逆生三重總綱》那般驚天動地,但這份因人而異、雪中送炭的用心,更顯其不凡。
枚素珍而重之地將小冊子收好,再次鄭重道謝。
陽光透過竹簾,灑在茶寮內,茶香嫋嫋,言笑晏晏。
這一場看似偶然的“閒庭論道”,不僅點化了枚素,讓她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修行之路,也在幾位家主心中,進一步確立了陳昭那種超然又入世、深邃又平易的獨特形象。
而陳昭,只是平靜地喝著茶,看著遠山流雲,彷彿剛才所做,不過是隨手拂去一片落葉般尋常。
大道至簡,莫過於此。
(第二百七十五章 )